你是我最忠实的病人

你是我最忠实的病人

中专毕业后,她进了这家私人医院。说好三个月试用期,如果她哪方面表现不好,将会被辞退。因此,她有些担忧。她很珍惜这份工作,她也很需要这份工作。

可是,医院并没因她是新手而特意照顾她,到处都是冷冰冰的面孔。每天,她负责给病人打针换药,虽然她已小心谨慎,但是,仍发生不少差错。院方已警告她多次,常常,她含着眼泪,感到委屈和无助。更糟糕的是,不久,所有的病人都决绝她,甚至排斥她。

她知道,按这样下去,不到三个月,她就得乖乖离开医院。她已经感觉到,离这份工作已经越来越远。

不久,386号病人住进医院。386号是位号码。他是个三轮车夫,五十多岁,是个饱经风雨的粗人。那天,穿一件大黄色短褂,敞着胸,短褂背上粗略而显目地印着某超市的广告。

此后,她每天去给386号打针。看到她,他似乎表现出一股亢奋和激动,一副凛然的样子,挺身直坐,伸出胳膊,挽起袖子,每次都一丝不苟。他的手,粗而黑,青筋暴露。她用药棉花消毒,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看了他一眼,说,没事的,镇定些。可是,她虽然安慰他,自己却不能镇静,针头扎歪了,他的手肿了一块。她耷拉着头,不敢看他,而他反而并不介意,鼓励她重新扎。她总是带着一股歉疚和不安,而他,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说,这点痛算什么呢?三轮车夫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受得苦比这还 大呢。他说话结结巴巴的,她笑了,他也笑了。她想,要是每个病人都像他那样有耐心,该多好。

她跟他很默契,有种心照不宣。只要有时间,她跟他述说心事,他跟她说自己的经历,客人的蛮横无理,同行的排斥,以及各类他熟悉的小人物故事。欢声笑语,时常从他们之间传来。她说,车夫是不是很辛苦?他说,不辛苦,每天有钱赚,不辛苦。她的眼里有些潮湿,不敢看他。她更加坚定,不管怎样,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自从他来后,她似乎少了些苦恼,笼罩在她头上的愁云不见了,脸上的笑容又回来。386号病人是个奇怪的人,常常,她给他打好针,控制好滴液,出去了,不久,他又会在病房里大喊她的名字。她急着跑回来,看是针头漏了,手上又肿了好大一块。刚开始,她认为自己马虎,把责任归咎于自己。但是,后来,她发现,有时候,一切都很顺利,是他自己偷偷拔出针头,似乎有意找她麻烦。好几次,她非常气愤,指责他。而他总是笑笑,吭吭巴巴地解释,说半天又说不清。她继续帮他扎,故意弄疼他。他却龇着嘴笑。他还 是个神秘的病人,他打完针后,立刻就跑出去,她一再叮嘱他不能乱跑,而他不听,赶在她来打针的时间回来。她觉得不可思议,问他多次,他含糊不清地搪塞过去了。

一天,她照常去帮他打针,可是,他的位是空的,他不在病房内。一股失落涌上心头,她猜测,他是不是出院了?这段时间,根据她对他的了解,她知道,他并没大病,但他为何还 每天来打针呢?不久,他还 是来了,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她似乎有些生气,责怪他说,为什么不好好躺着,到处乱跑呢?他有些羞涩,好像做错事的孩子。他说,准备出院了。她说,什么时候?他说,打算明天。她说,原本你就没大病,早该出院了。她默默地将针头扎进他血管,打针的技巧明显大有进步。控制好滴液,准备走出病房。他喊住她,说,医院决定要你吗?她摇摇头,很沮丧地说,没有。他说,你打针的技术已经很娴熟了。她说,不是每个病人,都跟你一样,容易找到血管。况且,大家也不信任我。他说,他们还 嫌你不会打针?她说,是。想起他手上密密麻麻的针孔,一串泪从她眼角滑落。

两个人都沉默。

不过,第二天,他竟然又按时回来找她打针,一直坚持到三个月。

终于,一天,她高兴地告诉他,医院决定让她留下。他比她更兴奋,说,真得?她说,真的。他站起来,然后把她搂进怀里,他轻轻地喊了声,闺女。而她,哭得喘不过气。这个世界上,即使是一个病人,最忠实的必然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