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

爱德华

庄园逐渐安静下来,村子里的人忙着准备迎接夜晚、享受晚餐,然后进入梦乡。艾莉丝经过从田里耕种回来的人身边,他们疲惫的肩膀上背着镰刀、锄头、草耙。牛奶工人洗完牛奶搅拌器,偶尔停下来舔舔手指上的甜奶油。牧羊人将羊群赶回村子里;以便明天洗澡剪毛,他们的笛声直入广大的蓝色天空,消失在无垠的天际。

在谷仓旁的鸡舍中,她找到了爱德华。他跪在鸡群前面,装蛋的篮子仍是空的。“那么,你……”他对着体积最大、最暴躁的一只鸡说,“你就是国王,还 有你……”他指着一只有斑点的小母鸡说:“你当皇后,因为你看起来比较慈祥,比较像是妈妈。那么我们其他的人就当骑士吧!假装我们要跟苏格兰打一场大战,可是我们一点儿也不会在意,因为我们是胜利的一方。”

突然间,爱德华抬起头,他看到了艾莉丝正注视着他。他跳起来:“艾莉丝!”他大叫着奔向艾莉丝,双手抱住她的腰:“艾莉丝,你没把我忘记!”艾莉丝想起她脑海中曾经出现的情景,她的脸上出现一抹微笑。唉!这一切是如此美好。

“快点过来!艾莉丝。你也可以当个骑士,那我们就可朝北边向马厩前进。”

“爱德华,我是叫你来这里工作,好获得食物和温暖的栖身之处,不是叫你在这里跟小鸡玩骑士游戏。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她拧拧爱德华的鼻子,拂去他头发上的鸡毛,“过来,我会帮你找到足够的鸡蛋给厨子,然后我们可以谈一谈。”

“艾莉丝,你在庄园里做什么?”

“我是来看你过得怎么样的。还 好我来了,看起来你似乎不甚老实。你跟厨子说我是你姊姊吗?”

“这又不完全是谎言。我只不过真的很想有一个姊姊,因为其他厨子的小孩都有兄弟姊妹。艾莉丝,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在艾莉丝有机会向爱德华保证她是来这里解救他,一切都会变好之前,他又继续说:“你不是来带我走的吧。对不对,艾莉丝?其实我在这里满快乐的,我有足够的东西吃,而且厨子对我不好的时候,我就跟小鸡睡、玩骑士游戏。没有人赶我走,甚至连领主大人艾尔纳夫都知道我的名字了。”

于是艾莉丝知道,有时候一个人想的跟另一个人想的可能会有距离。她不会只为了自己心里的满足,就带爱德华回旅舍。况且她知道她并没有令他失望,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里面掺杂着哀伤、失望与解脱。这感觉是如此美妙,于是她做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的叹息转为啜泣,然后她大声的哭了。第一次,就在鸡舍里,在训练小鸡打仗的爱德华面前,她哭了。爱德华拍拍她的肩膀和手,尽可能像个小男孩似的安慰着她,还 晃着他松动的门牙。

爱德华伴她走在回去厨房的路上,并说服艾莉丝留下来过夜。虽然艾莉丝知道珍妮会因为她不在而责备她,她还 是同意了,因为她心里还 不能完全舍弃爱德华,舍弃自己的瑰丽幻想。

当他们吃着熏肉面包晚餐,当艾莉丝帮爱德华在厨房一角堆好稻草,或是当她坐着看爱德华入睡时,爱德华都不断谈到庄园的生活。他告诉她,身穿丝质长袍的领主及夫人一同来参加宴会,然后骑马出去狩猎,还 有,他们在大厅的烛光下跳舞跳得跟秋天的树叶一样。他还 提到来访的骑士们在学校院子里挥剑练习;砌砖工人以灰泥和砖块,在城堡转角建造了一座新塔,那新塔似乎要伸到天上去了。他描述秋天贩卖马匹的市集有多么兴奋刺激;大家准备为迎接教士或有权势的主教是多么紧张兮兮;看男爵骑马去收拾在靠村的地方晃荡的疯狂野猪。他还 埋怨他的工作很多,都是一大堆琐事,他们不准他帮忙打谷子、耕田,因为他们笑他长得矮小瘦弱,紧捉着厨子的裙角,只能到鸡舍里收集鸡蛋而已。终于,就在快闭上双眼时,爱德华说:“说个故事给我听吧,艾莉丝。”

“我不知道任何故事。

“你当然知道!每个人都知道一些故事的。”

“好吧。珍妮告诉我,有一天,住在旅舍里的某个市长从床上掉下来,撞到头,他以为自己是一只,所以整晚都睡在地板上,小心看顾着老鼠洞。”

“这不叫故事,艾莉丝。厨子会说故事给我听,一定要有英雄和英勇事迹才叫‘故事’。”

“呃,那么……从前有一个男孩,他长得很瘦小,却勇敢地做着他该做的事,虽然他不喜欢做这些事,有时候还 被人欺负。这算是一个故事吗?”

“很像是了,艾莉丝。”爱德华闭上眼睛。

当月光穿过灰色的云层,两只猫头鹰栖息在庄园的院子里,爱德华与艾莉丝睡着了。彼此都感到安慰,因为他们知道对方安全、温暖,拥有栖身之处,而且就在身边。

隔天是毛茸茸的黑脸绵羊剪毛前梳洗的日子。艾莉丝与爱德华吃着他们的早餐——啤酒配面包——一起顺河而下,去参观这一大盛事。

爱德华首先吃完早餐,“艾莉丝,我还 是很饿。不过这里没什么好吃的,只有一些草而已。你知不知道人吃草有没有关系?”

“你可以试试看呀!”

爱德华尝试以后说:“这对锻炼我的牙齿有帮助,也让我的口气好闻多了,但是,我觉得它尝起来像是……青草。”

“那么,就别吃了吧!”

“艾莉丝,你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大概在很冷的冬天喝的热汤吧,我想。”

“很久以前有一个修道士给我一个无花果。艾莉丝,那个无花果真是好吃极了,又软又甜。我吃了那个无花果以后,有三天我都没东西可以吃,但是那颗无花果的余味却始终留在我的指尖。艾莉丝,你到底要不要吃那片面包?”

艾莉丝将那片面包给了爱德华。虽然艾莉丝自己也很想把它吃完,不过既然爱德华想要,她也就给他了。

人们已经在河里围成一个洗东西的水池。男子汉们站在深及腰部的水里,多毛的牧羊人像极了绵羊,他们赶着羊群进入水中,让绵羊的毛松垮拉直,然后用强力的黄色肥皂摩擦它们的身体。此时的河边闹哄哄的,有的吠声、羊的叫声、男人的叫唤声与咒骂声、小羊与母羊分开的嚎叫声。爱德华很快就负起帮母羊与小羊配对的工作,他抱起嚎叫的小羊,跑到一只只的母羊身边,直到配对了为止——小羊和母羊都会把爱德华推到一旁,着急地磨蹭着彼此。

天气渐渐变热,河水看起来更加清凉 了。终于,艾莉丝卷起裙子塞进皮带里,开始走进河里。这些疲惫的男人们很高兴多了一位帮手,而且没多久艾莉丝就上手了。刚开始,艾莉丝在男人们刷洗羊毛时,抓住羊儿毛茸茸的黑脸,但是,有一只老母羊抗拒艾莉丝,站起来用前脚踹艾莉丝的胸膛,将她推入水中。艾莉丝一边咳嗽、一边吐出河水,于是她跟那些搓洗羊背的人交换工作。梳洗完的羊群游到岸上,抖掉它们身上的水,它们跟山羊一样聪明,肚子却饿得像猪。

接近三点时,人们完工了。爱德华与牧羊人赶着羊群穿越田野,回到栅栏中;艾莉丝伸伸懒腰,将湿湿的双手往裙子上抹,然后她看这双手,心中想着:多么奇妙啊!她的双手看起来是多么洁白、多么柔软呀!几个小时下来,洗净力强的肥皂和羊毛上的肥皂泡,已经使得那些冷水达到多年来不曾达到的洗净效果——她的双手真的相当洁净。她的手指缝、指甲、甚至她的掌纹,都没有一点灰尘。她靠在一棵树坐下来,将两只手摊在眼前,仔细地欣赏它们。它们是多么干净、多么洁白啊!

突然间,艾莉丝倾身向前,她想着:在她肮脏的外表下,她身体的其他部分也一样干净洁白吗?她的脸是干净洁白的吗?威尔·罗塞特是对的吗?即使在肮脏的外表下她仍是漂亮的?从来就没有任何一件好运发生在她身上,她有的仅是细瘦的手臂、又大又脏的脚。但最近有人说她的头发又黑又卷、她的眼睛既大又忧伤,还 有,也许她可以更美丽。

艾莉丝看看四周。清洗绵羊的工作已经完成了,羊群已经赶进谷仓,等明天羊毛干了,就可以剪毛了。整条河空荡荡的,只剩下河面四处飘浮的黄色肥皂泡沫而已。艾莉丝往上游走去,远离那个已被污染的清洗地,然后,她脱掉衣服,走进河里。她用黄色肥皂和整把的沙粒摩擦自己的身体,直到身体觉得刺痛为止。接着,她蹲下来让河水淹到下巴,她清洗头发,看着发丝在水面上飘移,直到寒意升起。

她站起来,注视着水中晃动的倒影。长时间浸在肥皂水中,使她的皮肤略显红皱,但她看起来确实干净许多。那么,她漂亮吗?也许呢!因为她有整齐的牙、健全的四肢和一张没有长天花的脸,也或许是她有一双连产婆都注意到的大眼睛,此时它闪耀的快乐与希望远胜于忧伤。

艾莉丝将自己的衣服洗干净,穿在身上,衣服仍然湿答答的在滴水,艾莉丝跑进厨房,在火炉前尽量把衣服晾干。

很快地,就到了跟爱德华说再见的时候了,艾莉丝对爱德华说:“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离这里很远,而且,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陪你过圣诞节和复活节。我还 想看看你的门牙什么时候再长出来哩!”爱德华满意的笑了。他度过了快乐的一天,做完他的工作,还 坐在一个强壮的牧羊人海尔的肩膀上回家。他对于庄园的生活、厨子给他的食物及艾莉丝给他的友谊,都感到相当满意。他突然觉得他不再那么弱小了。

艾莉丝给他一个拥抱和响吻,那种异样的感觉再度爬上她的喉咙,她的双眼再度感到刺痛,她可能又要哭了,尤其是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哭泣。艾莉丝从庄园走下小径,走几步就停下来转身向爱德华挥手,终于小径转向了,爱德华也在视线中消失,她所能见到的只是眼前的道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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