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奋哥儿的骨冢

五只狼站成一个弧度,和刚刚升起的如闪亮刀锋般的月亮弧度相同。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了雾。他们做出狼的悲哀的姿势,尾巴垂下,仿佛连竖起的力量都没有了。他们的口鼻颤抖着,鬃毛竖起,耳朵向前推,仿佛在等待传说中的孤魂上路时飘荡而过的低语。艾德米明亮的绿眼睛中闪着泪光,一边开始背诵从骨中骨上学来的奋哥儿的仪式。

“从首任奋哥儿时代开始,就有要求把火山环族长风化的骨头带往骨冢,和他一生中所刻过的所有骨头放在一起。”艾德米仔细看着福狼,“你觉得他的骨头准备好了吗?”福狼点点头,于是艾德米继续说:“我们站在这里守第一夜,以防骨头招来食腐动物。”

艾德米把眼睛闭起几秒钟。她回忆起三个月前自己和福狼外出侦察,邂逅了一场最大的暴风雪,她在他们找到的一处洞穴里等他,她意识到有东西出现,抬眼望去,本来以为是福狼,但看见的东西却让她的骨髓咯咯作响。那是一只巨大的古代狼,像孤魂一样发着光。

真正让她震惊的是,面前站立的狼并不是从灵魂之谷来的孤魂,而是从暴风雪中回来的福狼,他的皮毛上挂满了僵硬的冰霜。无论如何,她都感知到了一个秘密,一次比任何时间都古老的预兆的出现。

“福狼,你应该站在那里守卫。”

福狼什么也没说,不过点了点头。他知道她说得对。

随后,在镰刀般的月亮流泻下的溶溶月光中,四只狼和一只小狼麦拉把火山环目前最后一任奋哥儿的骨头从干燥地运送到了奋哥儿的骨冢处。“把骨头给麦拉格罗斯克。”福狼说,“让这个小奇迹来安置奋哥儿的遗骨。”他冲奋哥儿的骨冢点点头,那个骨冢经历了地震之后依然完整地竖立着。

等麦拉安置好遗骨,五只狼就趴在地上,用爪子遮住眼睛,这种姿势是对最高权威表示最大程度的臣服。然后,他们站起来,仍然垂着尾巴,闭着眼睛,但他们仰起头,冲着朦胧的月牙嗥叫。福狼和艾德米是守卫狼,只有他们知道刻在骨中骨上的嗥叫是怎样的。小麦拉仔细地听着,他不会嗥叫,但他低声默念听来的语句。

“天狼座,灵魂之谷的守卫者,斯卡斯加德,星梯的守卫者,这里躺着你们谦卑的仆人芬巴奋哥儿。首任奋哥儿带领我们的部族冰行军,走出了长寒期。而他是首任奋哥儿时代建立起的守卫团的守卫人。现在引导芬巴的灵魂走上星梯,跟随上任奋哥儿哈密希的足迹,然后是欧梅格和珀哥斯。”福狼和艾德米继续背诵,一直说全了一千年来所有奋哥儿的名字。等他们结束的时候,银色的月光滑入了另一个世界,一切都暗淡下来。

艾德米、马利、迪莉娅和麦拉去了附近的一个新洞穴,那是艾德米从碎石中挖出来的,而福狼继续守卫着奋哥儿的骨冢。他一点也不累,但意识却分裂了。一部分一直在守卫,另外一部分从他和艾德米开始背诵历任奋哥儿名字的时候就进入了某种白日梦的状态。

福狼在梦中,看见了一只斑点猫头鹰栖息在狼的身边。猫头鹰战斗累了,但还是全神贯注地听老狼在说什么。这两个生物之间很是亲密,他们之间有一种引人注目的自信。他们两个的头都倾向对方,几乎碰到了一起。福狼差不多可以听懂他们对话的大意。

“你打算要学习用火,对吗?我可以帮你。”老狼说,“我可以教你一些东西,但不是所有的事,格兰克。”

格兰克!这个名字在福狼脑中回响,他的骨髓活跃起来。

叫格兰克的猫头鹰似乎不太明白老狼的话:“这怎么可能,奋哥儿?你怎么教我学习……用火?”

在梦中,福狼隐约意识到奋哥儿就是这只狼的名字,而非头衔。他在梦中见到的是什么?难道他回到了一千多年前,火山环最初的时候?

这只猫头鹰对狼说话的方式是平等的,不含敬意。福狼记得历史上那时候火山环还没有守卫。只有一只浅灰色的老狼叫奋哥儿。

“你可以飞过跳动着火焰的火山口,可以看到火山的中心,借助翅膀,你可以抓住最烫的煤。”

很快声音小了下去,而狼哀恸的号哭声穿过夜空。老狼独自站在一座山脊上,仰天嗥出一首陌生而疯狂的哀歌。斑点猫头鹰的踪迹已经没有了。

他在哪儿?他在哪儿?格兰克在哪儿?

从来没有走过那么久。

他被害了吗?

他现在爬上灵魂的轨迹——天狼座了吗?

哀歌结束的时候,薄雾升起,山脊上的狼又变了,外表更老了。一只不是格兰克的猫头鹰飞了出来,喙中叼着一块炭火——绿色的炭火,中心是蓝色的火心。瑚儿炭火!首任国王已经被选定。老狼现在可以休息了。

虽然奋哥儿的灵魂渴望脱出皮毛,但却还没有完全结束。福狼感觉骨髓从体内漏出来,冷风从他的骨头中呼啸而过。骨头变得空洞。他感觉到在肚子深处有一个小火花,燃烧了起来。我有砂囊!我变成了一只猫头鹰!我选择成为一只猫头鹰—— 一只白雪猫头鹰!

喙张开,美妙的声音飘扬在空中。歌声!就在此时猫头鹰意识到有些东西非常不一样。我是雌性!我也是这么选择的。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她心想。风拂过羽毛,她感觉那么轻,那么自由。她陡然间调整翅膀的角度,做了一次深度斜飞。天空中铺满了瓦片状的云彩,月亮在云后眨着眼。小浣熊座正在升起,她的翅膀尖几乎刷过了它的前爪。风从她精美的面部羽毛间颤抖而过。她眨眨眼睛,一层薄膜从眼上擦过,清洁着她的视线。她一边飞,一边感觉自己好像在拥抱整个世界、整个宇宙。

她低头看,自己正在飞越瑚儿海,飞越珈瑚巨树延展的树冠。奋哥儿已经死去很久了。第一任国王也死去很久了。一位新国王正在统治。

她降落在巨树上,很快就找到了巨树上著名的歌唱家嘭嚓嚓太太。嘭嚓嚓太太正凝视着她的“藏品”,那是她对从货娘马大姐那里弄来的一堆可笑的便宜货的称呼。

“布薇拉?”

白雪猫头鹰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转了一圈。

“菲诺拉!”

“对。”

“真是惊喜啊,不过一定要叫我嘭嚓嚓太太,亲爱的。在这里要正式一些。现在我希望你带来的是好消息。”

“如果你的意思是我要留下来,那不是的。”猫头鹰回答。

“但是,菲诺拉,我需要你帮忙。这可是个大任务。他们让巨树歌唱家这个职位空缺很久了,草竖琴需要调音。盲蛇指示过了。”

“我可以待一会儿,但你我都知道,我从砂囊里就是浪羽,而且应该一直都是。”

嘭嚓嚓太太叹了口气:“你们浪羽就是待不住,你们都是闲不住的家伙。”

嘭嚓嚓太太说的闲不住可不只是表面上的事实而已。不只是居住地的问题,在菲诺拉的砂囊里有某种深深的不安定。我有一个不安定的灵魂。有什么在她脑中闪过。是一只皮毛邋遢的狼的形象。“布薇拉,我是说嘭嚓嚓太太,你见过守卫团的新任奋哥儿吗?”

“没有。你知道我和狼交往得不太好。”菲诺拉皱起脸。“不是说那么不喜欢他们,我就是……我没法解释。他们用骨头做的那些事。为什么他们不像我们一样吞下去,把骨头裹在一个小食团里,然后吐出来了事?但是,不,他们做那样的一件……一件……”嘭嚓嚓太太寻找合适的字眼,“真的很迷信,刻骨头,还有其他一切,看起来都很愚蠢。”

“对他们来说不是的!”菲诺拉声音尖锐地回答。

“别那么气冲冲的。你觉得自己是狼还是怎么的?我只是得说我一点也喜欢他们的名声。”嘭嚓嚓太太扯下一串黑珍珠,披在双肩上。

“他们的名声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菲诺拉问。

“肉,他们吃太多肉了。”

“我们也吃肉。”

“对,但是没有像他们那么大量。而且我们很多时候都是自己生火做饭。”

“噢,我们有火,至少在这树上我们有。但狼没有火。”

“神圣火山环上火多的是。那么多火,而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菲诺拉感觉砂囊里一阵搅动。她的羽毛竖起来。“要是用神圣火山环里的炭火烹饪肉类,那就违反了议章。他们守卫这些火山。骨中骨上的第三主旋律说:‘五座火山中的煤炭的火焰都不得被狼用于烹饪肉类。只有猫头鹰可以用这些炭火来交换铁。如果猫头鹰要烹饪肉类,他们必须从森林火中取得煤炭带到火山环的炭火中。’”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菲诺拉?骨中骨,那些都是什么呀?”

菲诺拉摇摇头,眨了几下眼睛。她黄色的眼睛蒙眬起来,“我不知道怎么知道的,就是知道。”

艾德米走出洞穴的时候,太阳刚刚漂白了东方的天际。

“你睡过了吗,福狼?”

“没怎么睡,不过我还好。”他回答。

艾德米向他歪过脑袋:“你确定?”

“确定,但是……”福狼犹豫着说,“艾德米,这里什么都不剩了,我们得继续前进,走。”

“走?”她的皮毛惊得竖立起来,“去哪里?”

“向西。我们得找到巫狼沙克,如果还能找到的话。还有血色守卫团里的口哨。”

艾德米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福狼知道她明白了。“但你想的并不只是这些,对吗?”

他摇头:“我们要更向西。”

“更向西?”迪莉娅正好从洞穴里出来,她的姐妹就在身后。

“你是说极地?当然不行!”马利惊喘。不过她看见兄弟的眼神更加遥远。

“我是说比极地还要远。”福狼回答,“我是说……我是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福狼?”艾德米低声说,“你看见什么了?”

福狼回答的时候,声音又大起来:“有一天,天气非常晴朗,我站在血色守卫团那里,转向西方,看见了比极地更远的地方,几乎已经到了西方海的另一头。”他顿了顿,“我看见了远方之蓝。”

“远方之蓝?”迪莉娅重复道。

“我不知道那里真正的名字是什么,但我这么称呼那里。远方之蓝就是我们必须要去的地方。”

几只狼陷入了沉默,她们都看着他。边缘之地已经破碎,他们脚下的大地都是裂缝。但福狼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