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士嵇康和《广陵散》·原文·刘湘如

他生活在一个荒诞的年代。因为荒诞,他看不惯社会的一切。他认为皇权是盗取的,官场是肮脏的,士大夫是男盗女娼,甚至那些冠冕堂皇成群结队的儒生文人们,也是附庸风雅腹内空空分文不值的。

他平生最不愿意的事是做官,除了不知道做官,他几乎什么都知道。他喜欢什么呢?他喜欢让自己躲在山林里读书、著述、研学,准确地说那里是一片竹林,他常常和趣味相投的朋友们躲在林子里,一躲就是几天、十几天甚至几个月,他们高谈阔论,把酒言欢,各抒己见,议论天下,畅快淋漓。上至天文地理,下至民间万事,几乎无所不及。

说狂也狂,说雅也雅,说俗也俗,狂到能藐视一切,雅到能吟风弄月,俗到能与村妇顽童共语。

难道只是舞文弄墨吃酒闲谈?靠什么生活?

他是士大夫后代,祖上的积蓄肯定是有的。但他不靠这个。他似乎什么都能做,但他什么都不做。具体说,他只做喜欢做的。

他其实喜欢打铁,他其实就是个铁匠,且是个很不错的铁匠。他看到民间老铁匠把铁器打得像艺术品,十分喜欢,于是就让自己以打铁为生。

一天,浩浩荡荡来了一大群人,打着皇家的仪仗,车队的威风扬起尘土,领头一人骑着枣红色宝马,一袭紫色蟒袍,威严又奢华,径直来到铁匠铺前,说是带来了皇帝的圣旨。朝廷要重用他,点名要他接旨。

他慢腾腾放下自己手中的大铁锤,抹了一把汗说,你们要找的人早不在这里了,他两年前不辞而别,周游天下去了,我是这里的村民,我接管了他的铁匠铺子。

来人不认识他,看他敞胸露背的粗俗样子,果然就是个村夫农人,只得摇头叹气回去了。

知他者,顽固地认为他几近于神人,有人称他为隐士、高士,视他为不为世人所知的人,不与世俗为伍的人。

荒诞的年代造就了荒诞的事件。一切都定格在那个荒诞的秋天。

那个黄昏,古都洛阳笼罩在夕阳的返照中。街口墙壁上可见几张森严的布告,无精打采的城民们探头观看:“某者,因言论放荡,非毁典谟,帝王者所不宜客。宜因病除之,以谆风俗……”人们叹息:“此人非汤武而薄周孔,稀世俊才,落此下场,实在不解……”

“咏诗言志就是‘非毁典谟’吗?”“述思辩理就是‘言论放荡’吗?”

秋日的洛阳东市菜市口上人山人海。男女老幼,静静地伫立,轻声议论。三千太学生蜂拥而来,嚎啕声惊天动地。在阴沉沉的天幕底下,他蓬髻宽带,若无其事地在刑场上踱步,还悠然哼着轻松的小调。落落大方、无所畏惧而又洒然超脱的精神状态,于无声中,显示他的孤傲和对死亡的轻蔑……

几只寥落的孤雁向遥远的天际飞去,叫声凄凉。已到晚上,天庭边挂着几颗冰凉的星星,他顾视月影,万念回旋,仿佛听见了遥远的大地上有无边无际的生命再现的声音……猛然间,一支古老的琴曲向他的耳际轻轻飘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回转头来,对身旁的人说道:“请将我的古琴拿来。当此一抚,死亦足矣……”

明白他的心意者,送上古琴……

他怀抱古琴,默默无语。久久地抚摸着琴头雕饰,一边轻吟起他偶成的歌词:

世披縻兮,时不我予。

时不予兮,音已难逝。

惜日短兮,愁子如夜。

玄景远兮,仰观南雁。

清风摇兮,微日将西。

……

木讷的人们,可曾听见无边无际的天籁之声在为他伴奏吗?

他枯瘦的手指在琴上揉动,冷人心弦的清音在指间缓缓震颤。仿佛从漫漫天际飘下软软的冰花,刑场上顿时笼上一层异样的苍白。除了琴音的述说,别的好像什么也没有了。那徐徐琴音时而舒缓,时而急促,娓娓的长音如泣如诉、如琢如磨,像无风的湖面上漂去根根枯草,像散漫的月夜里行者的低吟。

空气凝固了,人们的心灵凝固了。场上只剩下一片空谷般的寂静。许久许久,人群中突然爆发出异口同声的惊呼。

“神曲!神曲!神曲………”

他哽咽般的诉述和着余音,飞过秋日的黑暗,把漫长思绪扯向他生命的往昔。他恍惚而孤独地走回到那座古邑的小道上……

安徽濉溪县临浼集,一片沉积的荒凉,这里因濒临涣水而名。那是一个静谧的夜晚,他独坐一片古亭之中,皎皎夜月透过松林,把团团月影投在足下。想到混沌尘埃,祸福难测,他只思采药炼丹,保持悟性,效老庄之道,从黄老经业……

蓦然之间,有人走到跟前。原是一位老者。老者微笑不语,自在一方石上坐下,慢捋长髯说:“老身今日此来,为的是与汝说音论情……今用均之情,而发万殊之身,故称声无哀乐……”老人仅几句话,顷刻拨动他年轻的心。月光下,老者怀抱古琴,端坐如钟,长袍曳地,睿目高挑,不知不觉,已经是子夜时分。老者忽道:“老朽今日为你弹上一曲………”说罢引琴而歌。那缥缈的音诗带着哀婉的调子,如山涧细流,一阵阵活泛起来……他听得入了迷,在他身边,月华失去了皎色,夜鸟消逝了咽啾,连微微山风也屏声宁息了。半晌,他激动地顿首而拜曰:“先生所奏之曲,精妙绝伦,世之罕见,真乃仙人之乐也……不知这是什么曲子?”

老者沉默片刻,讲起一段往事——

春秋韩国,有一位手艺很高的铁匠。由于他铸剑闻名,王要他三天成剑,以供杀人取乐。三天过去,宝剑没有铸成,韩哀侯便把这位铁匠杀死了。铁匠的妻子腹中有一个孩子,他就是聂政。聂政结婚后,母亲把真相告诉他。聂政立誓为父报仇。

为了能够接近韩王,聂政在泰山上跟一位道士学琴,很快就弹得一手好琴。他每天除了学琴外,还在夜里用漆涂抹全身和脸,还用吞食木炭改变形象,改变说话的声音。为了未测之举不牵累亲人,他和所有家人断绝音信。七年后,他辞别道士下山,半路遇见妻子。妻若有所悟,大哭:“我刚才见到先生一笑,您的牙齿真像我的聂政呀!如今不知他是死是活!”他极力抑制自己,返回,用石头把全部牙齿敲落……日后,韩国出现一位又黑又丑的弹琴艺人。他的特别琴声吸引了许许多多人,喜欢听琴作乐的韩王立即派人把他召进宫中。他来到戒备森严的宫殿,悠扬的琴声让韩王和大臣们如醉如痴。只在刹那间,他迅速抽出藏在琴腹里的利刀,猛扑上去抓住韩王,一刀杀死。聂政的名字从此在民间传颂,根据他生前弹奏的曲子,还整理编写出了这首琴曲……

这段古琴曲的来历实在太长太长,长得无法备述。也弄不清那位传说中的老者到底是谁,来历如何。但历史因为刑场和刺杀这两个极致场景中的琴声,沉淀下这首被称作神曲的音乐。

它叫《广陵散》。在刑场上留下此曲使之一直传到今天者,“竹林七贤”代表人物嵇康是也。

淮北石弓山下的“嵇康墓”,“嵇山夜月”笼罩下绿柳抱拥的“嵇康亭”——当你面对它们时,魏晋时代的哀鸣和愤怒,穿越到你耳中,却化成一曲弹唱的《广陵散》。你知道那不死的魂魄,精神的暗码,全隐藏在了音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