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金丝猴群发生混战

不幸被我的藏族向导强巴言中了,当天夜里,寂静的森林里,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金丝猴嘈杂的啸叫声,尖厉嘶哑,令人头皮发麻。这恐怖的啸叫声持续了整整一夜,我和强巴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也许它们是在开会商量怎么对付我们。”我猜测说。

“叫得那么吓人,说不定是山豹或狼獾闯进猴群里去了。”强巴判断说。

麻子猴王的反应令我们吃惊,激动得浑身发抖,“呦呦”低声叫着,在帐篷里蹿来蹿去,两只瞳仁绿莹莹地闪亮。有两次,它还跑到床边来摇晃我的腿,“呜里呜噜”叫唤,看来它是知道猴群究竟发生了什么,想要告诉我,可惜我听不懂金丝猴的语言。

东方的天际出现了第一道鱼肚白,我和强巴就起来了,在晶亮的小溪边匆匆漱洗完毕,立刻就赶往猿岭。这是一个没有雾岚的早晨,空气清新透明,能见度极高,我们悄悄钻进山顶一片小树林里,不用望远镜,就能把五六十米外猴群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看得出来,所有的金丝猴都一夜未寐,只只猴眼布满血丝,红彤彤的,神经位于高度的亢奋状态。我注意到,猴群里好几只雄猴已经挂了彩,有的头皮被抓破了,有的颈毛被拔脱了,有的脚爪被打跛了……

毫无疑问,昨天夜里猴群发生了一场混战。

和我往常所看到的不同,众猴不再以黑披风雄猴为轴心,而是三五只猴子一伙,五六只猴子一群,散落在四周。黑披风虽然还占据着崖顶那块巨大的蛤蟆形的磐 石,但身边只有白耳朵雌猴和另一只在猴群中地位很低的老年雄猴,给人一种没落君王众叛亲离的印象。猴子们各自为政,像盘散沙,你朝我啸叫谩骂,我对你龇牙 咧嘴,谁也不服谁。

“呦呜,呦呜”,黑披风雄猴朝众猴连声叫唤,声音低沉,凄凉哀伤。那神态,已完全没有君临天下的威仪。猴子们对黑披风的叫唤无动于衷,没听见似的。

突然,从一棵小松树上跳下一只猴子来,蹦蹦跳跳来到黑披风雄猴占据的那块磐石前,怪模怪样地啸叫一声,一个转身,亮出一只红彤彤的屁股来,对着磐石上的黑披风雄猴颠动摇晃。

哦,原来是大红布雄猴!

我多少懂一点猴子的肢体语言,大红布雄猴这个动作,无疑是表示一种轻慢,一种嘲弄,一种侮辱。

黑披风雄猴愤怒地长啸一声,从磐石上跳跃下来,扑向大红布雄猴。两只雄猴扭成一团。看来这种打斗已持续了整整一夜,双方都已精疲力竭,拳打脚踢一阵后,动作便显得有些绵软,抱在一起大口喘息。

一只面目狰狞丑陋,头上的毛发一块块脱落的瘌痢头雄猴嗥叫着冲过来,抓了黑披风雄猴一把,又踢了大红布雄猴一脚。

随后,又拥上来七八只雄猴,加入这场打斗。奇怪的是,参与进来的这些雄猴,既非大红布的盟友,也不是黑披风雄猴的支持者,它们谁也不帮,而是独立作 战,一会儿你跟我撕扭,一会儿我跟它踢打,一会儿黑披风雄猴伙同大红布雄猴把瘌痢头雄猴掀翻在地,一会儿瘌痢头雄猴又与大红布雄猴联手把黑披风雄猴追得满 世界奔逃,追着追着,瘌痢头雄猴又与大红布雄猴火拼起来……

完全没有章法,乱得像一锅粥。

“也许,这群金丝猴吃了什么迷幻药,全体都发疯了。”我说。

“五年前,这群猴子也发生过类似的混斗。”强巴若有所思地低声说道,“那一次,猴王被一伙偷猎者一枪打死,群猴无首,谁也不服谁,每一只身强力壮的雄 猴都想自立为王,结果引发了一场长达半年的混战,不少雄猴死于非命,许多雌猴携带着幼猴离群出走,猴群的数量从一百多只一下子减到了四五十只。后来麻子猴 王经过十几场苦战,终于摆平了所有的雄猴,混乱才算了结,这群猴子才又慢慢发展起来”

动物学家早就得出过这样的结论:在具有群体意识的哺乳类动物中,一切雄性都是社会地位的角逐者,果然是至理名言。

我无法理解的是,黑披风雄猴已经当上了新猴王,猴群并没出现权力真空的现象,怎么会无端爆发争权的混战呢?

据我所知,金丝猴群的王位更替有一个周期表,除了特殊的意外,一般每五六年发生一次,这和金丝猴生命峰值是相一致的。金丝猴的寿命大概在二十岁左右, 十岁到十五岁是黄金年龄段,这一年龄段的雄猴,阅历最开阔,经验最丰富,精力最旺盛,体力最强壮,权力欲也最膨胀,毫不夸张地说,处在生命的巅峰。据好几 位动物学家考察,金丝猴群的猴王差不多都是在十岁左右接管政权登上王位的。新猴王上台后,由于生命还处在上升期,威势B隆,通常不会受到其他雄猴的挑战, 地位稳固,如日中天。但到了十五岁左右,生命由巅峰开始走下坡路,盛极而衰,碰顶回落,其他野心勃勃的雄猴就会觊觎王位,萌生出篡权夺位的念头,猴群社会 就会由稳定期进入动荡期。

只有一种解释,黑披风雄猴虽然当政才短短几天,但出于某种原因,威信扫地,指挥失灵,地位不稳,统治根基发生了动摇,诱发了其他雄猴的勃勃野心。

混乱的打斗愈演愈烈,瘌痢头雄猴的一只眼睛不知给谁抠了一下,血汪汪的,眼珠似乎也被抠出来了,疼得它惨嚎一声,拼命蹦躂踢蹬。不知是血模糊了它的视 线,还是剧痛使它丧失了理智,它重重一爪子蹬在一只在旁边看热闹的不满半岁的小猴身上,小猴“呀”地叫了一声,从两三丈高的陡崖上仰面摔下去,刚巧后脑勺 砸在石头上,一下就摔死了。小猴子的母亲--一只眉心间有一粒红色疣痣的母猴,披头散发,发疯般地扑上去,揪住瘌痢头雄猴,厮打啃咬。另两只单身雌猴大概 也非常憎恨虐杀幼猴的残暴行径,跑上来帮眉痣母猴的忙。三只雌猴揪住瘌痢头雄猴,你抓一把,我踢一脚,瘌痢头雄猴的另一只眼睛也给抓瞎了,摸着黑,跌跌撞 撞地奔逃,一脚踩空,从几十丈高的笔陡的悬崖摔了下去。半空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数秒钟后,悬崖下传来物体砸地的訇然声响。

所有携带幼猴的母猴,都紧紧地把自己的小宝贝搂在怀里,惊恐不安地蜷缩在石旮旯里。

那些混斗的雄猴,也许是被突如其来的死亡镇住了,也许是力气耗尽再也打不动了,各自散开,回到自己的小团体里去。但看得出来,彼此的仇恨并没有消弭,气咻咻地你瞪着我我瞅着你,不时发出一两声威胁的啸叫。

这不过是暂时的休战,分裂和混战将会像瘟疫似的蔓延和继续。

眉痣母猴爬下陡崖,抱起已僵冷的小猴的尸体,用一种冰凉的眼光打量了猴群一眼,向远方的树林走去。显然,它对混乱的大家庭厌倦了绝望了,情愿去过孤独寂寞的流浪生涯。

假如猴群仍然没完没了地混斗下去,毫无疑问,将会有更多的雌猴步眉痣母猴的后尘,离群出走的。

猴群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如此严峻的分裂局面?怎样才能使这群珍贵的金丝猴重新过上安宁的生活?我是动物学家,我有责任找到答案和解决问题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