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费谷的未婚妻

费谷的未婚妻是一个毛超多的女人,是鲁鲁系国王的女儿,和费谷从小就定了亲。鲁鲁系就在费谷家笼子的隔壁,每天费爸和亲家公都像互相探监一样隔着铁栅栏讨论结婚事宜。费爸有一个很宏伟的理想:把古古系和鲁鲁系合为一系,让费谷来统治动物园的所有狒狒(虽然只有9只),而两个系的联姻是这个梦想的最后一步(虽然整个计划只有一步),费爸每天都很纯情地憧憬着这个梦想,心想秦始皇统一全国的梦想也不过如此罢。

费谷的未婚妻今年5岁了,本来应该去年就结婚的,结果女方生了红眼病,连亲爸妈都不敢认她了,所以将婚期延了两年。但是眼瞧着费谷上了学,文化差异越来越大,女方又逐渐露出了老态,一脑门的皱纹,又怕费谷在学校里迷上了狐狸精,这桩婚事却是再拖不得了。

费谷知道未婚妻是一个高大壮硕的女青年,比费谷高出了许多。费谷依稀记得未婚妻刚生下来的时候,自己扯过她的头皮,并大胆预言她会长成一个大秃子。

费谷本来对办喜事挺高兴的,并对“喜糖”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但当费妈说未婚妻长得特别像年轻时代的自己,以后老了肯定也像自己的时候,费谷就有些讪讪的样子。

费妈一心想撮合这桩婚事,因为费谷未婚妻擅长抢东西吃,真是“技高人胆大,人丑毛忒多”啊!这一特性在动物园是很重要的。费谷娶了她,就不愁吃喝了。

这时,费谷的饲养员很活泼地小跑着过来了,费妈费爸赶紧出笼欢迎,费谷被未婚妻紧紧地搂在怀里,哭丧着脸看到饲养员从包中拿出一个黑塑料袋交给费爸费妈,又匆匆忙忙地走了。

费妈拿着塑料袋急速奔向费谷,从塑料袋里抽出一件红马褂,说:

“整上整上,快点把它给整上。”

费谷看到红马褂上写着两个血红的大字“新郎”,就开始抽风,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人事不知,乱摆着双手,以防费父母抓着他的胳膊装进袖口里。不时还偷瞄女方哪边的进展,女方那边倒是顺顺当当的,现在正在拔拉墙上红砖上的红灰抹脸呢。

好歹穿上衣服了,不过费谷的扣子却死活也扣不上,别人一动他的胸部,他就开始咬别人的手。

饲养员赶来了,身后是一群身穿彩服的老头们,手上拿着唢呐和铜锣,敲锣打鼓,喜气洋洋地吹了一路,饲养员快速地向正在给费谷点美人痣的费妈走去,问:

“打点好了吧?电视台的马上就来了。”

费妈让费谷和未婚妻在笼外接电视台的,一方面是让他们脸上的妆晒干,另一方面是为生米煮成熟饭打下基础。未婚妻一边走一边努力扭过头对着费谷抛过一个个红眼,费谷不敢看,可不得不一个个接住。

一出笼,未婚妻就拥抱住费谷,费谷只好和她打呀,他用力甩掉未婚妻的手,未婚妻脚下一个使劲,把费谷绊倒了,趴在地上,费谷满脸的鼻涕和灰,他边哭边爬起来,冲上去拼命绊未婚妻:

“你别打我好吧?你不是爱我的吗?”

费谷打不过别人,就大抒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未婚妻一边用力扳倒费谷,一边抽动着嘴角冷笑:

“你数数你身上有几根毛,一二三……顶了天就1000来根,我怎么可能看上你?!跟你生下来的小孩肯定也没毛。”

她打了个冷颤,继续说:“咦~~~想想都恐怖。”

费谷低头半天,抬起来时已是一双水汪汪的泪眼,他秀气地抿起嘴苦笑:

“说到底你不是看中我的相貌,而是想当王后喽?”

未婚妻点头说:

“宾果!猜对了,加十分!”

费谷哇地一声哭出来,死命拽着未婚妻回笼:

“妈!妈妈!我要退婚呀!退婚呀!”

未婚妻用力挣脱掉,跑向远方的几个人影,那是电视台的人。费谷还留在原地哭,不确定是跟着未婚妻跑出去,还是回到笼子通报父母。他无助而迷惘地又抽泣了一气,电视台的人走近了,扛着摄像机的男人指着费谷问:

“你就是新郎啊?”

未婚妻喜气洋洋地弯腰搓手道:

“是啊是啊,不好意思,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转过身来,又摸乱了费谷刚整理好的发型:

“哎呀!头发都乱了,又淘气了吧?”

费谷和电视台的人对未婚妻拙劣的自来熟都心生厌恶,两人同时皱了皱眉头。

饲养员和电视台的人交谈了半天,期间饲养员向电视台递了五根烟,费谷听到电视台说“费谷形象不太好,怕吓着观众”,费谷从高级的人口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受宠若惊,十分想指着自己的鼻子,微笑着大声说:

“是我是我是我,他说的是我。”

开始正式拍摄,一个老徐娘挡住了镜头,她每说一句话就必须搡开前面挡住她的动物,导致她的说辞里不免加了一些脏话——哇塞,那可真够脏的——她说:

“今天在富贵动物园举行了一场别开婚面的生礼……让开烂河马……这场婚礼的主角竟是……别钻到我裙子里!滚……两只臭狒狒……”

未婚妻拉着费谷冲锋陷阵,要求挤到摄像机最前面,她凶恶地喊:

“让开让开,该我们上场了。”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凑到女主持人旁边时,主持人刚好说到:

“大家看,就是这两只活泼可爱的臭狒狒!”

费谷听到女主持人赞自己“活泼可爱”,不禁扭捏地把脸埋到膝盖里,很文静地擦掉女主持人吐到自己手臂上的吐沫,不确定“人文科学”和“社会衡量价值”是不是形容自己的。除此之外,一切都好,费谷坚定地点了点头,确定这一切真的很好。他矜持地,保守地幻想自己当了电视明星之后的命运:成了班上的大王,娶了同学屠小蛮,做脱毛手术,然后呢?不错不错,思想迈出了一大步。

费谷远远地看到动物园园长迈着流星大步朝这里走来,只见他印堂发黑,两眼放绿光,费谷心里暗叫“不妙”,他快速而简略地回忆了一下自己与动物园园长的交往史,确定自己和他没有什么大到打屁股的大过节,略放心。

动物园长是来踢馆的呀!他一脚把一只在外围搡来搡去的母猴子,以“聚众闹事”为由踢上了天,母猴子挤了两滴眼泪,在空中接受了这个事实。动物们一下子安静下来,叼着指头看着动物园长。园长怒视他们半晌,忽然大步走向电视台的人,先递上一根烟,然后小声的对着他们说话,这种坏人商量坏事的套路,破坏了园长正义凛然的形象。会“读唇术”的红唇鹦鹉翻译园长的话:

“辛苦了辛苦了,情况是这样的,因为今天结婚的这对狒狒其实是非法同居,还没有领结婚证,不适合上电视……好,一定一定,再见。”

园长深情地望着费谷和未婚妻,温柔地在心里对他们说:

“没经过我允许就私自结婚找打呀你们。还敢找来电视台的,要是电视台的拍到我每天给你们吃烂苹果的话,我打死你们。还有你烂河马,你刚才凑到主持人旁边你说什么,小心我把你的头给打烂……”

动物们逐一被园长深情地看了一遍,也都深情地回望,在意念中把对方千刀万剐。

园长拂袖离去之前,威严地把刚刚落下来的母猴子又踢上了天。

大家在一秒钟之内呈焰火状散开,电视台的人小烟儿一样发动汽车走了。众动物该喂奶的喂奶,该接生的接生,该交配的交配。费爸看报纸,费妈拔自己的毛,大家又投入到紧张的生产生活中了,费谷轻快地上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