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遇到詹妮佛

第一章 遇到詹妮佛

伊丽莎白是在上学路上第一次遇见詹妮佛的。那是在万圣节的前一天,孩子们穿上奇装异服参加学校的庆祝游行,伊丽莎白扮成一个清教徒。除此之外,万圣节前一天的中午没什么特别的。可是,就在伊丽莎白吃完午饭,离开家去学校的路上,她看到了坐在一棵大树上的詹妮佛!

伊丽莎白一向是走小路去上学,而且是一个人走这条小路。因为就在九月开学的前几天,伊丽莎白家刚刚搬进了这幢公寓楼,她在这个新的地方还 没有找到伙伴陪她一起上学。走这条小路上学要经过一片小树林,伊丽莎白可喜欢这片小树林了,于是就天天走这条小路去上学。那天中午,伊丽莎白就是在这片小树林里遇见了坐在树上的詹妮佛。

伊丽莎白新搬进的这幢公寓楼是十年前盖起来的,原来这里是一片农场。其实,现在楼的正对面仍然有个小型农场。农场里有幢白色的大房子、一个温室和一间看守住的房子,还 有一个被漆成了绿色的没有把手的水泵。温室的每扇窗户都干净透亮,在阳光下熠熠放光。不过伊丽莎白从她家的二楼只能看到温室屋顶的几扇窗户,其余的都让灌木丛和棵棵大树挡住了。伊丽莎白的妈妈不管这片农场叫“农场”,她称它为“庄园”,我们也就叫它“庄园”吧。这个庄园已经很古老了,庄园的女主人也有一把年纪了。女主人捐出一部分土地,在这片土地上建了一个公园,公园就以女主人的名字命名,叫“塞缪尔森公园”。那里的景色美丽极了,妈妈可喜欢那些树了。

公寓楼的周围是些普通房子。在小山上,像伊丽莎白住的这样的公寓楼一共有三幢,距离火车站很近。每天早上都有成千上万人乘火车去纽约市工作,晚上乘火车回家。伊丽莎白的爸爸就是其中一员。所以每天早上在公寓楼的电梯里,可以看到两拨人,一拨是像伊丽莎白这样的孩子们去上学,一拨是孩子的爸爸们去上班。出了电梯,孩子们从后门跑出去,沿山边小路去上学;爸爸们则走前门,沿小山的另一边去火车站。

还 有一些孩子不走山坡,而是穿小树林去学校。十年来,走过小树林的人很多,树根都被人磨得露出了地面,原本很陡的小路好走多了,像是走台阶一样,只不过是一会儿上台阶,一会儿下台阶,很有意思。伊丽莎白可喜欢走这片小树林了,她喜欢树木的味道,喜欢每棵树各不相同的颜色。她尤其喜欢仰着头走,边走边欣赏树叶与蓝天组成的一幅幅美丽画面。

她正仰着头走着,就发现了坐在大树上的詹妮佛。伊丽莎白首先看到的是詹妮佛的脚,因为她正坐在树上,摇晃着腿荡来荡去。和伊丽莎白一样,詹妮佛也打扮成了清教徒。她穿着双大鞋,是地道的清教徒穿的那种带锁扣的皮鞋,皮面很旧,带着裂纹。她的脚很瘦很瘦,几个脚趾撑着那双大鞋,鞋才没掉下来,脚后跟则露在大鞋外面,看上去好像鞋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伊丽莎白抓住詹妮佛的鞋后跟推了一推,想让她的脚穿进鞋里,然后用衣服前兜抹抹手上的灰,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却表情严肃,连笑都没笑一下,这让伊丽莎白不知如何是好。后来伊丽莎白才知道,她叫詹妮佛。

伊丽莎白开口说:“你的鞋子快要掉啦!”她本打算理直气壮地大声说的,可话到嘴边又不那么理直气壮了,说出来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小。

詹妮佛答道:“女巫从不掉东西。”

“可你并不是女巫,你瞧,和我一样,你也是个清教徒呀。”伊丽莎白说。

“我才不跟你争呢,女巫凭实力说话。但是我告诉你,没穿黑斗篷,不骑扫帚,并不能说明我不是女巫。我始终都是女巫,即使今天穿得像个清教徒也不例外。”伊丽莎白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于是,她学着妈妈的口吻说:“快点儿吧,不然你上学会迟到的!”每当妈妈答不上来伊丽莎白的问题时就这么说。

“女巫从不迟到!”詹妮佛说道。

“可女巫也得上学呀。”伊丽莎白说出口就后悔了。天哪,怎么讲了这么傻的话呢?

“我去上学是因为老师要在我的魔咒下工作。”

“是吗,那么是哪个老师呢?女巫老师吗?”伊丽莎白笑着问道。

詹妮佛既没笑也没回答。她表情严肃地看着伊丽莎白,一本正经地说:“把你那三片巧克力饼干给我,我就从树上下来,告诉你我的名字,并且陪你一起去学校。”

几片饼干伊丽莎白倒不在乎,她的确很想有个伙伴。于是她就答应了,伸出手要把饼干递给她。“咦,真奇妙,她怎么知道我有三片巧克力饼干呢?饼干可是放在书包里的呀!”伊丽莎白心里很纳闷。

詹妮佛爬下树的时候,伊丽莎白故意瞥了一眼她的连裤袜,发现詹妮佛穿的和她的大不一样:詹妮佛的特别旧,系着纽扣,看上去一点儿弹性也没有,还 沾满了灰。詹妮佛穿的衬裙也是老长老长的。伊丽莎白的这身清教徒衣服去年就曾穿过,伊丽莎白的表姐从前也穿过。伊丽莎白这一年里没怎么长个子,只是胖了一点儿,衣服不太合身了,穿在身上稍微有点儿紧。她这身清教徒的衣服已经不算新了,不过詹妮佛的衣服要比她的还 要旧上不知多少倍呢,简直可以算得上是文物了。

当詹妮佛跳下树后,伊丽莎白发现詹妮佛也比她高。当然,伊丽莎白在班里是最矮的,人人都比她高。詹妮佛瘦极了,可以说是骨瘦如柴。她走到伊丽莎白跟前,接过巧克力饼干,问道:“你敢肯定从没咬过这些饼干,是吧?”

“当然喽。”伊丽莎白说。

“那好,”她一边拿着饼干,一边说,“我叫詹妮佛。走吧,我们去上学。”

“等等!要讲究公平交易。你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伊丽莎白问道。

“我告诉过你,女巫从不迟到,但是,我可不能保证你也不迟到,伊丽莎白!”哦,詹妮佛早就知道了她的名字!伊丽莎白发现詹妮佛真的是个女巫:她走得很快,就像飞一样!

她俩到学校时,上课铃正在响。詹妮佛的教室就在楼道边,她一下子溜了进去;伊丽莎白上课的教室要走过四个别的班的教室,等她到教室时已经打完铃了。

詹妮佛的话真的应验了:女巫从不迟到,而伊丽莎白却迟到了。伊丽莎白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教室,别提有多难受了:她的座位在教室的最后,要走上长长的一段,而且还 穿着这么一身紧紧的衣服!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差点儿哭出来。为了不让别人看到,她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低着头走到了座位上。一抬头,才发现班上共有六个人扮成了清教徒:除了她,还 有三个女孩,两个男孩。全班总共才有二十个人,清教徒可真够多的!但是没有一个会是女巫吧,伊丽莎白想。

对于伊丽莎白的迟到,老师海泽小姐宣布说,由于庆祝游行,留校处罚明天执行。其实,本可以因为过节而不惩罚伊丽莎白的。

这一天下午的课很短,伊丽莎白也没怎么好好儿上。她的衣服紧紧的,痒痒的,没办法,她就一会儿挠挠这儿,一会儿抓抓那儿。下了课,孩子们去站队参加评比大赛。所有班级都要到礼堂集合,然后以各班为单位走过舞台,让评委们评分,其他班当观众。

礼堂的走道很窄,所以打扮成大香烟盒或跑车,或者是穿得很臃肿的孩子就不得不挤着才能走进礼堂。在礼堂门口排队等候的时候,伊丽莎白看到了詹妮佛:她站在队伍的最后一个,既没向左看也没向右看,而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伊丽莎白一直看着她,希望她能主动跟她打招呼,然而詹妮佛并没理睬伊丽莎白,不过她突然做了一件事,让伊丽莎白几乎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在讲述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先要介绍一下一个叫辛西娅的女孩。辛西娅是个大人们公认的好孩子:长得漂亮,穿着整洁得体,而且还 很聪明。伊丽莎白的妈妈早就认为辛西娅是个顶好的女孩子,自从伊丽莎白搬到新家,妈妈就不止一次地催促伊丽莎白与辛西娅做好朋友,还 一次一次地提示伊丽莎白说:“去找辛西娅吧,问她愿不愿意和你一起去图书馆。你俩还 可以在那儿一起吃午餐。”要不就说:“我在做家务,你去找辛西娅玩吧!”

但过了不久,伊丽莎白就发现辛西娅并没有大人们想象的那么好,她是个大刺儿头。举个例子吧,公寓楼里有个男孩子叫约翰,来自德国,他家比伊丽莎白家早搬过来一个月。也许是因为辛西娅很漂亮吧,约翰喜欢上了辛西娅,但他不会讲英语。于是他就追着辛西娅,喊着:“辛丝娅,辛丝娅!”辛西娅却总是嘲笑他,摆好口型,发出“西,西”的声音,说:“我叫辛西娅,不叫辛丝娅!”约翰微笑着,试着纠正发音,但叫出来还 是“辛丝娅”。辛西娅就吐了吐舌头,“西,西,西!笨死了!”然后扭头就走,理也不理约翰。伊丽莎白倒是挺喜欢约翰的,她想,约翰要是追她那该有多好呀!她就可以教约翰讲英语啦,而且就算他叫她“伊丽莎白丝”,她也不会生气的。

辛西娅还 是个两面派。只要有大人们在场,她就会对约翰很好。她一直冲约翰笑,还 不时亲切地摸摸他的头。但大人们一走,她马上就变回原来的样子。

辛西娅与一个跟伊丽莎白同住在一个公寓楼、叫作多萝丝的女孩很要好,辛西娅不需要伊丽莎白做她的好朋友。伊丽莎白和她俩同乘一部电梯的时候,她俩总是偷偷摸摸地讲秘密的事,还 一起哧哧地笑,根本不理睬伊丽莎白。因此,每天放学之后,伊丽莎白干脆走在她俩前面,免得在电梯里还 要看见她们。在周末,有时候伊丽莎白会在电梯里碰上她俩,她只当没看见。伊丽莎白家住在二楼,要早早儿出电梯。辛西娅和多萝丝都住在六楼。电梯到二楼之前,伊丽莎白都会攥紧拳头,愤愤地等;等电梯到达二楼,伊丽莎白会在走出电梯的那一刻,运足一口气,飞速地按下各个楼层的按钮,接着走出电梯,得意洋洋地注视着电梯在上升途中一层一层地停。然后,伊丽莎白才蹦蹦跳跳地冲回家。

现在,辛西娅也站在队伍中。为了这次万圣节,她穿上了芭蕾舞演员的衣服——紧身连衣裤、芭蕾舞裙、舞鞋,从上到下一应俱全。她穿的那条蓬蓬的芭蕾舞裙,就像是在腰问套了一个尼龙做成的面包圈似的,傻死了。而且她还 化了浓浓的妆,涂了红嘴唇,头戴一个皇后冠,打扮得花枝招展。那么冷的冬天,她却连件毛衣都不穿,牙齿冻得格格直响,不停地打冷战。

詹妮佛所在班的队伍开始缓缓地向礼堂门口移动。这时,辛西娅扭过头,与扮成清教徒的多萝丝小声说话,还 不时哧哧地笑,像是在取笑詹妮佛。

就在这时,詹妮佛采取行动了!她一把扯下辛西娅的芭蕾舞裙,动作快得伊丽莎白都没来得及看清楚。然后,詹妮佛还 是像原来一样,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突然,伊丽莎白还 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詹妮佛就已经将一张小纸条塞进她手里了。简直不敢相信,可是伊丽莎白手中确确实实有张小纸条啊!伊丽莎白赶紧把小纸条藏进衣兜里。詹妮佛还 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为了让大家都看到辛西娅的裙子掉落在地上,伊丽莎白马上指着辛西娅大声喊道:“哇,大家快来看啊!”喊声刚落,周围的同学都看到了辛西娅的滑稽样子,一个个忍不住笑起来。辛西娅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难为情。她最喜欢引人注目了。只见她蹲下身子,捡起裙子,抖了抖灰尘,又穿上裙子,重新在腰部系好。她还 故意摆弄了一下头发,就像成年妇女们刚从美容院里走出来时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她全身发痒,痒得不得了才好呢!伊丽莎白想着。

终于轮到伊丽莎白的班级了。进入礼堂坐下之后。伊丽莎白就开始在衣服前兜的遮盖下双手打开了小纸条,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伊丽莎白一下子惊呆了。只见纸条上写着:“今天晚上十八点半,在老地方,那棵大树下见面,一起去玩‘不请客就捣乱’的游戏。带两个大袋子。对了,你的饼干挺好吃的。”

伊丽莎白看了很久。整个评比大赛中,伊丽莎白都一直在琢磨这张纸条,琢磨詹妮佛是不是用羽毛笔写的。所以以这种状态上台,伊丽莎白没得上奖。辛西娅和詹妮佛也都没获奖(其实,伊丽莎白觉得詹妮佛表现得很不错,应该能得奖呢)。同学们先后走上台,戴着不同的面具,各自在台上停一下,男孩鞠个躬,女孩则行个屈膝礼,然后下台。有趣的是,有些女孩女扮男装,但却粗心地行了屈膝礼。伊丽莎白观看了詹妮佛在台上的表演:她根本没戴面具,而是用一个棕色的大纸袋子套住头,严严实实的,连一个让眼睛能往外看的窟窿都没有挖。但奇妙的是,她始终步伐平稳,从上台到评委台前优雅地行屈膝礼,一直到走下台,她的那双大鞋居然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