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纨绔不饿死》题解,译文

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

【题解】

此诗作于唐玄宗天宝七载(公元748年)于长安。天宝六载(公元747年),唐玄宗诏告天下贤才入京赴试,谁料李林甫任命尚书省试却从中作梗,对所有应试者统统不予录取。因此杜甫应试落第而困守长安,心情落寞,于是就写了这首诗向韦左丞告别,亦暗含请求援引之意。但一般人不是曲意讨好,就是刻意贬低自己,露出阿谀奉承、俯首乞怜的寒酸相,而杜甫在这诗中却是不卑不亢,直抒胸臆,抨击了统治者的黑暗以及郁积心中的悲愤不平,运用了对比和顿挫曲折的表现手法,将胸中郁结的情思、自己的才能和抱负、仕途失意、生活困苦等境况,抒写得如泣如诉,真切动人。这也是体现杜诗“沉郁顿挫”风格最早的一篇。

【原文】

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①。

丈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②。

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③。

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

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④。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此意竟萧条,行歌非隐沦⑤。

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⑥。

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

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主上顷见征,欻然欲求伸⑦。

青冥却垂翅,蹭蹬无纵鳞⑧。

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

每于百僚上,猥诵佳句新。

窃效贡公喜,难甘原宪贫⑨。

焉能心怏怏⑩,只是走踆踆。

今欲东入海,即将西去秦。

尚怜终南山,回首清渭滨。

常拟报一饭,况怀辞大臣。

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

【注释】

①纨绔(wán kù):指富贵子弟。不饿死:不学无术却不会被饿死。儒冠多误身:满腹经纶的儒生却多数穷困潦倒。这句是全诗的纲要。《潜溪诗眼》云:“此一篇立意也。”

②丈人:对长辈的尊称。这里指韦济。贱子:年少位卑者自谓。这里是杜甫自称。请:意谓请允许我。具陈:细说。

③料:差不多。扬雄:字子云,西汉辞赋家。敌:匹敌。看:比拟。子建:曹植的字,曹操之子,建安时期著名文学家。亲:接近。

④挺出:杰出。立登要路津:很快就要登上重要的职位。

⑤“此意”两句:是说想不到我的政治抱负竟然落空,我虽然也写些诗歌,但却不是逃避现实的隐士。

⑥骑驴:与乘马的达官贵人对比而言。十三载:从开元二十三年(735年)杜甫参加进士考试,到天宝六载(747年),恰好十三载。旅食:寄食。京华:京师,指长安。

⑦主上:指唐玄宗。顷:不久前。见征:被征召。歘(xū)然:忽然。欲求伸:希望表现自己的才能,实现致君尧舜的志愿。

⑧青冥却垂翅:飞鸟折翅从天空坠落。蹭蹬:行进困难的样子。无纵鳞:本指鱼不能纵身远游。这里是说理想不得实现,以上四句所指事实是:天宝六载(747年),唐玄宗下诏征求有一技之长的人赴京应试,杜甫也参加了。宰相李林甫嫉贤妒能,致使全部应试的人都落选,还上表称贺:“野无遗贤。”这对当时急欲施展抱负的杜甫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⑨贡公:西汉人贡禹。他与王吉为友,闻吉显贵,高兴得弹冠相庆,因为知道自己也将出头。杜甫说自己也曾自比贡禹,并期待韦济能荐拔自己。难甘:难以甘心忍受。原宪:孔子的学生,以贫穷出名。

⑩“焉能”以下四句:怏怏:气愤不平。踆踆(qūn):且进且退的样子。东入海:指避世隐居。孔子曾言:“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论语》)·去秦:离开长安。

【译文】

自古就是生在富家的子弟不会被饿死,而满腹经纶的清寒读书人大多因穷困潦倒而贻误终身。现在敬请韦大人您耐心地细听我把往事拿来向您直言铺陈。

回忆往昔,我还在七岁少年时就能作诗,早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通过乡贡进士考试成为“观国之光”的国宾。我苦读诗书,已经熟读的书籍超过万卷,写起文章来,下笔敏捷流畅有如神助。我的辞赋能与西汉扬雄匹敌,我的诗篇相比之下可以跟曹植相近。当代文豪李邕曾经寻求机会主动与我结识,著名诗人王翰也愿意与我结为近邻。

自以为是一个才华很杰出的人,觉得一定很快就能取得功名,登上重要的职位。从而能够尽心辅助君王,使他的帝业成就在尧舜之上,然后再度使社会风尚变得敦厚朴淳。然而,一场滑稽的应试落第,想不到我的政治抱负竟然随之落空,我虽然时而也忧愁歌吟,但决不是甘于退隐沉沦之人。我骑着毛驴不远万里,自从参加乡试至今整整十三年,寄食长安困苦无依,消耗了十几载的大好青春。

早上,我敲过豪富的门请求留宿,暮色黄昏还要赶路,跟随肥马之后吃尽了灰尘。饥渴时,吃过别人的残汤剩饭,还要历尽严寒酷暑,处处使我心中感到无比艰辛。不久前,终于等到皇帝征召天下贤士,忽然感到大志将要得到展伸。然而事实面前,我就像飞鸟折翅从空中坠落,那种行进困难的样子就像脱磷的鲤鱼,无法跃过龙门。

我很惭愧您对我的情意宽厚,我也深知您待我一片情真。您每每把我的诗篇举荐给百官们的时候,还侧重朗诵一番佳句,夸奖我的诗句格调清新。

我私下里效法西汉贡禹,盼着能有贵人提拔自己的欣喜,实在是难以甘心忍受像原宪那样以贫穷出名。我怎能就这样使内心烦闷忧愤下去,老是如此且进且退地厮混?

如今,我只能是向东而去避世隐居,现在就将要离开古老的西部长安。我尚且还留恋巍峨的终南山,回首仰望,舍不下这清澈的渭水之滨。常常想报答您的“一饭之恩”,然而现在就要满怀遗憾地辞别关心我的韦大人。从此后,我就像白鸥隐没在浩荡的烟波间,飘浮万里,又有谁能约束我,将我纵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