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题商山四皓庙一绝》赏析

题商山四皓庙一绝

杜牧

吕氏强梁嗣子柔,我于天性岂恩仇。

南军不袒左边袖,四老安刘是灭刘。

远离尘嚣与林泉为伴的隐士,有时也会不经意地成为政治的工具和筹码。

在中国文化中,隐士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群体。这些藏在深山中的大儒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但由于种种原因,他们宁愿将自己放逐山林,也不愿入仕为官,为当朝统治者贡献自己的才学。在山涧与岩石的撞击声里,他们悠闲地饮着酒,下着棋,松涛拂过棋案,酒香漫过指端,隐士们不受干扰地生活在自己的诗意里。

然而,他们真的能够超然于物外吗?“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这三种不同的境界在给隐士们划分出三个不同等级的同时,也成为许多隐士由“隐”到“显”的华丽托辞。我们不否认中国历史上的许多隐士是真正的隐者,他们清心寡欲,淡薄功名,也许清灯竹影的生活有些单调,但他们却乐在其中,怡然自得;同样,我们也不会指责那些从山林里走出来积极用世的隐士,因为他们确实用自己的才学为中国历史平添了一份重量。我们可以想象,如果当年姜尚若一直在江边垂钓,周天子的铁骑不可能那么迅速地由岐山杀入朝歌,而诸葛亮若没有那迈出茅庐的第一步,三国的故事又会显得多么单薄。然而,我要说的是隐士们选择走出林泉的时机,如果隐士们“隐”的动机并不是为了走“终南捷径”,那么,由“隐”到“显”的时机便更应慎重,因为,隐士们“显身”的象征意义有时候已经远远超出了任用几个隐士本身。

生活在汉朝定鼎之年的“商山四皓”正是在走出山林的那一刻,不自觉地充当了一场权力斗争的工具。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和夏黄公四位耄耋老人都是着名的学者,楚汉相争之时四人就在商山隐居,人称“商山四皓”。刘邦平定天下后,仰慕四皓的才学,曾遣人到商山请四皓入仕为官。在刘邦看来,一个新王朝建立起来之后,是需要有几个世间公认的学者大儒出来撑门面的,而“商山四皓”的名声恰好可以给崭新的朝堂镀上一层亮丽的金色。然而,商山四皓早就听说刘邦对儒生并不是从骨子里尊敬,因此他们并没有买这位开国之君的账。松涛阵阵,流水潺潺,商山四皓依旧快活地饮酒,认真地下棋,彼时,兵戈之声渐远,下棋正好可以陶养心性。

如果商山四皓就这样在深山中终老天年,他们也许会被后世更多的读书人奉为典范,而笼罩在他们身上的那道神秘的光环也会给汉王朝留下莫大的遗憾。然而,商山四皓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棋子,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商山。他们是抱着安定刘姓江山的初衷走出商山的。彼时,刚刚立足未稳的汉廷正经历着一场立储风波。刘邦觉得与戚夫人所生的赵王如意聪慧过人,更像自己,而与吕后所生的太子刘盈则天生懦弱才智平庸,因此刘邦欲废刘盈而改立如意为太子。吕后闻听很是着急,忙召开国老臣张良献计,而张良打出的这张牌正是商山四皓。关于张良最终如何请动四皓出山,《汉书·张良传》惜墨如金:“诚令太子为书,卑词安车固请。”两千多年过去,我们无法想象张良替太子刘盈写就了怎样的“卑词”,也不得而知迎接四皓的是怎样的“安车”,但我想,商山四皓作为读书人的那份清高与自尊正是在太子的“卑词安车”中得到了莫大的满足。四位白眉皓首的老人理理花白的胡须,放下手中的杯盏,离开了他们隐居的商山,在富丽堂皇的东宫,成为太子最具重量级的宾客。

几天后,刘邦便受邀参加了吕后和太子安排的一次宴席。这是一次和当年的鸿门宴异曲同工的酒宴,如果说,当年是项羽的妇人之仁让刘邦成为宴席乃至最后的天下的赢家,那么这一次在吕后和张良的设定的圈套中,刘邦则输得体无完肤,因为正是在这盛大的酒宴上,他看到了赫然坐在太子刘盈身后的商山四皓。“吾求公,避逃我,今公何自吾儿游乎?”(《汉书·张良传》)刘邦想不通,一个横扫六合的开国之君的感召力为什么竟不如才智并不及自己的太子,“太子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汉书·张良传》)商山四皓的回答实际上剥掉的是当朝皇帝最后的尊严,士为知己者死,贵为天子的刘邦,赢了天下却输给了读书人,而刘邦眼中那位的孱弱的太子虽然没坐拥天下,却有了愿为其肝脑涂地的死士,“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汉书·张良传》)刘邦夹在史书中的这声浩叹,透着失败的沮丧,他心中的接班人如意也许是最能继承自己衣钵的人选,但他已经失去了最终的决定权。

自从那次宴会后,商山四皓便在史书的记载中消失了,他们力保的太子刘盈最终成为了后来的汉惠帝。然而,后来的事情可能是商山四皓没有料到的,就在刘盈继承大统之后,吕后的残酷阴险开始充分暴露,她先是设计将如意鸩杀,此后又惨绝人寰地将戚夫人剁去手足,剜去双眼,制成“人彘”,仁弱的惠帝看到后大惊失色:“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史记·吕太后本记》)拱手将天下交给了吕后,从此,刚刚定鼎的汉代进入了一个长达十五年的外戚专权时期。“南军不袒左边袖,四老安刘是灭刘。”商山四皓的出山改变的是一个王朝的命运,当满腹才学并没有成为治国的钥匙,反而成为一桩政治阴谋的道具,隐士的身份便被涂抹上一层可悲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