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愚溪诗序》翻译

【题注】

《愚溪诗序》是唐代文学家柳宗元创作的一篇散文。这篇文章是借述愚溪而对自我的写照,表达自己济世之愿不能实现的满腔孤愤和郁结。全文用一“愚”字钩引贯串,点次成章。第一段和第二段写叙述“冉溪”改为“愚溪”的原因。第三段写以“愚”名溪的合理性。第四段写“愚”的种类和性质。第五段写溪水的乐趣和作《八愚诗》的缘由。这篇文章托物兴辞,寓意深远,在不大的篇幅中,将议论、叙事、写景三者有机地结合起来,议论清晰,叙事井然。

原文

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予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龂龂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

点评:因溪水“名莫能定”,引出为其更名为“愚溪”之事。本文名为《愚溪诗序》,且后“八愚”之名皆从愚溪来,“愚溪”乃一文之眼目,由此开始写。

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予故,咸以愚辱焉。

点评:“愚溪”“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亭”“愚岛”,“八愚”之名已备。“以予故,咸以愚辱焉”一句使得文章增添了一抹滑稽幽默的色彩,为后文写自身的孤愤和郁结做好了铺垫,以乐写哀,游戏笔墨,却动人甚深。

夫水,智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奇思妙想!孔子云“智者乐水”,“我”偏偏名之曰“愚”,如此点出矛盾,引人深思。玩味再三,可做一解:水为智者所爱,则水本不愚;名为“愚溪”,实则不愚,而“我”自嘲为“愚”,实则也是不愚。取道家“大智若愚”之意)盖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予,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明说愚溪,暗讽自己)

宁武子“邦无道则愚”,智而为愚者也;颜子“终日不违如愚”,睿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予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正话反说)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予得专而名焉。

点评:表面与二人“划清界限”,实则与暗附二人。“愚”本恶名,乃言“专而名”,是滑稽之语,幽默之词也。此等幽默文字即于今日中国亦不多见,于古文中更为罕见矣。

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善鉴万类”岂非“利于世”耶?可知前语是虚构之辞)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予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兼济天下既不可得,独善其身可也)寂寥(济世之愿不能遂,是以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

点评:此文托物寄兴,感慨深矣。文中忽而言溪,忽而言人,而文末卒归于诗,不离“诗序”之旨,稳稳收束。故其文飘荡,而未至于无所归;摇曳生姿,而顾盼有节,可谓妙笔。

参考译文

灌水的北面有(一条)小河流,往东流入潇水。有人说:有个姓冉的曾经住在这里,所以命名这条溪水为冉溪。(还)有人说:(溪水)可以用来染色,用它的功能来命名它,所以叫它为染溪。我因糊涂犯罪,被贬到潇水。(我)喜爱这条溪水,沿着它走了二三里,发现(一个)风景绝佳的地方(就在这里)安家。古代有愚公谷,如今我安家在这条溪水旁,可是(它的)名字没有人能定下来,当地的居民,还在争论(不休),不能不改(名)了,所以改(名)为愚溪。

(我)在愚溪上面,买了个小丘,叫做愚丘。从愚丘往东北走六十步,发现(一处)泉水,又买下来囤积它,称作愚泉。愚泉共有六个泉眼,都在山下平地,(泉水)都是往上涌出的。(泉水)汇合后弯弯曲曲向南流去,(经过的地方)称作愚沟。于是运土堆石,堵住狭窄的(泉水)通道,筑成了愚池。愚池的东面是愚堂,南面是愚亭。池子的中央是愚岛。美好的树木和奇异的岩石参差错落,(这些)都是山水的非凡绝妙的景色,因为我的缘故,都用愚字玷辱了(它们)。

水,是聪明的人所喜爱的。如今这条溪水竟然被愚字辱没,(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它水流很低,不能用来灌溉。又险峻湍急有很多浅滩和石头,大船不可以进去。幽深狭窄,蛟龙轻视不屑,不能兴起云和雨,对世人没有什么好处,正像我,那么即使玷辱(它)用愚字来称呼它,也是可以的。

宁武子“在国家动乱时就(显得)很愚蠢”,是聪明的人(故意)装糊涂;颜子“从来不提(与老师)不同的见解(看起来)好像很愚笨”,是明智的人(故意)表现得很愚笨。(他们)都不是真正的愚笨。如今我遇到政治清明却违反事理,行事荒谬,所以大凡愚蠢的人,没有像我这样的了。因此,天下人没有人能争这条溪水,我有给它命名的专利。

溪水虽然对世人没有什么好处,(可它)却擅长映照万物,清洁光亮、秀丽明澈,像金石一样声音清越,能够让愚蠢的人喜悦眷恋,(对它)喜爱得不忍离去。我虽然不合世俗,也能稍用文章来安慰自己,洗涤一切事物,包罗世间万象,没有什么能逃得出我的笔墨。(我)用愚笨的言辞歌唱愚溪,(觉得)模糊不清没什么违反(事理)的,迷糊不清好像是一样的归宿,超越混沌的状态,融入虚寂玄妙的境界,寂寞清静却没有人能了解我。于是作《八愚诗》,记在溪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