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了然

抚慰我失落敏感的心的,最终竟还是那一盏浓郁的茶。小小的瓷杯还是微微发烫的,当我将它凑到我嘴边时,它静静地散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我闭上双眼,轻轻呷上一口,那清香便顺着我的咽喉,淌入我的五脏六腑。这清香是多么悠远又多么神秘,仿佛还蕴藏着一段故事。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重新体会到宁静的滋味。

这是上好的白茶。评茶的先生微笑着对我说,他颈上挂着的那尊玉观音,也含笑着望着我。我再次低头凝视着小瓷杯中的白茶,虽然那蜷曲的叶子已经被滤净了,它的模样我无从得知;但我依旧相信,假如它有灵魂,那一定是无比赤城的灵魂。我回味着那茶的余香,渐渐,渐渐,我心中藤蔓般纠缠的思绪,松开了,安宁了,化为了种子沉睡回我的心田里;轻轻地,淡淡地,真实的世界显露出来了。那是了然的,看不见沉思的愁云,散尽了朦胧的白雾。

品完白茶,评茶的先生又为我取来了龙井。那细长灰绿的叶子,在缓缓注入的温暖的水中旋着圈,疲惫时便静静地漂着。它们仿佛是夏天午后的鱼儿,一股脑儿浮上水面,急不可耐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岁月流逝,聒噪的夏转眼成了清净的秋,疲倦的鱼儿熄灭了心中的热焰,沉入湖底了;那些干皱的叶子也舒展开它们锁紧的眉头,敞开胸怀,沉入杯底了。它们就这样静静地躺着,沉沉地睡去了,那棕黄的汁水些许就蕴藏着它们的梦想。它们的世界是怎么样的?我的心不禁从阴影中走出,走进了遐想。

《心经》中的句子浮现得突然:“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我呷着龙井,回味着清香,也回味着这透过千年岁月的经文。我的心沉沉地思索着,茶香是了然的,经文的精神也是了然的,然而我的内心、我的文字却是这般纷乱错杂,扑朔迷离。假如我是观自在菩萨的一位舍利子,也许我就是那最执迷不悟、最难以摆脱颠倒梦想的俗人吧!

评茶的先生端坐在我对面的木椅中,平静地注视着我,要我说说我对茶的理解。我说,这使我追忆起了林清玄先生。先生在世时,常携着一只小小的茶壶;等沏好的浓茶变得微热后,便轻轻拿起小壶,对着壶嘴吸吮着茶汁,啧啧出声。这样小小的茶壶浸泡着他艰苦童年中美好的记忆,香醇微热的茶汁滋润了他人生的道路。然而,在来访的日本好友的眼里,这样的饮茶方式是难以接受的。在日本文化中,茶道是何等崇高庄严,如此饮茶无疑是粗鲁的。

中国的茶艺和日本的茶道事实上有诸多不同。评茶的先生对我说道,他那乌黑浓密的眉毛从中心高高地折起,像是他身后挂着的画卷上的岩石。日本的茶讲求的是“道”,如林先生所言,“道”是事物极精极美,是一种精神,一种心境;然而,在中国,茶却是平易近人的,生活中的柴米油盐全都浓缩与小小的杯盏。茶的发明最初只是为了解渴,为了驱乏。对于善于品茶的人而言,小小的一盏茶,解的不仅是口舌之渴,更有心灵之涸;驱的不止是头脑止乏,更是灵明之昏。

评茶的先生接着讲述道。天下的茶尽管种类繁多,实际上,依据制茶的工艺,世间的茶都可归于“绿”“黄”“白”“青”“红”“黑”六类。茶叶经采摘,杀青、翻炒、干燥后即为绿茶;而制成白茶,将鲜叶闷蔫干燥即可;闷蔫的叶子再经发酵,即可制成红黑。制茶的工艺就是如此清晰了然,没有枝枝节节;然而,要想制出上好的茶叶却又是无比艰难的。稍不留心,茶香就不会那么香醇了。这了然的茶香中,凝聚着千百年来多少人质朴的坚守啊!

听罢,我再次凝视着那杯龙井,那棕黄的茶汁是多么的纯粹;轻轻呷上一口,这温暖的茶汁是多么的浓郁、多么的自然,在驻留唇齿间的涩感褪去后,是一种轻盈的甜美。我翕动着鼻翼,龙井、普洱、碧螺春连同那上好的白茶的清香交融在一起,水一般流入了我的肺腑。豆大的一点清明的光,在一片冗杂的昏暗中泛开,荡漾起了清香的涟漪。

明亮的灯光在四周闪耀,灯光下的空气中充斥着躁动的乐曲。人们高声说笑着,匆匆行走。茶叶的清香静静地徜徉着,然而没有一位过客放慢脚步,闭上眼睛,感受清香的爱抚。繁华的深处,茶叶们躺在木架上,静静地睡着,安详地呼吸着。没有万众的瞩目,它们依旧安然地微笑着,做着它们简单的梦;在它们小小的世界中,悄然散发着了然的清香。

也许在肃穆与狂欢过后,最美好的,还是那平静隽永的了然吧。文学也罢,生命也罢,有多少浮华只是人间绚丽的尘埃,转瞬便消失在岁月的洪流中?而那细细小小的茶叶,在经历了千年的风雨后,依旧蕴藏着清香洋溢的灵魂,在喧嚣的尘世,静默地守护着它了然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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