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年少春衫薄

眼前的地方,是这样亲切自然。顺着木质的阶梯往前走,景色也渐渐变得明朗开阔。一张裱在天地之间却没有边框的画卷慢慢展开,眼前是绿色的又泛着浅蓝色的湖面,再往前,淡一点,再淡一点,最后是宽广的灰色与天空相连接。隐约的青草味揉碎在早春的风里,像淘气的孩童,在岸边的芦苇丛里穿梭嬉戏。湖边的新嫁娘提起裙裾,眼神清亮,明媚动人,眼神望向远方,像是望着触手可及而又闪闪发光的未来。近水的浅滩,有孩童嬉戏打闹,间或可以听见一阵清脆干净得似乎可以挤出汁水的笑声。远方,是辽阔的水面,隐隐地可以看见几只船,让人忍不住地猜想:船上的人是谁呢,他们在做什么呀,他们可是捞鱼去?可是出行去?还是仅仅为了在船上扬起风帆,来捕捉这随心所欲的早春二月杨柳风?蝴蝶和飞虫像是受了小小惊吓的孩童,扑扇着双翅飞远了。

长堤上的老人倒是不曾被扰了兴致,好像是寻着了什么兴味似的,垂下两条腿来,斜斜地倚坐着,轻松又惬意。他手中长长的鱼竿弯成微笑的眼睛,水桶里几条小鱼在游动,偶尔溅起小小的水花。他心无旁骛地注视着鱼竿,提起鱼竿的时候,手臂上鼓起的肌肉,昭示出他年轻时的影子。

“那个时候啊……”太阳升得有些高了,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一只正晒着太阳的柔软的猫,陷入了回忆中,“那个时候啊……”

他也曾有过张扬和狂妄的时代,有着一股热力,胸腔里满是理想和对现实的不满。他也曾一次次同他的亲人曾给了他一切的亲人,激烈地辩驳,大声地吵嚷,激愤地反叛,甚至有时,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才没有挥出紧紧攥住的拳头。家门外的世界是如此的动人,像是一双摆动着的手,时时招引着他前行;那是一支曲,一个茫远而切近的声音,一遍遍地告诉他,走出去,到外面的世界去。

他甚至来不及理好行囊,就匆匆地踏上了去异乡的路。

匆匆的岁月流淌过去,他摔过跤,走过弯路,头破血流的时刻也曾有过,他常常在陌生的街巷里,默默抚摩着自己的伤口那些深深浅浅的、无声无息的伤口。

春节里的灯笼映着他不再年轻的脸庞,候车站里到处是洋溢着希冀、期盼和兴奋的面孔,他如同局外人般远远地看着,可就在那么一个时刻,所有的情绪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来。这么多年了,他怀念他的家,他的亲人;怀恋夏夜里庭院里的星星,蒲扇和藤椅;南方的冬天好不容易下了一场雪啊,立在家门口的那个雪人好像仍旧歪着脑袋看他;那些母亲讲了一遍又一遍却如何都听不够的老故事也涌上心头,他多想再问一次,牛郎和织女可还安好,司马光呢,有没有长大呢。

家中的门缝里流泻出一线昏黄的光,屋瓦上的搪瓷盆里仍旧种着青翠的嫩葱,天井里架着竹子做的晾衣竿还没有收回去;像流沙一样的声音响起,是人家淘米的声音。一切还是老样子,仿佛离别只是昨日。可他进了门,忽而发现,母亲的背驼了,脸颊上长了淡淡的斑,再不似当年的红润了,这些不是时间的证据吗!他有些惊愕了,心疼了,悔不当初了,可那些业已逝去的时光终究不能从头来过了。此刻,他唯有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母亲,一如少年时,母亲用莲藕般净白的臂膊拥抱他那样。也许那些缺席已久的柔情蜜意将是永远的遗憾了,可是他终究明白珍视手边那些闪着细碎光芒的财富了,不是吗?

手中的鱼竿颤动,他方回过神来,用力地一拽,那尾溜滑的鱼只留给他一个依稀的身影,终无收获。他却毫不失落,感觉上天同他开了个甜美的玩笑似的,唇边浮起一个依稀的笑容,望着身侧的景致。

这是我们最常见的场景,这个老人是我们身边最普通的中国人,他们少时棱角铿锵,之后,在漫长的人生路上经受世事,心态渐渐安定平和,亲切悠然。

终似君子,温润如玉,这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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