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这段时期,甘家家庭对于雷斯脱这种不规则生活同趋不满。他们大家都充分明白,如果照这样下去,将来必定会身败名裂。流言已经很盛了。人家虽然未说过什么,却都似乎已心照不宣。甘老头子对于雷斯脱如此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始终不明白。如果那个女人很有特点,像舞台上蛊卜的妖女,或是艺术界、文学界的名人之类,那么他的行为虽属不足挂齿,也还 说得出一个理由,如今据露意丝所形容,这样一个庸才,这样一个黄脸婆,而能使儿子这般迷恋,他着实搞不懂。

    雷斯脱是他的儿子,他所的儿子,如今竟无法好好地成家,岂非太遗憾的事!辛辛那提地方未尝没有认识他而且欣赏他的女人。就拿嫘底·贝斯为例吧。他为什么不按常理娶她呢?她的相貌不错,又是多情的,有才能的。老头子最初担忧,后来逐渐变成仇恨了。雷斯脱这样待他,似乎是一种耻辱。这是违背常理的,不公道的,不正当的。他曾把这事反复忖度,终于觉得非改变一些不可,但究竟是怎样的变化,他却也不晓得。他只晓得雷斯脱是他的子,极不愿意人家对于他的行为有什么批评。但很明显,现在一点儿没有办法。同时家庭中又有很多情况,因而促成了事情的结局。

    原来露意丝那次到芝加哥之后,没有几个月就结婚了,因此除非孙儿女回来,否则他肯定有空虚之感。露意丝结婚时,雷斯脱虽然也被邀请,他却没有去参加。还 有一件事情,就是甘老夫人的去世,因这一来,家庭就必须重新调查。雷斯脱奔丧回家,心想几年来跟母亲这般疏远,又令她如此担心,自不免很是伤心,但他并没有什么辩解。他父亲本想趁此机会跟他解决这问题,但看他异常忧伤,就又拖了下去。雷斯脱就回到了芝加哥,此后匆匆又是几个月,对此事只字未提。

    甘老夫人一死,露意丝一嫁,老头子就去跟罗伯脱同居;因为罗伯脱的三个儿女可以让他暮年享受最大的快乐。他的事业,除非他死后再作最后的分配,那时全由罗伯脱掌控着。罗伯脱为谋将来可以一手纵起见,对于妹妹们以及她们的丈夫,以至于父亲,都极力讨好。他并非阿谀奉承,却是一个狡猾冷酷的商人,远不止雷斯脱替他宣传的那样坏。讲他的财产,在兄弟姊妹们当中早已比两个人加起来的还 多,他却仍旧很节省,并且常常要装穷。他明白遭人嫉妒很危险,所以情愿采取斯巴达式的生活,全心全意用在钱财上。雷斯脱那边在荡逍遥,罗伯脱这边却努力工作——无休止地工作。

    罗伯脱总是排斥阻止雷斯脱,不让他参加营业管理的计划,完全没必要,因为他父亲对于芝加哥的情况经过常思熟虑之后,已经决定不把大份的财产分给雷斯脱了。他认为,雷斯脱分明不是一个有毅力的人。拿他两兄弟比较起来,雷斯脱在知识上或是情感上也许略胜一筹——至于艺术上和社上,那就不行了——但是罗伯脱已经用着一种沉默而有效的方法取得一些得商业上的成果了。

    如果雷斯脱在这竞赛的阶段仍不打起神来,那么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振作呢?他的财产不如给善理财的人。因此,老头子一直想叫律师来修改他的遗嘱,就是除非雷斯脱肯停止劣行,否则就要剥夺他的遗产,只给他一种名义上的收入。但他后来决定再给雷斯脱一个机会——事实上是要再次劝告一下雷斯脱;叫他放弃他那荒唐的生活,从新立住阵脚。为时不晚。他的确是有一个美好的将来的。但他愿意放弃昔日的生活吗?老头子因而给他写信,叫他方便时回来跟他谈一谈。于是不到三十六小时,雷斯脱就已经在辛辛那提了。

    “我想我有必要跟你再谈一谈,雷斯脱,这要谈的题目我很难开口,”甘老头子开始说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明白,”雷斯脱冷静地回答。“我年轻的时候,常常想到儿子的婚事是与我无关的,现在年纪大了,我却改变了想法。我从营业往来的许多人身上,已经看出一桩好的婚姻对于一个人实在有很大的帮助,因此我急切盼望我的孩子好好结婚。我一向为你担心的,雷斯脱,现在还 仍旧为你担心。你近来结下了这种关系,实在使我无比担心。你的母亲已经含恨而终。这是她的一大苦恼之事。你不曾想想事情已经闹到怎样地步了吗?诽谤你的流言已经传到这里来了。芝加哥的情形怎样我不清楚,但这是不能保密的事儿。这样的事儿对家里的业务有损害。就是对你自己也一定没有益处。事情拖了这么久,你的前途已经受到损害了,而你还 是要耽误下去。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是因为我她,”雷斯脱答道。“你这一定不是真心话,”他的父亲道。“如果你她,早就应该要了她。你如今同这样一个女子同居许多年,羞辱了她,又羞辱了自己,还 说是她的呢。你也许是对她有**,但这不是。”

    “你如何知晓我没有跟她结婚这件事?”雷斯脱冷然地问道;他的目的是要试探父亲所持的态度。

    “你不是当真吧!”老头子双手掐腰看着他。“不,现在还 不是,”雷斯脱说,“但是我或许要当真起来。我也许会跟她结婚。”“不可能的!”他父亲坚决地说。“我无法相信。我不能相信你如此聪明会做这样的事,雷斯脱。你的判断力呢?怎么,你已然跟她公然认识很多年,现在才决定跟她结婚吗?你如果要做这样的事,为什么不早做呢?你都因为她,羞辱了父母,气死了母亲,有损于事业,以至于被大家所唾弃,还 说要跟她结婚吗?我无法相信的。”

    说到这里,老头子就站了起来。“别生气,爸爸,”雷斯脱匆忙说道。“我们现在还 没有到这地步。我只说也许会跟她结婚。至于她的人,也挺好的,我希望你别这么说她。因为你未曾见过她。你究竟不清楚她怎么样。”

    “我很明白,”老头子固执道。“我知道没有哪个好女子会有她这样的举动。你要明白,她不过看上你的钱呢。除此以外呢?这是明白不过的事儿。”

    “爸爸,”雷斯脱说到这里,羞愤得压低声音,“你为什么说这种话?你不会轻易了解她的。只因露意丝回来说了一翻气愤的话,你们大家就都信以为真了。其实她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坏,如果我是你,我决不肯用你那样的话来说她。你着实冤枉了一个好女子,无缘由的,对她并不公道。”

    “公道!公道!”老头子打断了他的话。“竟讲起公道来了。你跟一个婊子同居,对我合适吗?对家庭公道吗?对你死了的母亲公道吗?简直是——”

    “不要继续说了,爸爸!”雷斯脱伸起手来嚷道。“我实话告诉你。我不愿意听这样的话。你现在说的是我跟她同居的女人——是我也许要会娶的女人。我是你的,可是我不愿听你说违背事实的话。她并非婊子。你总该知道,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同婊子同居的。我们对于这件事,应该用一种心平气和的态度来讨论,否则我即刻离开。我实在对不起。我十分抱歉。可是我实在厌恶听这样的话。”

    老头子平静下去了。他虽然反对儿子的行为,却也尊重儿子的见解。他回坐在他的座位上,瞪视着地板。“这事该怎么办?”他问自己道。

    “你还 是住在那里吗?”他最后问道。“不,我们已经搬去了海德公园去。我已经在那里租了一所房子。”“据说还 有一个孩子。他是你的吗?”“不是。”

    “你有孩子吗?”“没有。”

    “好吧,那还 算有药可救。”雷斯脱只是挠了挠他的下巴。“那么你确定要跟她结婚的?”老头子继续问着。“我不确定,”他的儿子回答道。“我说我也许会跟她结婚。”

    “也许!也许!”老头子又涌上一般怒气地嚷道。“这是如何悲哀啊!你和你的未来事业啊!你的希望啊!你想想看,我会把财产分给一个不顾世人是非的人吗?雷斯脱啊,我们的事业,以至你的家庭,你个人的声誉,我看你都不在乎它了。我总不懂你会这样的不顾面子。好像你被一种不可能的荒唐幻想迷住了。”

    “事情确实难以难释,爸爸,我自己也不知如何才好。我只晓得我已经这么做了,解铃还 需系铃人,必须由我自己来了结。将来也许会美好些。我也许也不会和她结婚。将来究竟怎么办,我现在还 不知道。你得等着看。我会尽力而为的。”

    老头子只是摇头,表示出不同意。“你已然把事情弄糟了,雷斯脱,”他最后说,“的确已经一糟了。可是我想你已经决定要按自己的方式生活。我所说的话似乎你听了无动于衷。”

    “现在我的确不能听你的话,爸爸。对不起。”“好吧,那么,我现在警告你,如果你不肯顾念家庭的体面和你自己的名誉,那么我的遗嘱是要改动的。我如果同意它,在道德上和其他一切方面都深受影响。这是我不情愿的。你可以离开她,或者跟她结婚。你现在确实无其它路可以走。你如果离开她,那是再好不过了。你如何赡养她,都随你喜欢。我没什么意见。你们协定要多少,我都照付。而且你可以同兄弟妹妹们分享我原来的遗嘱。你如果跟她结婚,情况就大不一样了。现在就看你自己选择。你不要怪我。我是你的。我是你的父亲。我是尽我所该尽的责任。现在你去仔细思考一下吧,再回答我。”

    雷斯脱叹了口气。他已明白这番辩论没什么效果。他觉得他父亲的话是认真的,但他怎么能离开珍妮,怎么能同意这样的办法呢?他的父亲真会取消他的遗产吗?这是肯定不会的。老头子直到现在也还 是他——他很了解的。但是他觉得烦恼和苦闷,因为这种迫他的做法使他不耐了。要着他——雷斯脱·甘——这么做——强迫他把珍妮抛弃——这是多么令人生气的主意啊!他于是只眼瞪地板着地板,一句话也不说。

    老头子也知道几可话已经深中要害了。“好吧,”雷斯脱最后说道,“我们就此打住吧——事情已经确定了,不是吗?我现在也不知道将来到底怎么办。我需要一些时间想一想。我不能马上作出决定。”父子俩默默对视。雷斯脱心觉歉然的,就是大多数人对此事所持的态度,以及父亲看得未免过于认真。老头子则为他的儿子怏怏不乐,但他已经打算要贯彻自己的主张了。他也不知究竟能不能感化雷斯脱,但他觉得有希望。他回心转意也还 是有可能的。“告辞了,爸爸,”雷斯脱伸出他的手来说,“我得坐两点十分的火车。你没有别的话要说吧?”“没有了。”雷斯脱走后,老头子仍坐在椅子上苦想。这多么尴尬!这结局多么可悲!为什么罪恶和错误会这样紧抓住人呢!他摇摇头。罗伯脱就聪明多了。事业是该叫他管理的。他是冷静的,保守的。雷斯脱为何不能像他呢!他反复想着。经过了许久,他才动身。然而在他的心的深处,他仍旧在乎那做错事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