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旦/王彤羽

都一个时辰了。领班的邹爷来化妆间看过几回,急得不行,却不能催,好生赔着笑,作着揖,放柔和了声调,喊一声,青老板——妆身中的青小蝶用蹙起的眉眼睨他一眼,算是晓得了他的来意。他便又作着揖往帘后退去,边退边着急,心里打着鼓。要不是这日本人点了你青小蝶的戏,我又怎会看你脸色做人?救场如救火,这年月里,又有什么法子呢?

青小蝶刚往脸上打完片子,正细细匀匀地把刨花胶化开,梳在滴水上,贴在脸庞两侧,娇美玲珑的瓜子脸活脱脱就现了形。再梳上发髻,戴上长及衫尾的正辫,打上线穗。青小蝶轻抚眉角,胸腔里幽幽地叹息一声。这油彩下的脸没显出岁月,倒是这金晃晃的线穗出卖了她,只有上点年岁的姑子才戴这玩意儿的。莫说戏子台上演的尽是虚假,细节里却又处处是真相!也罢,青小蝶把线穗往身后一甩,插上朵颤抖抖的珠花,套上那双烫金边的玫红绣花鞋。鞋子是佐木太君派人送来的。这日本人也是奇怪,连她青小蝶平日里唱戏穿垫高五寸的鞋都晓得,可今日里偏只许她穿平跟绣鞋,是取笑她矮还是喜欢她异于常人的那对小足?可日本人的癖好她怎生晓得?这乱世,能求个生存便是富贵,又怎敢奢望太多?自日舰登陆,她已歇戏许久。那日,邹爷喘着气奔进她的院里,人未进屋便已吊起嗓子大呼,青老板,今儿夜里排您的戏了。提起长衫往里再赶几步,压低嗓门,左右看上一遭又小心地说,是佐木太君要听戏,点名要听您的《珠还合浦》,珠花行头都送来了一箱。佐木太君可是个真戏迷,前面您青老板演的《珠还合浦》,十场他就到了八场。邹爷张张嘴,欲再添点什么,却只唉了一声,微弯着腰,立于门口,细观青小蝶的反应。

屋里头脆生生一嗓子蹿出,唱,姐本就一戏子,给谁唱都是唱,哪有能耐挑肥拣瘦的?好过整天待在这屋里,都快生出虱子来了。说罢,青小蝶拧紧眉头,兰花指摇着个白手绢,东一下西一下地甩打那帐子、席子,像是有多大仇恨似的。邹爷心底松了口气,眉头却依然拧紧,脸上一副苦大仇深样,任青小蝶讨嘴皮子虚张声势,也只是低眉顺眼地赔着笑脸。也难怪青小蝶气不顺,要不是她借了日本人的声势,邹爷只怕是端着个大爷嘴脸,赏你一个正眼算是抬举你。这戏台子少你个花旦也塌不倒,巴结的人多了去。

青小蝶心里记着数年前那摊子事。那日,疍家八爷大寿,八爷在珠乡可是有名望之人。他让人在北岸搭起高台,重金请他们戏班子去唱三日大戏。那会儿,青小蝶仍是唱二旦的角儿。正旦唱累了,歇嗓子时,就该是青小蝶上台了。青小蝶穿起垫高五寸的绣鞋,卖力地在台上甩着三米长的水袖又唱又跳。那会儿青小蝶虽也有了些许名气,却仍赶不上正旦银凤的脸面光彩。再加上她那比常人矮小的身段,外头人像是早忘了她的名号,只称她为矮旦。八爷一看矮旦上场,就把腿搁上面前的茶几,仰头躺在太师椅上,眼帘半眯,嘴角下沉,一副不乐意的样子。管家的一看,心里有数,知八爷腻了、乏了,要换着新鲜的玩耍了。他便命手下船夫在离岸十几米外的海上摆起船阵,说是要娱乐娱乐。八艘渔船挨个一字摆开,每两艘船中间隔开不同的缝隙,离岸越远,隔得越宽。管家的让花艇把戏班子里的旦、生、净、末、丑这些角儿全部送到了海上。说是为八爷大寿助兴,大伙儿玩跳龙门的游戏。让戏班子里的人八艘船挨个跳过去,跳过的有赏,跳不过去便是要落入海里,游到岸边的也有赏。那些文武生、净角、丑角都是练过的,要跳过也是不难。即便落入海中,个个精通水性,游到岸边拿个红包也是乐意。对于矮旦来说,跃过前五艘船已是费力,后面三艘那是难比登天了。众人见状愈加高声喝彩。青小蝶站在船头,孤立无援。她虽是疍家人,却不识水性。若是落水,便是要当众出丑。众人皆知她矮旦难处,更为亢奋,几个汉子更是提前纷纷跳进海里,吹着口哨,等待着她狼狈落水。之前青小蝶也有听说,曾有其他戏班子的花旦落入水中,便被海里等候的心怀鬼胎者伺机拖入水底,一番调戏,待抬得上岸,已是衣衫不整,整个儿湿得不像个人样。

青小蝶绝望之余,楚楚可怜地望向邹爷。邹爷只是睨她一眼,阴笑几声,便叼起烟斗,一副隔岸观火,生死由命之态。八爷的家丁们也是围拢在旁,虎视眈眈,起哄作乐,不由她青小蝶退开半步。也罢。青小蝶心里悲戚,咬牙闭眼,把心一横。要是跳不过去,今儿个我便撞死在那船头铁锚上。却也是她命不该绝。适逢此时,外国商会的约翰和领事馆几位官员乘坐的油轮靠岸。约翰发现了立于船头,凄婉绝望中瑟缩的青小蝶。他出面阻止了这场闹剧,把青小蝶救了下来。八爷等一众人为此恨得不行,却也不敢得罪这些驻老街领事馆的洋人。

这些年摸爬滚打下来,青小蝶也成了个识时务者。乱世生存,这也算个本事。如今,她虽已三十出头,也算是珠乡的名角儿了。盖了脂粉,蹙起眉目,也看不出年轮的痕迹,依然千娇百媚,楚楚动人的。可自打这珠乡里来了日本人,没日没夜地搜查,家家自顾不及。连戏园子门口都挂起了膏药旗,哪还有人来看戏?戏院只好停戏,也算是少惹事端,保了周全。而现今,有人点她的戏,捧她的场,抬举她,不正是天大的好事儿吗?以前她好生稀罕这种抬举。唱戏这行当便是如此,有名望的人明里暗里捧你,你就是名角儿。没人捧,不识抬举的角儿很快便成个过气戏子,拿不准哪天招谁惹谁了,连小命都不保。青小蝶不稀罕日本人的抬举,却也不敢得罪。只是这场戏,明着暗着的理由,她都非唱不可。

竹雅戏院大门口的海报早早装上了彩灯,上面放着一幅青小蝶上了妆的剧照,大红字写上“粤剧《珠还合浦》”,小一号的字写着“青小蝶”。这戏是她当了正旦后开始唱的,她唱红了这戏,这戏也捧红了她。珠乡里,无人不晓得她青小蝶,一如无人不晓得她是独一无二的矮旦。这年头,能在声、色、艺俱佳的美人堆里脱颖而出,也是她的本事。矮又怎么了?矮也能红遍珠乡。这是她青小蝶的骄傲,也是她的自卑之处。她只有一米五的个头,没红之前,只能演小旦,戏班子的人明里暗里都喊她矮旦。连那死鬼正旦银凤,也笑称她矮旦。她俩斗了十数载,从码头岸边斗到这竹雅戏院里。论唱、做、念、打的功夫,她丝毫不逊色于银凤,可银凤凭她热情奔放的性情,还有那修长婀娜的身段斗赢了她。银凤是正旦,她是二旦。她不服。谁料,最后也正是银凤这骄傲性子让她丧了命。斗得了冤家,斗不过命运。银凤的性子是烈的,像把闪光的红缨枪。她青小蝶却是软的、阴柔的、娇媚的、识时务的,所以她被命运选为了幸运儿,躲过了那场灾难。

随了锣鼓声声催,青小蝶迈着碎步出场圆台。平跟鞋柔软妥帖,那比平日里垫高了五寸的绣鞋更能舒展,急步走起便更似飘了。锣鼓声骤停,青小蝶在台中站定,运眼有神,挽出手花,一个漂亮干净的亮相。观戏池子里喝彩声起。她偷偷看向座子前排,尽是一些穿军服的日本人,端坐中间的,想来是那佐木太君了。以前,她在这戏台子上,只一心唱戏,哪会多看台下半眼?只怕是多个蛾子都嫌惊扰了她。可今夜里,她借左顾右盼的空儿,细细端详池子里的观客。生出几分忐忑,而这忐忑又是凌厉的、勇敢的。这戏她定要唱好,为了她青小蝶,为了这戏台班子,更是为了约翰。自从数年前约翰救了她后,青小蝶便认定她的命是约翰的,是上帝的。如今她报答的机会到了,她要救出被日本人抓去的约翰。青小蝶不知道该怎么搭救,她不过就一戏子,无权无势。可她知道,这个叫佐木的太君抬举她、喜欢她,便是她最大的筹码。这人生真是如戏呀。戏里,为报答海生的恩情,她化为夜名珠献身朝廷。而戏外,难不成她青小蝶为救约翰,也要委身于日本人?她本一戏子,何以生出这股子大义与勇气?她想起了银凤。银凤当年就是死在这戏台子上的,莫不是银凤的魂儿投到了她身上?不然,因何能生出这等气概?兴许,这疍家人骨子里皆是烈性情罢了,长年的海上漂泊让人也变得如网绳般坚韧了。

珠乡临海,青小蝶和银凤都是疍家人。青小蝶出生那年,适逢清朝灭亡,她娘常唉声叹气说怕是生了个命运坎坷的丫头,便起名小蝶,喻义化蛹成蝶,涅槃重生。他们一家子生活在珠乡北岸的吊脚楼里,以捕鱼为生。小蝶九岁那年的夏天,她爹出海打鱼,遇上一场台风,船没了,人也没了。青小蝶娘长得好生标致,另寻个男人也是不难。她爹过世不到一年,她娘便又嫁了。男方依旧是个疍家人,嫁娶的礼节可都得按着疍家的规矩——哭嫁。青小蝶记得,那日,男家的迎亲花艇还没靠近她娘的花船,她娘便往死里哭。哭了爹娘哭小蝶爹,哭完小蝶爹便抱着小蝶来个号啕大哭,像是要生离死别似的,还押着韵脚哭腔唱起了咸水调。小蝶不晓得娘为何哭得凄惨。娘上了男家花艇,离了岸,再没回来。她才晓得娘把她留给了北岸码头的戏院班子。她发疯似的哭着、喊着,往海里跳。死过一回,心倒是冷了、硬了。这以后,她跟着戏班学唱大戏,凭着天资聪慧,粤剧的四功五法均被她学得轻车熟路。十年苦功,从北岸戏台唱到珠乡第一竹雅戏院。因身材矮小,虽有了名声,却是一直唱二旦,屈居银凤名下。银凤死后,她才顶了正旦的位置。

十数年了,台下的看官换了一拨又一拨。外头人都说这竹雅园是个鬼园。自从日本人来到珠乡,这戏园就没个安宁。这当口,她人还在戏台子上唱着,那厢戏池子里就有人挨了枪子或被便衣拉了去。唉,青小蝶叹一口气,往底下望去。明明一院子的人啊,可偏觉得萧条。如今的客官远不比以前了。这满园子的人啊,咋看都如一池子的鬼。死去的鬼,活着的鬼。人不人,鬼不鬼,似人似鬼。二楼左侧包厢里那个阴阳怪气的主,正半躺在软椅上抽着鸦片。此人在珠乡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一霸,各路戏园子都有他的专属包厢,相中的花旦常被他包夜。都知道他底下那玩意儿如只癞蛤蟆一样软塌,却是弄得几个花旦在他屋里如厉鬼凄嚎,不出数月,不是失踪便是寻了短见。旦角们无不听他色变,寻得靠山的便能逃过一劫,没有靠山的只能自求多福,莫要被这老妖怪给相中。他就一活鬼。可青小蝶不怕他,乱世生存,她有她的本事。她的芙蓉帐里,有珠乡的富商、绅士、名流,也有军统的人。那活鬼即便想生吞了她也只有干瞪眼的份。

这台上嘛,也有一个鬼,一个烈性子的、骄傲的鬼。那鬼是银凤。在这节骨眼上,青小蝶倒是拿了自己和银凤比。银凤是真骄傲。那一年,一帮日本人来看戏。底下的看客稍微走得慢一点的,便被打了个头破血流。为保周全,她仍卖力地唱着,演她的马卒小旦。银凤却看不过眼,怒目以对。更是借了戏份,威风凛凛地左手叉腰,仰首挺胸,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前排皇军一指。凤目圆睁,杏眉倒竖,指桑骂槐。只当了自己真是穆桂英挂帅,声色俱厉,又娇滴嗔痴地用粤语念道,滚——滚回你们的蛮子国去也——日本人一看这阵势,脸上一黑,听过翻译,更是恼怒不已,立马掏枪朝天虚鸣一弹。待那银凤犹如游园惊梦般醒悟过来时,日本人已围了上来。

青小蝶承认,在那一夜前,她是有过歹毒念头的。她希望银凤的脸儿花了,腿儿瘸了,嗓子坏了,好上不了台,唱不了戏。她恨银凤,银凤常咯咯大笑,笑着喊她矮旦。她笑得那般花枝招展,铃铛一样震动着她的耳膜。她是那么美,那么骄傲,戏班子的人全向着她。青小蝶甚至偷偷地咒过她死。而今她当真死了,还死得衣衫凌乱,面容凄厉,如一只妖艳的鬼。矮旦矮,刚好能藏身舞台底角,她亲耳听见银凤那漂亮的嗓音一阵凄厉过一阵,叫得连绵不绝,似把平生所学的唱功都爆发了出来。倏忽,又如硬拉的二胡、挣断的三弦、脆裂的瓷瓶儿,片片碎裂,捣成粉尘,不复有声。

青小蝶不怕鬼,这年头,人比鬼可怕,人比鬼生事。而今,她却连人都不怕了。她担心着约翰。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他便被日本人借机逮捕了。此刻,她担心约翰的安危,也不知他在牢里经受了怎样的磨难。越担心就唱得越卖力,青小蝶甚至对前排的佐木太君妩媚地笑了笑。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这般刻意讨好。她本不稀罕靠着日本人立足,亦不想和日本人有任何瓜葛。虽说那年月,戏子也不比窑子高尚许多,唱戏的尽属下九流人士。名角儿虽然表面风光,背地里还是得找个有权势的人依靠。有人捧,这场子才会热闹,脸上才能傲气。这倒也成了明里的规矩。看着哪门子官爷送来的手信和花篮,底下的人就全晓得了她的身价与底气。不看僧面看佛面,全依仗了这背后的主子。

此刻台上,她演那珍珠公主,为报海生恩情,舍身化为夜明珠,献珠朝廷。青小蝶甩着水袖,瞪视台下摇头晃脑的戏迷佐木太君。心想真是造化弄人,这戏如人生呢。今夜里,她怕是要舍身救约翰了。她对着海生唱道,郎呀,我是你的珍珠公主啊——声音袅袅娜娜,脆脆转转。眉眼却不看海生,而是借水袖揩眼泪之隙,偷偷盯一眼佐木,眼神里有几分凄惶、几分妩媚、几分犹豫、几分坚定。

谢幕后,佐木差人送来鲜花与字条,说是邀请青老板府上一聚,谈戏喝酒。此举让青小蝶有几分意外与慌乱,转念后,却又有几分合意,莫不是天意如此?送信人也不离去,虎着脸立于一旁,等着青小蝶卸妆、更衣。青小蝶思忖,也罢,今夜里看来是逃不过的了,也该是命中应有此着。她青小蝶也不是什么贞烈女子,如能救出约翰,也是值得。只是她百思不得其解,这么多年轻貌美的花旦,佐木凭啥看上她?

正是寒冬季节,海风狼嚎,波浪跌宕起伏。送信人用小艇把青小蝶送出海。大海茫茫,她不知这艇欲驶向何方。一如她今夜的命运,像那天际处的点点渔火,在黑夜的海浪中时明时灭。这样不着边际的黑暗让她恐惧,也让她无端生出几分感叹与气概。眼前逐渐出现一艘挂着灯笼的大船。越来越近。上到船中,发现船身好生阔绰。里面生着炉子,倒也暖和。家具均为中式,红木几椅,镂空长案,古色妆台,牛皮灯笼。青小蝶还以为置身于哪处官邸的别致雅苑。随从示意青小蝶脱下鞋子,走入船舱。里面大厅已摆上酒菜。佐木正拿着白手绢,擦拭那盏水火油铜灯长长窄窄的玻璃罩。反复地往玻璃罩上呵气,擦拭。呵气,擦拭。长案上摆着一把入鞘之剑,金穗铺了长案满满的一角,还有画脸的油彩与毛笔、文武生头上戴的沙包,和洁白如雪的护领。可见佐木也是个好戏之人。青小蝶拽拽裙摆,盖住穿了白袜子的小脚,往前婀娜走去。虽是疍家人,青小蝶却是长了双出奇小巧的脚,像她娘的,不裹脚也只有三寸长。玲珑小巧,却是自然秀美,不似特意裹脚的那样畸形扭曲。青小蝶脱去长袍,上身是一件窄身唐式衣衫,湖水色样,绣着大片素色抓菊,开襟处盘纽别致,从右胸一路扣至颈脖。下面是一篷修身长裙,拖至脚背。一眼望去,素净娇俏、温婉玲珑,不像三十出头的女子,倒像是十几岁的女娃娃。待细看,身段与那眉眼妩媚尽生,举手投足处风情曼妙。脱去长靴的佐木委实矮小,青小蝶心中窃喜,难怪他对我情有独钟,原来是同病相怜呢。暗舒口气,几分忧虑稍稍放落了肚子。

佐木请青小蝶落座酒桌旁的官椅,脚边有一个青铜脚炉,里边生着炭火。佐木示意她把脚搁在上头。青小蝶本羞于小足示人,却也不好拒绝。犹豫中,一对小白鸽从绣裙里伸出,轻盈地停于脚炉边上,乖巧、羞涩、不安,机警地四处张望。它们想落荒而逃,却被佐木一把揽入怀中,轻轻抚摸,啧啧称奇。青小蝶虽见过场面,但遇直接示好的癖好者也是头一遭。心里自是打鼓,辗转忐忑,不知所措。唯有顾左右而言他,频频举杯敬佐木,并豪迈地一饮而尽。脸遂如胭脂,借着酒兴,泛起笑意,佯嗔薄喜。佐木开怀大笑。青小蝶察言观色,见时机成熟,便试探着问,过些时日便是圣诞,太君可否随我前往岸边老街?青小蝶说到此便打住,细观佐木脸色。佐木半眯着眼,一只手捧住青小蝶双足,另一只手在其脚背轻柔拍几下,放下。仰脖喝尽一杯青酒,哈哈大笑说我们一同唱出戏如何?不待青小蝶回答,便执她左手,起身,行至长案边上,拿起沙包,递给青小蝶,坐于妆台前,让她帮戴于头上。青小蝶借戴沙包之际,俯身贴于佐木后背,双手轻揉其太阳穴。佐木闭目,发出唔唔的满足声。青小蝶再次斗胆试探道,每年圣诞,我都会和街坊邻里一起前往商会,约翰会和我们一起诵读《圣经》,过几日便是平安夜,太君可否与我同行?

佐木倏地睁开双眼,从镜子里凝视青小蝶片刻,不动声色地说道,把油彩拿来,帮我画眉吧。待青小蝶画至一半时,他似无意地问,你知道约翰是何许人?青小蝶语气故作轻松,轻描淡写地说,不就是一外国佬嘛,到我们珠乡来开公司的。佐木突然面色冷峻,语气里有几分阴冷地说,你可知他是美国特务?我们监测许久,发现有电波从他住所传出,把我们皇军的情报传递出去,只是我们一直找不到发报机。

青小蝶不懂军事政治,只是从前些日子的报纸上看到美日交恶,日本偷袭了珍珠港。约翰失踪前一晚,让人急急叫来矮旦,把一台收音机般的机器交给了她。矮旦只知此物于约翰的珍贵性,当晚即藏于戏班铜鼓内。此刻,她不知这些意味着什么,只一心关注约翰的生死安危。听此消息,未免方寸大乱。本想恳求太君放了约翰,话到嘴边,便急急咽回。佐木似能看穿她的心思,拧起眉头,镜子里斜睨着青小蝶,语气阴冷,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你还想让我放了他吗?难道你们戏班子里也有他的同谋?

大冷的天,青小蝶出了身细碎汗珠。到底是演戏之人,青小蝶明白过来后,掩嘴脆生生一笑,睁着迷蒙的双眼娇嗔地看向佐木,轻声啐他一口说,太君可是开玩笑吗?我见过几日便是圣诞,按往年的规矩,我们会前往他们的会所做前夕弥撒。今年如果没有约翰,谁为我们姐妹张罗此事呢?

佐木露出奇怪的笑容,说约翰已和上帝团聚,从今年开始,所有事情由我们皇军主持接管。青小蝶使劲儿地琢磨佐木的话,思忖着约翰是否已遭不测。她觉得眼前的佐木似一头狞笑的狼,而她却还在笑脸相迎。他俩于镜子里彼此审视,各怀心事。未待她回过神来,佐木已转至长案,拿起那块洁白护领,边让青小蝶帮他戴上,边说,为了我们东亚共荣圈,铲除一区区特务,不足为道,莫再提他。如此良辰美景,我们唱哪出戏是好?佐木对着镜子饶有兴致地比画了几下。

头戴沙包,画上浓眉,穿着护领的佐木有了几分小老生的形象。只是那白色护领,配上黄色军裤,让青小蝶感到特别不适。她茫然看向眼前的佐木,反问,是呢,唱哪出戏是好?

就唱你最拿手的《珠还合浦》,可好?佐木清了几下嗓子。

唱哪段是好呢?青小蝶还没回过神来。

《公主哭别海生》那段如何?

好——青小蝶拉长了腔调娇声应道。想到约翰遇害之事,悲由心生,情绪无须酝酿,便已用粤语悲怆唱起:蓝天碧海满天愁,碎我心今生今世梦难寻,念檀郎日后孤衾难对,靠谁人慰君妻心忧虑。君啊,我就系珍珠公主啊——

你系珍珠公主?你乃夜明珠?你在夜海闪光,珠民得以谋生,我衷心铭感蒙恩赐惠。只是,明了公主身世,更令我伤心啊——佐木用半咸淡的粤语奋力唱道。用力过猛,悲伤不见,倒是生出几分狰狞与险恶。

此时,船已出海,风急浪高,船身摇晃。青小蝶酒力上头,顿觉五脏翻滚,站立不稳,扑倒于佐木身上。佐木顺势将她压于长案。青小蝶睁眼望去,眼前人哪是海生?那眉、那目、那眼,明明就是那恶霸县令。她奋力将其推开,声色凄厉,唱道,你逼我夫君,夺我珠女,滥杀无辜百姓,你乃地痞恶霸也——

佐木见青小蝶思绪尽乱,但觉有趣,哈哈大笑。转念,即顺着她的戏路,扮起那恶县令:时辰一到,再不交出夜明珠,把珠女乱箭射死,渔民绑上大石,悉数沉入海中!你敢——此时的青小蝶哪还分得清戏里戏外?又或者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本无区别。

她即化身那刀马旦,英姿勃发,疾恶如仇,朝佐木扑去。佐木将她拦腰抱起,摔至长案。

青小蝶但觉头晕目眩,想不起今兮何兮,更想不起置身何处。看着向她狞笑逼近的佐木,想起银凤死的那天,日本人朝银凤围拢上去。他们脱掉外套,黄色的裤子褪至膝盖,发出淫猥而又刺耳的笑声。如今,那一溜圈的黄白,正从四面八方朝她收拢,使得她心慌气短。想起小时候,母亲那渐行渐远的花艇。母亲与她的新男人洞房花烛,喜气洋洋,独留她一人在北岸码头,孤苦伶仃,受尽人间冷脸。想起那一天,她被威逼于船头,纵身跃下,被一帮家丁拖至水底,蹂躏糟蹋,奄奄一息,而约翰从天而降,救她于危难。青小蝶的精气神为之一振。她顺手抽出案上长剑,剑身抖出漫天银花,鳗蛇一样窜向佐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