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故事/吴杨

生活在城市边缘,抑或是现实的边缘上的人,真的可以自由自在,潇潇洒洒地生活吗?时间和空间构成了状态。我们就总是在某种状态的边缘生存。——题记

舞厅的灯光很暗,朦朦胧胧地看起来,里面的男女都别有一番风韵。牛仔裤包裹的臀部和胸部十分挺拔,在它的同类之间的空隙里晃荡、转悠。五官瞧不明白,却因此显得线条柔和,那上面的许多东西平日被它的主人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欲将其抹去,现在却不费任何功夫就消失了,因而看起来也有了一些美丽。汗味儿是免不了的,尤其是在这大热天,但人们闻得更多的是另一种气息。那种气息隔了薄薄的衣衫散发出来,诱惑得人们扭得更来劲儿,蹦得更高。几乎所有的人的热度都比白天午间太阳底下的热度毫不逊色。当然比起此时外面的温度高了许多,此时已是晚上十时多了。南国的夜间退凉快,因为濒海的缘故。

虫子隔了窄窄的桌面向对面探了探头,说,我敢打赌,要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些人的面孔看起来惨不忍睹。花生没听明白,大声问:什么!虫子重复了一遍。

花生大笑,说别说阳光下,就是现在将灯光全部打开,他们也没有那么自信。虫子大笑。花生说,虫子你知不知道迪斯科舞厅的灯光为什么都弄这么暗?虫子摇头。

花生说,在这点灯光下,加上舞曲的刺激,任何人都可以下舞池狂跳一曲,不用担心跳得好不好看,也不怕自己的形象败坏人家的舞兴,因为没有谁认得清谁。这是一位名人说的。花生加了一句。谁?虫子漫不经心地问。我。花生答道。虫子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花生在心里恨得咬牙。

虫子不相信花生能成为名人,就像他不相信自己能出名一样。但花生对虫子的劝告不以为然,说你没那个天赋和本事也别妒忌人家呀,俗不俗?虫子说,你不食人间烟火,别三天两头到我这儿混饭吃就不俗。花生就将这笔帐记到了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说我以后混出了人样儿了一定还你这些饭债,这顿饭还是先吃着。

花生对面扭来了一位女孩儿。冲着花生一笑,花生也扬手“嗨”了一声。虫子扭转身,才发现这位女孩儿浑身都给汗水湿透了。虫子扭过头,凑近花生身边说你闻到她那一身汗味儿没有?花生愣他一眼,说是荷尔蒙,你说汗味儿多没情调。虫子说,对,是荷尔蒙,这就是你写那些没有标点的长短句我编故事的原因。花生欲还击,那女孩儿开口说话了,你们在嘀咕什么呀?语气微喘。花生顾不上虫子,忙答腔道:我这位朋友说你漂亮呢,小妞,要不要歇歇?说完将身子向里挪了挪。谁知那妞儿并不领他的情,一屁股就坐到了虫子一边。虫子只得向里移了移。

女孩儿坐下后,花生殷勤地问:小姐你喝什么饮料?冰镇啤酒。花生愣了愣,到柜台取了三瓶冰镇啤酒,欲往杯子里斟。那女孩儿伸手抓过一瓶,仰脖就往嘴里灌。花生一拍桌子:豪爽,豪爽,大有巾帼风范。女孩儿放下酒瓶,冲他嫣然一笑:我太渴了。虫子说,花生你的马屁拍错地方了,小姐请问你贵姓?女孩儿说,在国外,问女人的名字是不礼貌的,我可以不说吗?花生赶紧说,那是在国外,我们现在是在中国,国情不同。女孩儿叹口气,说我叫MeiGui,你两位呢?看得出她的不愿意是故意的。花生说,我叫花生,他叫虫子。女孩儿不高兴了,撅了嘴说,你们骗得人家说了姓名,却拿什么花生虫子来糊弄我。虫子说,你不是拿玫瑰来糊弄我们吗?女孩儿说,谁糊弄你们呀,我真叫MeiGui,梅花的梅,是我的姓,玫瑰花的瑰,是我的名字。花生大悟,一拍脑袋说,瞧我这智商真太低了,虫子你不常说自己智商高吗,今儿咋也不行了。虫子没理他,对女孩儿说,我们是叫那个名字,真的没骗你。女孩儿好奇心大起,说,那你们上班时领工资时也用这个名字吗?花生说,我们不上班,也不领工资。女孩儿的兴趣更浓了,说,你们靠什么吃饭呐?花生说,写字,天天写字换饭吃。女孩儿恍然大悟,哦,你们是书法家,或者叫什么——呃?叫自由撰稿人来着。花生点头,说我们是自由撰稿人。虫子补了一句,有时我们也卖力气。女孩儿又糊涂了,自由撰稿人还卖力气?花生忙说别理他,他在胡说。女孩儿的脸上就有了些崇拜的神情,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就颇有些像肃然起敬的样子,说做作家很好的,读书时我就梦想当作家。虫子一本正经地纠正:我们不是作家,只是有时靠卖文字混饭吃。花生抗议了,说虫子你说话时别老说“我们”好不好,我哪时候授权你代表我发言了?虫子就补充说,他是作家——呃,是诗人——我什么也不是。花生又想说话。女孩儿的兴趣却不在探究他们具体身份上了,对他们的名字有些费解,说你们怎么起这个名字呀,收稿费时怎么办?虫子说,稿费由房东代收。花生说,这代表我们的渺小,普通,平凡和无能为力,其实每个人对这个世界和社会而言,都是渺小和无能为力的……女孩儿打断了花生的话说,所以你们起名时就用了这个名字——花生和虫子都是最不起眼的。虫子点点头。

过了一阵,那女孩儿身上的汗水干了,就起身欲走。花生叫住她,小姐——哦梅瑰——你不留下你的电话吗?女孩儿犹豫了一会儿,写下了一连串号码,说你们要打电话时别选在周末,最好是在周一至周五,哦不,最好是call我,我给你们打电话好些,平时我不方便。花生接过纸片,看到上面既有程控电话号码,也有传呼机号和手机号,最令他惊奇的是竟然还有E-mail,就大惑不解地摇头:平时不方便,她的什么的干活?虫子拉他起来,说花生你别自作多情了,女色是把刮骨刀,小心死无葬身之地。

身后震耳欲聋的声响消失了。虫子说,明天得去干点活儿了,要不再隔几天开不了饭,花生你找到灵感没有?花生说,找到一点儿感觉了。虫子说,才找到一点儿,花掉我们几天的生活费。我兜里还有一张大钞呢,能对付几天。虫子说,那该你还债了。花生说没问题,不过明天仍得去干点活儿,作战略储备嘛,德丰怎么样?虫子说,小张说行,将他的活儿分一些给我们——哦不,给我。花生说,这次你该说“我们”,却偏偏说“我”。

小张的名片有好几种,虫子和花生见到的就有两类。一类上面印着:自由职业者张德丰下面几行是联络地址,电话,传呼机及手机号码和E-mail.字是电脑效果作出来的艺术体,别具一格。背面印着几行宋体字:承接如下电脑设计:室内装修建筑工程机械制造广告文案印刷排版平面制作另一类上面印着:德丰装饰工程公司经理张德丰下面几行同样是联络地址及电话等,但省却了E-mail.从背面印着的业务范围来看,大到水电安装,小至疏通厕所和下水道,均在他的公司经营范围内。

小张是他的公司的经理、会计、业务员,也是唯一的一名正式职员。有生意时,到大街上吆喝一声,就捡起了一帮人马,在自己家里的储藏室里操起工具,就组成了一支像模像样的施工队伍。小张甚至还准备了十几套印着自己公司的徽标的工作服,给那帮乌合之众穿上,吩咐他们干活时不得向客户泄漏公司“机密”,否则工钱不予结算。四处揽工的民工们倒也听话,只干不说。天长日久,小张就和附近大街上打散工的民工们熟悉了,有活儿时就叫他们。客户的投诉就渐渐少了一些,工作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虫子和花生赶去时,小张正在给他的“队伍”训话,无非是几准几不准,看样子他又揽到了活儿。训完了,就给一位头领模样的人说了客户的地址,吩咐他们去干。待那四个穿着“德丰”徽标工衣的人走后,小张对虫子叹息着说,十几年前我刚来这里时,还不是和他们一样,在大街上卖力气。虫子说,你修成正果了,我们还在炼狱里挣扎。小张说,你成佛的日子不远了。虫子摇摇头,说我发不了的,算过命了,没有哪位说我能发财,你想他们是吃这碗饭的,说奉承话是家常便饭,对我却连这种话都不肯说,你说能发财么?花生不耐烦了,说你又来了,别忘了正事。

小张说什么正事。虫子说找点活儿干。小张笑了,说稿费还没到哇,断军饷了吗?虫子说还没有。不过快了。小张就说“文”活儿没有,“武”活儿倒有一件,干不干?“文”活儿是指文字及电脑方面的工作,“武”活儿则是他的公司经营的所有业务,以及他帮一家速递公司取送这一带的速递件。他的一位朋友开办了一家速递公司,这一带的速递业务由那间公司联系好了,再通知小张去取或送。这一项业务他没有印在名片上,因为用不着。他的朋友就免了在这里设点。小张从中赚取手续费。普通物品小张临时雇人去送或取,贵重物品则自己亲自干。虫子和花生“文”活儿“武”活儿都干过。

虫子说干,文的武的都干。小张笑了,说像个男人,大丈夫能屈能伸,走,咱们一起去。花生说你也去?小张说去,这次是到龙湖花园取一件速递物品,听说很值钱的。边说边去开他的二手夏利车。虫子就明白了,说没活儿就算了,我还想回去睡觉呢。小张一把拉住他。说你想得罪我是不?虫子抬头,就看见了他眼底的真诚。上了他的车,小张说取了货送去公司,咱们再去工地看看,晚饭在我这儿吃;喂花生,最近有什么新作问世?花生将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抱头,说诗人死了,躯壳还在,要吃饭呢,我正打算正式改行,向虫子学习。虫子就说,诗人死了好几年了,只有花生还在。花生不吭声了。这几年他总嚷着要重塑昔日辉煌。但总是雷声大雨点小,偏偏虫子就爱往他的软肋捅。

夏利进了龙湖花园。花生目不暇接,忽然破口骂道,妈的这些有钱人豪宅美女,夜夜笙歌,我们却在温饱线上挣扎。虫子心如止水,说花生你认命算了。小张说这世界是不公平,可你又能怎么样呢,拼吧,搏到哪儿算哪儿。花生说,拼?搏?只怕拼也拼不来,搏也搏不到!虫子忽觉心头火起,说花生你别是心理不正常吧,人家碍着你什么?小张笑说,虫子你别说花生,我到这里来,有时都瞧着心里有气。

龙湖花园是本市有名的高档住宅区,一幢幢风格各异的别墅坐落在风景秀丽的龙湖边,显示出它的主人雍容富贵的生活。虫子也笑了,说你原来也是人,我还以为你成神了呢!到了一幢西班牙风格的别墅前,小张按了门铃,通话器里传出一个音质很好的女声:谁呀!小张回答:速递公司的,来取货。女声说,取货怎么来三个人?小张说他们是我朋友,顺便来这儿的。虫子有些诧异,不明白这声音娇滴滴的女人怎么知道他们是三个人的。小张说完,掏出一个工作证样的东西,像警察那样用拇指、食、中指夹住立在胸前,说这是我的证件,你可以打电话到公司查询。女人不吭声了,不久却“咦”了一声,门就开了。女声在身后说,你们上二楼来。小张一边往楼上走,一边低声对虫子和花生说,这楼里装有闭路电视——这里每幢楼都有。电子和花生大悟。

上得二楼,只见一个女人背朝门外坐着,正盯着画王彩电的画面看。花生发现那是一场言情连续剧,已播到五十五集了,本市电视台在晚上的黄金时间首播,第二天下午重播。小张从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说小姐这是托运单,请您填写。女人回过头来,嫣然一笑,说怎么是你们啊?虫子和花生这才发现女人原来是昨晚迪斯科舞厅里的梅瑰,同时发现他们昨晚说的舞厅里的男女到阳光或灯光下就惨不忍睹的话错了。这女人很漂亮,漂亮得让虫子和花生不敢久看。小张有些愣了,说你们认识。虫子点点头,对女人说,昨晚我不是说我们有时也卖力气吗。女人有些明白的样子,说你们是速递公司的?花生说,就算是吧。女人又有些不明白了。花生“啧啧”赞道,想不到你还是位富姐儿,有一幢这么漂亮的别墅。小张和虫子有些尴尬。女人却很坦然,说不是我的,我只是借住。

聊了一会儿,女人填妥了托运单。虫子看到她填的保价金额是两万五千元,又看了看那小巧的盒子,有些不解。女人解释说,托运的是一套新编写的计算机程序,因为是你们经办,我随便填的数字。

出来后小张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花生简要地说了。小张有些疑惑地问花生,说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装糊涂,看不出那妞儿是何路数?花生反倒有些不明白,说我哪里出错了吗?小张和虫子都望着他看了一阵,发现他没有开玩笑的迹象,就相继爆发出一阵大笑。虫子说,诗人没死,诗人还在我们身边。

这一次花生和虫子留下了房东的电话和各自的传呼机号。梅瑰就常常打电话来,约他们出去聊天,有时也叫上小张,还带了自己的女伴。她身边的女伴儿常常更换,带来得多一些的是一个叫越月的女孩儿。一来二往,大家混得熟了,花生才弄懂她们是“什么的干活”。梅瑰说读高中时自己想考大学中文系的,却阴差阳错地进了音乐学院,唱了几首歌,后来遇上了她的老板,那个计算机博士。她说计算机博士一般在周六周日从香港过来,不过有时也在平时过来,看看他设在这里的工厂。他一来,她就得寸步不离地陪着他,所以她说自己有时很不方便。

虫子就对花生说,原来她和咱们是一路人。花生有些不明所以,出了一阵儿神,便说你说的没错。

梅瑰说,人是一面多棱镜,从不同的角度看起来是不同的。她是对虫子一个人说的。花生没听到这话,那个名叫越月的女孩儿不在现场,小张忙自己的生意去了。

虫子有些痛苦。这痛苦和那风姿绰约的身影音质极好的声音有些关联。他发现人和人其实有许多共通之处,比如迪斯科舞厅里豪放不羁的梅瑰和其它场合很有淑女风范的梅瑰简直判若两人,这和自己何其相似。这一点上,他和梅瑰有着共鸣。

就是这一点共鸣使得虫子陷入了早年曾痛彻心脾的轮回。

虫子发现,人其实是需要一个倾听者的——男人和女人都有着这种需要。花生不是他的倾听者,他们只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小张也不是,他太忙,而且他无法完全同他一起欢乐或悲伤。倾听者不需要有自己的见解,那样会强奸倾诉者的感情。

他只需要认同,认同倾述者经历过或经历着的一切。梅瑰似乎就是这个倾听者。

梅瑰静静地听着虫子的述说。述说他在码头上如何同别人赌扛货包,在这座城市怎样不停地挣扎,经历了什么样的伤痛和屈辱,在失落尊严的日子如何靠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熬了过来。梅瑰脸上的表情很丰富,随着虫子感情的起落而波动。虫子就有些感动。他想起梅瑰刚才说的话,人是一面多棱镜。人真的是一面多棱镜,单从一个角度,你无法看到一个完整的人。

显然他也是梅瑰的倾听者,而且他感觉得出梅瑰身边那个跟她极要好的女孩儿越月无法起到自己的作用。她和梅瑰有着同样的故事,这样就失去了倾听的欲望。

他忽然想到自己和花生、小张他们又何尝不是如此。你所做的正是我经历过的,我经历着的正是你已做过的。相同或类似的故事总是太过老套和陈旧。当然无法引起别人的兴趣。

在这个太冷漠也太炙热的城市,虫子和梅瑰同时发现他们能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份温馨和清凉。这种发现迅速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在逃避这种冷漠和炙热的同时,虫子和梅瑰却又在追逐着他们。这是他们共同的悲哀。也是我们共同的悲哀。

花生不是一个感觉十分敏锐的人。虫子有时怀疑他曾经有过的辉煌是怎样铸就的。作为一名过去时态的诗人,他对生活的捕捉能力应该是比较高的。诗人过去了,但载体花生还在,他应该将他的那份敏感延续下来。但虫子发现花生的感觉似乎有些迟钝了。他觉得自己似乎探知了花生的昔日不再的奥秘。

不久,他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花生是一个内心世界十分丰富的人,但他却将这种丰富沉淀了下来,不向外表露。他又是个真性情的人,他无法做出妓女式的强颜欢笑来迎合别人,但他又不愿将自己的痛苦泄露——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最先的时候,虫子发现花生的烟抽得越来越厉害,他每天回去都能发现两个以上的空烟盒。诗稿也堆得渐渐高了。虫子有些欣慰,认为花生终于欲再振雄风了。

但他渐渐发现花生变了,日渐消瘦起来,肺部也似乎有了病,几乎每晚都能听到他的咳嗽声。与其说他在奋发努力,不如说他在干着一件类似于自残的事。这表明他遭遇到了无法抑制的痛苦,只得借这种类似于自残的行为来发泄。虫子留心起来,渐渐明白他的这份痛苦正源于自己。他决定同花生好好谈谈,单刀直入地谈谈。重病就须猛药。

虫子说,你知道的,选择权不在你我的手上;对这个世界,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花生说,我知道。虫子说,她有着太多的过去,太丰富,所以她现实了起来,不再浪漫,她想过一种风平浪静的生活。花生说,我明白。这就是她现在的选择的原因。

虫子说,一开始她就告诉我,梅瑰不是她的真实姓名,那个名叫越月的女孩儿也不叫越月,那时候我们四人还在一起。花生叹口气,说,这就是你和我的不同,至少在别人——或者她——的眼里是如此。

隔了一会儿,花生说,虫子,你得原谅我不能同你一起分享你的快乐。虫子点点头,说你不要说原谅,我们之间用不着那个词。他明白任何人都不能在自己的痛苦之上建筑别人的快乐,那么又怎能要求别人痛苦时来附和自己的快乐呢?尤其是这快乐和痛苦属于同一源泉。

虫子说,你得有个女人了,花生。他们不使用“爱情”这个词,只说男女。除了男人或女人,爱情就什么也没有。花生说,像你一样?虫子说,就算是吧。花生笑了,说,女人多的是,大街到处都是,也很便宜。虫子盯着他足足看了十几秒,说,花生,你真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花生说,我不认识沧海巫山,我只知道女人。虫子叹气,说,你比我更执著,花生,我们怎么那么不幸呢?花生说,虫子,你比以前婆妈多了,我说过我只知道女人,其它的什么鬼玩意儿都不知道。虫子说,若无执著,何来颓唐?花生说,菩提无树,明镜非台,本无一物,何染尘埃?虫子不吭声了。他明白争论下去已无意义。

隔了几日,梅瑰约了越月前来。虫子和花生都在,枯坐在烟雾腾腾的房间里的两张写字台前。越月不停地咳嗽。花生就开了风扇换气。越月问,怎么不开风扇,天这么热?花生说,纸张给吹得乱飞,就关了。越月就盯着花生汗水湿透了的上身,目光里有些柔弱和细腻的东西。虫子和花生原本是精赤着上身的,两个女人的到来使得他们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衣,转瞬就给汗水打湿了。

虫子说,花生,走,出去透透气。花生说,晒鱼干吧,太阳这么毒?越月撇撇嘴,说,真扫兴,你去不去,不去拉倒。梅瑰说,花生你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越月就在一旁红了脸,将头转去假装看门外的太阳。虫子说,今天我作东,不要你掏钱。

花生说,你最近发了一笔小财,当然该你作东,我们无产阶级是享受不起资产阶级生活的。虫子说,你什么时候把我开除出党了?花生说,刚刚做出这个决定。

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总得发生一点故事,折腾出一些枝叶藤蔓来。当这些枝叶藤蔓慢慢长得葱郁茂盛时,就会将男人和女人完全覆盖,将他们困在藤蔓中,磕磕绊绊地难以走出。花生说,女人是藤,男人是枝。当枝和藤长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密不可分时,它们的命运就联在了一起——至少在自我感觉中是联在一起的。

这个时候,藤和枝就有了占据对方全部的欲望。藤不会允许枝长出自己的覆盖范围,枝也不愿意藤缠到别的枝上。花生为此有些痛苦。

他就对虫子说,我想找份工作。虫子问,为什么?花生说,你知道的。虫子说,我是知道,可我还是要问你“为什么”——你真的有信心把握她吗?花生说,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愿意她从我的床上下去又上了别人的床。虫子说,女人在本质上是一样的——这是你说的。花生说,是的。但我不想和别人分享女人——我不想做王八。虫子说,你也在骂我。花生说,我没有,我骂我自己;找份工作,我养得起她。

虫子说,你认为照你以前的薪水,每个月二十张左右“伟人头”就能让她静下心来?她不是平常妇人——梅瑰也不是。花生说,我明白。但我想让她改变——我愿意为此付出。虫子长叹一声,说,花生,改变一个人是不容易的;面对这个世界,我们实在无能为力;我们只是微不足道的花生和虫子。花生说,但我现在的想法有些不同了——人总是善变的。虫子说,当真成败皆萧何——当初是你发现了虫子和花生的。花生说,现实总在改变一切,包括花生和虫子。虫子笑了,说,其实你早该这样了——不是为了女人,你不是那种为了生存而强迫自己的人,你需要稳定的生活环境,那样你自己才不会淹没在生存行为里;只有解决了生存问题,你的敏锐的观察能力才会显现;所以你归根到底仍旧是一个诗人。花生沉默了老大一会儿,才说,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所以你总是如鱼得水。虫子笑得有些无奈,说,我付出了代价,所以我什么都不是。

花生就四处寻找工作,如他多年以前那样在蛛网般的工业区的大街小巷进进出出。这种日子他十分熟悉,找寻起来也得心应手。没多久,他就告别了虫子的套房,融入了色彩单调的工业区里。那些工业区的制服构成了街上的流行色,单纯而杂乱。

有一天,虫子打通了花生的电话。虫子说,花生,梅瑰走了。花生吃了一惊,问:她去了哪里?虫子说,不知道。

花生赶去了虫子那里。虫子躺在床上,双眼望着天花板发呆,写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花生说,虫子,你给女人毁了。虫子说,我没有,我只是有点累,想歇一阵。花生说,我以为你们能天长地久的。虫子说,那是童话,成人是不读它的。花生说,那你该振作起来,别趴下去。虫子说,我只是有些疲惫,想喘口气。

然后虫子很平静地讲了他和梅瑰的结局。梅瑰说,再过一段时间,我就离开那里。然后这“一段时间”就一段段地拖了下来。虫子说,我们分手吧,梅瑰!梅瑰就狠命地哭,将他的肩头咬得血淋淋的。虫子说,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你总得选择。梅瑰说,你给我时间。虫子说,我给你了。梅瑰说,时间不够。虫子说,足够了,我从来没有给过别人那么多时间,连我自己都没有。梅瑰盯着他低低地说,我真的舍不得你。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是我唯一不带任何目的和附加条件爱过的人。虫子说,这不够,你得选择,哪怕很艰难。后来梅瑰就不见了。

花生说,就这么简单?虫子说,就这么简单。然后两人都不说话,望着窗外毒辣辣的太阳。这个太阳和在迪斯科舞厅里邂逅梅瑰的那夜白天的太阳一样火热,热得人无法安分。

虫子说,花生,那年我们随了几百万人涌往这里时,我们是什么?花生说,盲流,那时候传媒上有关报道的标题是“百万盲流下广东”。虫子说,那么我们现在又是什么?花生说,是微不足道的虫子和花生,对这个世界,我们是无能为力的。

虫子说,对这个世界,我们是无能为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