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偿·萧笛

靠山屯村长老那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时候,正做着一个梦。

梦里的老那在偷看一个女人洗澡。白白的脊梁,鼓鼓的腚,看得老那口渴。老那不想忍受口渴的折磨,他想,我是一村之长,还要受这个吗?我凭啥偷偷地看,我就大大方方地看不行吗?村长看你是给你脸面。梦中的老那这样想着,就一脚踹开了眼前的门。女人惊悚地转身。老那看清了,女人是来旺的媳妇桃花。老那看清桃花颜面的同时也看到了桃花那两个白面饽饽一样的奶子。老那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就在老那要握住两个白面饽饽的时候,他听到了敲门声。

白面饽饽从老那眼前消失了。代替那两团白的是一团漆黑的夜,夜的深处响着手掌击打门板的声音。嘭嘭,嘭嘭,小心但固执。

“他奶奶的,谁呀?”老那的火窜起来:“死了老子娘啦?半夜三更的。”

“那村长,那村长。”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三分客气七分焦急。老那一个激灵从被窝里挺起。叫门的不是村里人。

村里人只叫他村长,前面不冠姓。长辈平辈都这样叫,小辈的在村长俩字后面缀上大爷或者叔。只有桃花叫他村长哥。桃花叫得老那心痒痒。可是,桃花只是嘴上甜,身子却不让老那碰一下。虽然是村里的最高长官,老那做事也是讲分寸的,所以,尽管他馋桃花馋得挪不动眼珠,却并没硬来。他知道,他和桃花的缘份没到。无奈的老那只好让东升家的桂梅、满仓家的秀英也叫他村长哥,可那两个娘们嘴硬得很,这边刚答应了,转眼到了炕上就忘。桂梅还是喊:“村长,你使劲。”秀英也还是叫:“使劲啊,村长。”老那气得恨不能拔了家伙走人,却又舍不得。桂梅一挨了他的身,就软得跟抽了骨头似的,能把他也化成水。而秀英又像团火,那个火爆劲常常让老那忘了自己姓啥。老那有了水,有了火,还惦记着饽饽,直惦记到梦里。

老那拉开门的时候,已然腰杆挺直,一脸威严,披在肩头的西服帮衬着他的威严。这件西服是老那花了800块钱在市里买的。尽管已经入伏了,穿一件布衫都热,老那还是愿意披着西服。他觉得,披着西服的村长才是村长,才更职业。要不城里人怎么管西服叫职业装呢。但老那看到眼前的几个人,腰还是往回缩了缩。

这几个人来头不小。那身上的衣服虽然不职业,但站在那儿的姿态,深埋在镜片后面的眼神,还有说话的腔调,都透着一种老那披着西服也比不了的气势。靠山屯偏僻,但老那是见过世面的,老那知道什么人才会有这样的作派。

来人客气地请老那上他们的车,说是有点事要和那村长商量。

老那抬眼看见门外停着两台大吉普。没月亮,那车通体的光泽却穿透了暗夜,幽幽地闪着。老那知道那车有个气派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名字:霸道。老那还知道,这车全县只有两台,一台在农电局,一台在电信公司。有时县长下乡都要借他们的车用。老那说不好眼前的霸道是不是县里的那两台,但老那知道能坐上这车的人,不会把一个村长放在眼里。

老那拽拽从肩膀上往下滑的西服,上了车。一股甜丝丝的香昧一下子就裹住了老那,老那恍惚地好像偎进桃花的怀里。这个恍惚让老那很恼火,老那很想抽自己个嘴巴,没出息的,啥时候了,还想这事。

车里除了司机,还有一个人,坐在前排。那人听到有人上车,不回头,不说话,只把一个后脑勺默默地对着老那。

有两个人从左右车门上来,把老那夹到中间。老那的心忽地一悬,这些人不是来逮自己的吧?听说检察院的就是半夜堵人被窝,让被逮的人没个防备。老那在心里掂量自己哪件事能惊动检察院。老那想来想去,自己当村长做过的惟一没谱的事,就是偷卖山上的树。不过,卖那些树是为了给村小学的老师们开资。那些老师也真是的,才几个月的工资啊,也值当拿罢课来威胁他。老那肚子里有火,却没法发作,因为,他心里还有愧。老师们的工资让他给喝了。靠山屯大小也是一级组织,是组织就会有人来人往,酒局的事也就会经常发生。再加上老那好这一口,村里那点钱基本上都花到一个字上:喝。有理由没理由他都要喝,有钱没钱他也喝。好在,酒馆是他小舅子开的,没钱的时候就欠着。不过,小舅子也有不给他面子的时候。那天,乡里来了几个人,老那让小舅子准备一下。小舅子拉长了脸,说没鱼没肉,要吃就是土豆白菜。老那知道,他欠得太多了。恰好,老师们的工资刚发下来,老那就把那笔钱拍到了小舅子的柜上,把小舅子的脸拍成一朵花。

这种事就跟睡女人一样,有了一就会有二。这样拍了几次之后,老师们就要罢课。老那不得已才卖了树。卖树的15800块钱,给老师开资用了10800块,剩下的5000块,老那给自己买了台雅马哈。老那骑着雅马哈上乡里上县里开会办事方便多了,有效率多了。说到底,雅马哈也算是办公用品。所以,老那认为卖树不是个事。可是,如果不是这件事,那又会是啥事呢?是因为那几个女人?老那反省自己,除了好喝还好个女人。可老那好女人是很讲究的。老那虽然身为一村之长,但绝不以权谋色,以官衔胁迫女人。相反,他倒是经常用自己身为村长的便利,给那些女人们一些关照。所以,跟老那相好的女人都自愿的。话说回来,就算我搞女人,人家检察院也不管这熊事啊。检察院不管就对了,这熊事没法管,村村都这样,管得过来吗?别说村长,乡长也这样。不是有人说嘛,乡长春天下乡走一趟,秋天收获一茬小乡长。

老那正要再做进一步的自我反思和解剖,左边的人递过来一支烟,打断了他的思路。老那摆着大手要推让,右边的人已经把点燃的打火机送到他鼻子下。老那有些惶恐地欠欠屁股,接了烟,点了火。

就一口,老那就抽出这烟是真正的好烟,是自己以前没抽过的。可是,老那无心去琢磨这是啥牌子的烟,他要琢磨这几位找他干啥。

商量,他想起刚才人家用的这个词。大半夜的,这些有身份的人会有啥事和一个村长商量?十多年的村长从业生涯告诉老那,今晚的事反常。老那的脑子里闪过一丝警觉。老那记起,靠山屯从来没进过霸道,他们村太偏,太小,乡里这些年闹过大大小小的示范村,哪个也没轮上靠山屯,自然也就引不来县里市里领导的参观。领导不来村里参观,村里人也就参观不着领导们的车。再说,领导即使参观也不会夜里来啊,再再说,乡里领导下村都会头一天打个招呼,何况是更上一级的领导,哪有事先不吭一声就来的?再再再说,领导参观时也不会这么客气,还说商量,还让烟,还……老那感觉身上一阵发冷,像大晌午头的下到了菜窖里。

“各位领导,有什么指示?”老那开了口,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镇静。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拽了拽西服。

“那村长是不是觉得冷?要不把冷气关了?”老那右边的人说话了。老那恍然大悟,自嘲地笑一下,十几年的村长白当了,上车半天,竟没觉出人家开着冷气。

“不打紧,我有职业装。”老那把西服又往上拽了拽。不知是西服给了老那信心,还是人家谦恭的语气提醒了他,拽西服的功夫,老那忽然心里有了底气。他深吸了一口烟,说:“那什么,咱们说事吧。”

“那村长,这么晚了来打扰您,非常抱歉。”话音是从右边响起的。老那扭过头,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看到鼻梁上的眼镜框一闪一闪的。老那的腰挺了挺,再吸口烟,心里揣摩,八成是中华。

“我们是县里的。”眼镜接着说。眼镜不说是县里哪个部门,老那也不问。

“是这样,”眼镜停顿了一下:“刚才,我们错伤了几头牛,估计可能是你们村的。我们想,请那村长过去看看,确认一下。”

眼镜的话音很轻柔,细风细雨的,像电视里小白脸在谈情说爱。可他说的话却让老那的脑子“嗡”了一下。

靠山屯人养鸡养鸭养猪养狗养驴养马养牛养羊,养什么都不圈起来。靠山屯是个孤村,离公路远,离大山近。站在村口放眼望去,前面是茫茫绿野,后面是巍巍群山。离村稍远一些,就是没开垦的荒草甸子。鸡鸭猪狗驴马牛羊不用圈,不用拴,村里村外随便溜达,反正这些禽畜也是认得主人家的。夜里回了的就自己找地方呆着,不回来的,二天早上到村口一吆喝,那牛啊羊啊管保从茅草窠子里钻出来。

偶而的,也会有鸡鸭被打猎的当成了野物。但毕竟是极少见的,靠山屯的人也不太在意。伤着大牲畜的事还没发生过。

老那注意到,眼镜说到牛的数量时用的是几头,老那的腿有点哆嗦。祖祖辈辈跟土坷垃打交道的老那知道,牛对农民来说意味着什么。老那觉得嘴里发苦,连那支好烟都抽着没味了。

老那一上火,嘴里就犯苦。

霸道悄没声的出了村子,拐上了村西的一条小路。老那感叹,真是他妈的好车,这条路拖拉机走起来都罢劲,人家哼都没哼,轻巧地就过来了。

老那思量,不知道那牛是谁家的,伤得重不重。这两条直接关系到他工作的难度。老那有些担忧,他想自己可能遇到了一件难办的事。

像是猜出了老那的心事,前排那个一直沉默着的人说话了:“那村长,你是组织上培养多年的干部,我们相信你是有觉悟,有能力的,所以,这个,啊,我们也就对你实话实说了。”那人声音低沉浑厚,老那觉得自己似乎在哪个会上听过他的报告。这样一个曾对着千八百人做报告的声音,此刻却在表达对他的信任与赞许,老那下意识地挺直了身板,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个后脑勺。那人话是对老那说的,头却没有转向老那。

“今天,我们请几位领导来视察工作。”低沉浑厚的声音接着说。老那听得出,他用词很小心。比如,他说领导的时候前面没加市或者省,也没说清领导们是到县里还是来乡里视察。他省略的那些,恰恰是老那想知道的。可是,老那不敢问。老那心里有分寸。

后脑勺接着说:“那村长,你是知道的,领导们很辛苦,一直工作到很晚才往回返。”

老那看着后脑勺想笑,心说,领导们是咋工作的我怎么会知道?不过他笑不出,他心里惦记着那几头牛,他仔细地听着后脑勺的话:“返回的路上,我们看到山坡上有一闪一闪的绿光。经过分析,我们认为那是动物的眼睛。那村长,你是知道的,你们靠山屯一带曾经出现过老虎。”

老那差点脱口而出:“扯他妈蛋!老虎闪的是红光。”

老那心里有了气,他心疼那几头牛,更对后脑勺的话不满:你一口一个那村长你知道,可我知道的和你知道的不是一码事。靠山屯闹过虎不假,那是哪辈子的事了?自打我生下来,靠山屯就没见过虎毛。老那明白了,这几头牛是被这帮人当老虎打了。老那不明白的是,领导们往城里返怎么绕到这条路上来了。这是上山的路,不是进城的路。

老那叹口气,按下心头的火气:“那什么,领导,那什么咱靠山屯老早就没听过虎叫了,野兔野鸡狍子什么的倒是时不常的能见到。就这,还真吸引了不少城里的大款大官来打猎。”

“那村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老那左边的人说话了,口气严厉:“领导打虎是自卫,打狍子是娱乐,这是性质不同的两码事。那村长,你也算是一级领导干部,说话要有分寸的。”

老那脑门上的汗“刷”地冒出一层。唉,都是那几头该死的牛闹的。老那怪罪自己,当了村长也是个农民,总把牲口当成宝。

后脑勺咳了一声,左边的人刹住了口。

车里出现了片刻的沉寂,气氛似乎不如老那刚上车那会友好。老那不由自主地去拽西服。他刚摸着西服的领子,车悄没声的停下了。

老那跟着车里的人下了车。老那看到还有两台霸道泊在暗影里。老那心里打鼓,四台霸道,老天爷,好大气派。老那猜想那车里坐的就是领导了。老那以为领导会下来见见他,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准备和领导握手。可是,那两台霸道似乎融在了黑暗中,没一点动静。

眼镜告诉司机,把车灯打开。随着他的话音,刷,刷,两道白光把黑黑的夜幕划开了两道口子。

老那闭了一下眼睛。这霸道的灯光比村里场院上的大灯泡度数都大,刺得眼仁疼。

老那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了那三头牛。一个妈妈两个犊。

老那认出那三头牛是来旺家的。来旺家的牛好看,牛头正中开着一朵白花。

那天,老那路过来旺家,撒眸见桃花一个人在给牛刷毛,就溜达进去:“那什么,桃花,可看好你家的牛,别让它们到处乱跑。”

桃花嘴里叫着村长哥,手上的活计却没停下来:“咱屯子啥时候圈过牲口?”

“那是早先,眼眸前的事你没听说吗?”老那的眼里闪过一丝坏笑。

“啥事?”桃花抬起好看的细眯眼,瞅着老那。老那的豆豆眼开始放光:“你不知道了吧。那什么,前些日子,东河屯来了一帮领导视察。领导们一进村,村里的牛全都尥蹶子地往远跑。领导纳闷啊,这牛咋看见我们就跑呢?领导让秘书去问问。秘书追上去,问一头公牛:你跑啥?公牛说:你们这帮人来了就要吃牛鞭,俺不跑行吗?秘书又问母牛:你又没鞭,咋也跑?母牛说:你们这帮人吃着牛鞭还要吹着牛逼,俺害怕。秘书逮着一头小牛,生气地问:你跟着瞎跑啥?小牛说,你们这帮人最愿意扯犊子,俺不跑就没命了。”

桃花哈哈地笑起来,笑得胸前的两个白面饽饽直抖。老那的眼就直了。

桃花发现了,就红了脸,憋住笑,低了头去忙活手上的活计。桃花刷到牛脖子,老那的手就在牛头上摩挲:“桃花,你家牛对你真好。”

桃花说,“村长哥,你这话可说错了,是俺对牛好。”

老那笑笑:“牛都把你放到脸上了。”

桃花乐得身颤:“村长哥你可真会说笑话。牛头上长个花,就是对俺好,那要是牛屁股上长花,就是对俺臭了?”

老那往前凑了凑:“桃花,俺比牛对你还好,俺把你放心口上。”

桃花一闪身子,转到牛屁股那儿,嘴里还是咯咯地笑:“村长哥别逗了,你那是疤瘌,可不是花。”

老那的左胸脯上有块鸡蛋大的疤癞。小时候和哥哥抢烧土豆吃,把刚从灶里扒出的土豆往怀里揣,结果烫出个大泡,留下了一辈子的念想。

霸道的车灯像舞台上的追光灯。舞台上没有演员,只有三头牛在灯光下道具一样塑着。

三头牛已经死了。大牛的眼没闭上,头上的白花已经成了一块疤癞。疤癞的中间是一个洞眼,像是又一只眼睛。老那心说,够准的,就是故意瞄也未必打中这地方。

老那胸前的疤癞似乎抽搐了一下,针刺般的疼痛漫向全身。

老那看得仔细,每头牛身上都是好几个枪眼,一头小牛的身上被打成了筛子。老那看出来,他们用了手枪,还用了猎枪。

“那村长,咱们上车谈吧。”老那听到眼镜说。

老那的脚有点踩不实,几步的路,走的挺艰难。

后脑勺低沉浑厚的声音又在车里响起:“那村长,事情既然出现了,总要有个妥善的处理。啊。相信那村长会协助我们,帮助我们,把这件事处理得完美,得当。这个,我想,处理此事要遵循这样一个原则:尽量满足农民的要求,不要让农民吃亏,啊。还有一点,十分重要,那就是尽量缩小知情圈,啊。这个,牛就不要再卖肉了,免得扩大影响。我看,就地埋了吧,可以考虑多给农民一些补偿。”

老那听后脑勺说补偿,他有些纳闷,以为后脑勺用错了词,因为,这事在老那看来,应该叫赔偿。后脑勺转过脸来,对老那身边的两个人说:“李主任,刘主任,你们要多和那村长商量,多征求那村长的意见。”

后脑勺说着绕过座椅向老那抻出一只手:“那村长,拜托了。”

老那的手似乎还没贴上后脑勺那只肉乎乎软绵绵的手心,后脑勺就抽回手,下了车。老那到底没认出后脑勺是谁,他只看到了一副大大的墨镜。

一个魁壮的胖子上车坐到了后脑勺的位置上。

四台霸道一齐发动。三台奔市里,一台奔村里。

老那看着那三台霸道一个跟着一个,眨眼间就蹿成了黑夜里的三颗流星,脑子里突然浮出桃花的两个白面饽饽。

老那跨进屋的时候,瞥见桃花正急慌慌地披衣坐起。两个白面饽饽受惊的兔子样躲到布衫下面。只穿着一条花裤衩的来旺把老那让到炕沿上坐下。桃花把身子往炕里挪挪,被子没遮住的皮肉白花花的晃眼。

听说牛死了,来旺的眼瞪得牛眼珠似的:“咋?都打死了?俺的娘哎。”

桃花的细眯眼一红,眼泪“扑噜噜”地往下掉,“嘤嘤”的哭声耗子样咬得老那心烦。

来旺跳着脚吼:“什么视察,视察带着枪?他们哪来的枪?妈的,什么误伤,我看他们就是成心。”

老那看着来旺跳,听着来旺吼,他想,得让来旺把火发出来。

“妈的,他们吃着喝着搂着还不够,还要祸害着。妈的,我告他们去。妈的。”来旺在屋里困兽一样地转。

“行了。别说话没个把门的。”老那低声呵斥:“你上哪儿告?告谁?谁管?咋不长个脑袋。”

村长的话让来旺楞怔了半天。眼珠子转了几个圈之后,无奈地一拍大腿,蹲在地上“呜呜”哭起来。

“村长,那俺家的牛就白死了?”桃花想起了比哭泣比骂娘更重要的事,抹了把眼泪,身子往炕边偎了偎。

老那其实一直等着问呢,他在心里夸赞桃花的脑筋好使,却不急着回答,低了头去翻西服的兜。桃花反应快,一回身抓过炕里的烟笸箩,递给老那。老那手接笸箩,眼眸却狠狠叨了一下桃花:“那什么,他们答应给你们些补偿。”

刚才桃花只叫了他村长没叫哥,这让老那有点不痛快。

“补偿?他们要赔俺?”来旺站起身来。

老那斜楞了一眼来旺:“人家说了,是补偿,不是赔。”

来旺眼巴巴看着老那:“那,咋个补法?”

老那的手在烟笸箩里抓挠着,不吭气。桃花把烟笸箩又拽了回去,亲手给老那卷烟。桃花动作麻利,三下两下卷成了,舌头一舔,被唾沫洇湿了的烟纸粘成了筒,桃花手一拧,撕去了烟屁股。递到老那手上的烟卷饱满,光洁,老那瞄着纸边上的一溜湿痕,缓缓地把烟放到嘴里,眼神飘乎着瞥向桃花。桃花早擦着了火柴等着。老那叨着烟凑过脸去。烟卷遇到火苗,“嗞”地着了。老那闻到桃花身上一股被窝子的味,心里有一簇火也“腾”地点燃了。

“眼下,买头最好的耕牛也就三千块,那什么,奶牛呢,贵点,得五六千吧。”老那吐出一口烟雾,眼睛看一下来旺,瞟一下桃花。来旺的手在腿上搓着:“俺那两头犊才一岁半,下地干活正是出力的好手。”

偎在被子里的桃花屁股往前蹭蹭,她的身子几乎要挨上老那了:“村长哥,俺家的那三头牛可是奶牛。”

来旺听了媳妇的话,张大了嘴,要说什么,又吞了回去,脸上胀红起来。

桃花不看丈夫,一双细眯眼满是期待地盯着老那。

老那看着桃花笑了:“桃花,我认得你家的牛。”老那说着,耸耸肩,把西服扯正了些。

桃花的眼里闪过一片失望的阴云,她垂下眼睛,一排细牙咬着下嘴唇。再抬起头时,眼神便带了许多话。

桃花嘴上说:“村长哥,俺知道你认得俺家的牛,可你光稀罕俺家牛脸上的花了,你没看清俺家牛的奶,俺家牛真是奶牛。村长哥,俺知道这事就在你一句话,俺和来旺会记着你的情的。”

来旺在一旁附和着:“是啊,是啊,俺们忘不了村长。”

老那看懂了桃花眼里的话,也听清了桃花嘴里话。他心说,俺看你家牛的奶干球,俺就稀罕你的俩饽饽。老那很开心,但老那脸上却不露声色。他甚至还瞪了一眼来旺:“你不去告了?”来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村长,俺错了,俺刚才是气懵了。”

老那“噗”地吐了嘴里的烟头:“这事搁谁身上谁也得生气,可是,光气有什么用?那什么,来旺,以后遇事多听听桃花的。我看,桃花倒是个有心的人。”老那说着,抬手在桃花的肩背上拍了拍。桃花没躲。桃花臂膀上结实的肌肉隔着布衫弹着老那的手掌心。老那心里的那团火开始在身体里乱蹿。

老那钻进霸道,车里的冷气让他发烧的身体冷清下来。

“李主任,人家要告咱。”老那对眼镜说。他用了一个“咱”字,划出了自己、来旺、眼镜们的界线。

他看到眼镜右手拳左手掌“拍”地击打了一下,旁边的刘主任无奈地摇摇脑袋。前面的胖子吐出一口粗话:“操,跑了就对了。唉,大哥也真是的,那么大的官,咋还跟个农民似的心疼牲口。”

刘主任说:“我听说,他老家是农村的。”

眼镜小心地问老那:“那村长,你看这事……”

老那知道他们犯难了,心里偷笑,嘴上却轻描淡写:“那什么,让我压下了。”

眼镜的一只手重重地拍到老那的肩上,把老那的西服都拍掉了。眼镜掏出烟来,老那不再推让,就着眼镜手中的打火机点着,吸了一口:“你这烟好抽。”

眼镜一边把整包烟往老那的衣兜里塞一边问:“他们要多少?”

老那吐着烟雾:“眼下,奶牛的行市落了些,一头咋也得六千块。咱是公家,别让个人亏了。”

后上来的胖子转过头来,“有些诧异:那三头牛是奶牛?”

眼镜没言语。

老那的心里有一点打鼓,但他从眼镜的沉默中,猜测出他们似乎也没大看清楚。再说,自己都说出口了,咋也得撑下去。他提高了嗓门对胖子说:“咋不是?那头大的,生过三胎了,奶正旺着。”

一直沉默的刘主任有些不耐烦:“算了,孙总,别计较了,就当你点了把黑炮。你看看都几点了,再磨叽一会,天亮了。”

胖子拧亮了头顶的小灯,从手里的包包中抓出两迭钱,抽出20张,剩下的全递给了老那。老那接了钱,却不动,扭头看着眼镜:“李主任,那什么,领导不是说,让把牛埋了?”

眼镜想起了什么,对胖子说:“老孙,大哥说多给点补偿,就不让农民卖牛肉了,怕影响不好。我看,你干脆把那些都给了吧。”

胖子的钱刚好还没放进包包,就一扬手甩了过来。老那羡慕胖子甩钱的动作,他想起一个词儿:潇洒。

眼镜和刘主任下车跟老那握手告别,一个劲地道辛苦。

披着西服的老那向洒下一路灯光的霸道挥手。直到霸道消失在村口,周围恢复了黑暗,老那才从容地把胖子后给的二千块揣进西服里面的口袋,转身往来旺的屋里走去。

来旺两口子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地下。

老那“啪”地把钱拍到炕沿上,很是得意地欣赏着来旺两口子的笑容。

“那什么,牛肉你们就别要了,我叫人埋了。有人问,就说把牛卖了。”老那叮嘱。

“行,行。”来旺搓着两只手,神色竟有些栖惶。桃花扯着老那坐到炕沿上,抓过烟笸箩卷烟。老那想说,我这有好烟,又忍住了,他想抽桃花舔过的卷烟。

老那看着桃花洒烟末,卷烟筒,舔烟纸。嘴上跟来旺聊着:“要说,人家也是有素质的人,假说,打完了,跑了,这大半夜的,谁能瞅着?你不干吃哑巴亏?”

来旺一想可不是咋的,就跟着老那感叹:“要不人家咋是领导呢,有素质嘛。”心里竟对那些没见过面的领导生出几分感激。

抽着带有桃花舌头味道的烟卷,听着来旺诺诺的感激话,老那抖抖肩上的西服,出了来旺家的院子。

老那没有直接回家,他半路上拐了个弯,来到了小舅子家,让小舅子把那三头牛送到镇上他同学开的屠宰场里去了。老那说:“卖肉的钱记到帐上3000块,剩下的归你。”

小舅子一下多得了几千块钱,乐得以为在梦里没醒,一个劲地说谢谢。老那轻漫地转身:“谢啥,以前我老欠你帐,那什么,这就算我给你的补偿吧。”

老那忽然觉得补偿这两个字挺好,让他体会到一种居高临下的滋味。老那想,到底还是领导的水平高,补偿和赔偿的意思就是不一样。

老那寻思着不知道桃花什么时候补偿自己,一抬头,发现自己又走回来旺家了。来旺家的灯亮着。老那猜,那小两口一定数钱呢。那些钱够他们数一阵的。老那能想像到来旺兴奋的样子,也能想像到桃花的细眯眼笑起来更勾人了,可是,老那最惦记的还是桃花的那两个白饽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