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学生宿舍》原文·喻杉

喜悦、兴奋、激动、得意,这些字眼都不足以形容我此时的心情,我终于成为一名女大学生了。

当我怀揣着入学通知书,来到这所高等学府时,绚丽的晚霞,已把校门染得通红。本世纪初一位著名教育学家题下的校名,风骨傲然,闪着耀眼的金光。我不由肃然起敬了。

有人走向我,看过我行李上的托运卡片后,她高兴地嚷道:“哎,是我们系的呢。”我悄悄地瞟着她,她个头小,肤色微黑,脸孔上有雀斑。不过,倒也五官齐整,朴素大方。我猜想着,她或许是我们的辅导员吧?

听人说,大学的低年级,都有一位比中学的班主任厉害的辅导员。我不由站直身子,毕恭毕敬地向她一鞠躬。

她微笑了。“我也是新生呀!我叫骆雪。我们还住一个屋呢。”她那略带东北土音的普通话甜丝丝的。

我跟着她走进校园0

林木葱郁的山上,盖着碧蓝色琉璃瓦的古雅建筑群,时隐时现。微波粼粼的湖边,一溜儿摆着别开生面的校园,朗朗读书声和游泳池中无忧无虑的嬉闹,组成一曲令人心驰神往的大学生活的乐章……

我们的学校真美啊!

然而,当我们进入年久失修的学生宿舍,走进我们将一住四年的寝室时,我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许多年前用石灰粉过的墙,肮脏不堪,天花板上还有一个黑古隆冬的大洞。四张粗笨的双层木床和四张同样难看的大书桌,占去了房间百分之八十五的面积和至少是百分之六十的空间。这和我想象中的女大学生雅致、整洁的寝室,距离实在太远了,和我刚才看到的优美的湖光山色、典雅端庄的建筑群、别开生面的校园,又多么不协调啊……骆雪大约是忌风怕光的,她捷足先登,占据了全房间最差的靠近门角落里的一个下铺。我自然是选择靠窗户的铺位了,并且铺好床休息了。

窗外,树影扶疏,秋虫唧唧。带着桂花清香的凉风,穿过窗户轻柔地吹到我的身上。我不由又高兴起来,寝室虽然是间陋室,我占据的铺位,却是十分惬意的。到底是上过大学的妈妈有经验,要迟一天来,这惬意的铺位,只怕就不会姓“夏”了……骆雪已经起来出去了,洒落着几点阳光的书桌上,放着满瓶开水,还有几只嫩黄的酥饺。这无疑是她给我准备的洗脸水和早点。

陋室顿然生辉了。我不但有一个惬意的铺位,而且,还有像姐姐一样的同窗呢。

洗漱过后,我吃了骆雪给我买来的早点(当然是要还情的),随意在屋里屋外走动起来。

在我们三。五室的门上,张贴着一张纸条,列着我们这班新房客的姓氏。我依次念着:“宋歌、辛甘、夏雨、骆雪、匡筐。”我不由笑了,还有叫匡筐的呢,是什么意思呢?未必是她爸爸、妈妈将她放在箩筐里长大的?

我正想利用一下曾经盛行一时的人名考证学说,对这个奇怪的名字进行一番演绎推理时,骆雪又迎来了一位新伙伴。

她团团脸,满面红光,矮胖的身材,身上还保存着过去游行时的打扮。白衬衣、军黄裤子、解放鞋,斜挎着军用书包,颇有几分当年的革命小将的神气。

骆雪作了介绍,她是宋歌。

骆雪走后,宋歌以主人翁的姿态,观察着房间,我发觉她蹙了一下眉头,虽然她立刻笑了:“这屋子很不错呀,过去革命前辈上抗大,住的还是窑洞呢。”

我却在她舒展开眉头的同时,微微皱起了眉头。当然,我也犯不着在她面前流露出我的反感。

一阵嘈杂的哄笑声,送来了一位光彩照人的姑娘。她真好看。浅蓝色的短裙,白色的短袖衬衣,虽不怎么入时,也不怎么新了,但却剪裁得十分得体,又新近烫过,活生生勾出她修长身材的匀称。至于她那脸蛋儿,我只在粉墨画上见过,白里透红,细嫩得像是刚刚出水的荷花。我看得入神了。

“我叫匡筐。二位尊姓大名哪?”她语气中带着玩笑的口吻。我向她道了姓名,而一直蹙着眉头站在一边的宋歌,却没有做声。

匡筐也没在意,她随便地向我对面的铺位一指,跟在她身后的那帮年龄参差不齐的男性和女性公民们,半大孩子们,蜂拥而入,把提着的、夹着的大包小包儿,都搁到桌上床上。然后,闪开路,让一位蓬着一头乱发、身着一套油漆斑驳的旧工作服的年轻小伙子,把一只沉重的挂着锁的古铜色的皮箱搬了进来。匡筐冲着这位汗流满面的小伙子亲切地一笑:“走,看看风景去。”于是。小伙子开路,匡筐押后,大家蜂拥而去。

她走了,她的潇洒、自然,她的美丽、大方,她和那帮朋友们的亲密无间,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无疑,她和我们这些高中毕业的学生,有许多的不同。她是另一种类型的姑娘,当然,是很有吸引力、也很有个性的姑娘……宋歌铺好床后,我以为她会睡一会儿的。她仆仆风尘的样子,明明是坐过通宵车的。然而,她没有睡,七手八脚,打扫了房间,汗涔涔地顾不上歇口气,立刻又走了。出门时,吩咐我说:“你守着房间,我找辅导员去。”

她俨然是一室之长了。看起来,还是个能干的、勤快的“室长”,虽然她身上那种“老干部”的味道,我并不喜欢。

我是不爱到处走动的。下午,仍是我一个人留在陋室里。我靠着窗户,欣赏起窗外形形色色的树木。看着,看着,不禁浮想联翩。窗外一株文静、端庄的梧桐,忽然变成了骆雪;在枝摇叶摆、红花朵朵的夹竹桃中,出现了光彩照人的匡筐;而大礼堂前那像锥子一样挺立着的有些做作的柏树,和宋歌重叠在一起;似乎有些胆怯的躲在花坛中的一株半大的银杏,我觉得它像自己。我忍不住笑了,真有意思啊,我们这间陋室中,人物竟是这样丰富多彩。还有辛甘呢,她像什么树呢?是娇嫩、怕痒的紫葳?还是亭亭玉立的广玉兰?

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将我从浮想中唤了回来。我俯视着楼下,宿舍门口,停着一辆风尘仆仆的黑色轿车。喇叭声唤来的观众,把轿车团团围护着。我看不清从车上下来的人物,却听到一个女人清脆圆亮的声音:“我是送女儿来上学的。她叫辛甘,是中文系的……”

我本想去接辛甘的,但是迟疑了一下,又停住了。因为她是坐着小轿车来上学的,无疑是属于我妈妈再三嘱咐过的应当敬而远之的人物。

辛甘由她虽然半老但风韵犹存的妈妈牵着,走进寝室来了。她眉眼倒不差,只是短促的下巴上,安着一张双唇包不住牙齿的大嘴,和一对气势汹汹突出在伙伴们前面的虎牙,破坏了她脸上的和谐,使她有一种天然的顽劣神气。不过,当她走过我身边时我发现,她的身段是好看的,和匡筐不相上下,而她那一身质地更好的装束,更显示出她父辈身份的不同凡响。

“真不晓得这学校的校长是干什么的!让大学生住这号房子。要在S市,我得好生教训教训他。”我想,辛甘的妈妈必定是常常教训人的。不过,这里不是S市。而我们这所名牌大学由国务院任命的堂堂校长,也不是S市的中小学头头,因此,她也无可奈何。

辛甘的妈妈提心吊胆地看着我们陋室里的楼上楼,辛甘却兴冲冲地翻到高铺上去了。“妈口l乜,我要尝个新鲜。看哪,表演开始哪!”她哼起一首流行的圆舞曲,轻快地转动着身子。

妈妈没有理会女儿,她掀去了匡筐放在下铺上的东西,让司机把女儿的行李卷提了过去。我连忙告诉她:“辛妈妈,这床有人。”

“有人?”她不屑地瞪了我一眼,“上大学能像排队买东西,搁半截砖头,也抵个人头?”

她那狂劲儿,真没法说。

辛甘的妈妈为女儿安排妥当后,便带着女儿和呆呆站在一旁的司机走了。我跟到门口,听到了她那压低嗓子向女儿讲的几句话:“傻瓜,那高铺是你睡得的吗?半夜三更滚下来,那还了得?往后,可不比在S市了,你背后少了我这个做妈的,可得泼辣些……”

真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还有这样的妈妈哪!匡筐回来了,她低着头,轻轻地哼着一首好听的歌:高高的山,陡陡的坡,小小的马尾松,在轻轻地、轻轻地唱歌……

她不会开好看的花,香香的花,

她不会结好吃的果,甜甜的果,

她只会轻轻地,

轻轻地唱歌……

这歌声像夜晚的凉风,轻柔地吹进我的心房,我听得入神了。

可惜,辛甘突然闯了回来,匡筐被她惊动了,她抬起头,看到已经铺上他人铺盖的床边,坐着一位素不相识的姑娘。她走近辛甘,美丽的眼睛里,含着捉摸不定的笑意。

“请问,你的腿有毛病?”

辛甘莫明其妙地摆着头。

“那么,你的眼睛近视?”

辛甘是聪明的,她明白匡筐问话的意思了。她带着挑战的口吻,毫不在意地说:“我一不跛脚,二不近视。这床,是我妈给我铺的,我就睡它。”

匡筐那含着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愠怒:“哦,那么说,刚才用公家轿车送女儿来上学的,就是你的令堂大人了?我有幸欣赏过她了。看来,是个官哪?”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讽刺。

辛甘毫不示弱:“嗯,S市妇联主任。”

“那么,令尊大人是市长?市委书记?”

这话倒使辛甘吃惊了。她眨巴着眼睛:“是呀,我爸爸是市委第二书记、市长。不过,你是怎么晓得的呢?”

匡筐没有回答,她沉下脸来:“为了纠正令堂大人的过错和你的失礼,你应当高升。”说完,就将辛甘的行李卷成一卷,扔到上铺去了。

辛甘冒火了,冲着匡筐叫:“你……你欺负人!”

匡筐莞尔一笑:“哪里话,只有别人欺负我,我可从来不欺负人。”

辛甘气得喘起粗气:“我告诉妈妈去。”

“去吧,”匡筐有些懒洋洋地,“也给我捎句话,奉劝你的母亲大人,遇事收敛一些,规矩一些,尽量少给你做市长的爸爸栽点刺,也尽量使你少受她一些影响。要知道,从大学走出去的,不光有人材,也有混蛋,自私自利、忘恩负义的混蛋……”

辛甘勃然大怒了,她抓起桌子上一只茶杯,狠狠地摔到地上。茶杯粉身碎骨地一声响,把刚走到门口的宋歌和骆雪吓了一跳。

这突然爆发的冲突,使我手足失措了。好在来了宋歌,她拦在冲突双方之伺。“见面就吵架,像什么话呀。我找辅导员去。”

“都是大学生了,一点小事干吗惊动辅导员呢?”走在后面的骆雪温和地说:“让辛甘睡我的铺位吧。”她转向辛甘,亲切地拉起她的手,“今天的事,原是你妈妈不对。你也任性,摔东摔西的,这习惯要不得的。”

辛甘甩开骆雪的手。鼻子里哼了一声:“哼,下里巴人!”

这太过分了。这个娇生惯养的市长和妇联主任的女儿,不知好歹,摸不得,碰不得,以后怎样和她相处呢?

然而,到底没有惊动辅导员,铺位问题总算解决了。

“你们当我有心要占个下铺,不敢睡上铺哪?我连一百米高的铁塔也爬到顶上去过,还怕这五尺高的床了?”她真像一个顽劣的孩子。

匡筐看着她,忍不住扑嗤一声笑了。“你小,我让你睡下铺就是了。说真格的,要不是你妈妈蛮横,你也霸道,我哪会为这种事生气?”说到这里,她脸色又沉了下来,“我讨厌你妈妈,这种人讨厌死了。”

匡筐这话无疑是多余的,我真怕她们又冲突起来。但是,辛甘却没有生气,只是低声说:“有时候,我也讨厌,真的,很讨厌……”

我瞟着余气未息的辛甘,忽然有些喜欢她了。她虽然娇纵,却不失天真;有点顽劣,但更多的是幼稚。我想象着,该把她比作一什么树呢?娇嫩怕痒的紫葳?有点儿像,又不很像。亭亭玉立的广玉兰?不,那和她格格不入。

由于辛甘的坚持,她仍然睡了上铺。

风雨过后是晴天。然而,天无久晴。半个月后,我们陋室里,由于天花板上的破洞,又起了风波。

那是从辛甘在凌晨四点半左右发出的一声惊叫开始的。当时,我们全在梦中,也不,宋歌一定已经醒了,这事只有我晓得。我那天凌晨四点偶然醒来时,碰巧看到宋歌悄悄地爬了起来,一点声响都没有的,穿好了衣服鞋袜,然后又躺回床上去。我知道,她无非是要带个头,以便起床铃响过后,能尽快地叫醒我们,然后带着我们到操场上去争个名次。这使我想起,在幼儿园时,我就看过我们的小班长这样做过。看起来,宋歌无疑是从幼儿园便开始了她干部生涯的。至于我们,是被辛甘的一声充满恐怖的惊叫,惊醒过的。

辛甘的惊叫,是她梦见一个恶棍,用邪恶的眼光,从天花板上的黑洞口朝着我们这些女大学生窥望。

“天花板上,肯定藏着坏人,八成是流氓。”辛甘在她的高床上加上方凳,手拿电筒,站在方凳上,“我得搜索一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万一藏着流氓,我倒不伯,匡筐就该倒霉了,谁叫她生得那么好看呢。”说着,将脑袋伸进洞里去。天花板上自然没有人。她坐到方凳上,居高临下,就天花板上该死的洞和她那使人后怕的梦,攻击起校长来了。“当然,校长的独栋小楼中,也可能被天兵天将捅开过天花板。不过,肯定早就补得天衣无缝了。她们女儿,不,应该是孙女儿吧,也不致像我这样提心吊胆,担心流氓从破洞中钻出来,扛走我们美丽的匡筐了。”她用脚顿了一下铺板,“你说呢,锥子?”

锥子,是她给匡筐取的外号。

匡筐睡眼惺忪,没有理她。她觉得扫兴,又找上骆雪了:“下里巴人,你的高见呢?”骆雪也没有回答。她顽皮地向骆雪眨着眼骆雪梳着头,温和地说:“我很喜欢做下里巴人。‘客有歌于郢中者,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始曰‘下里巴人’,下里巴人不是很受人欢迎吗?”

其实,辛甘将她叫做下里巴人,完全是另一番意思。

辛甘又提出,应当就天花板上的破洞,向校长反映。

匡筐仍然闭着眼睛,懒洋洋地说:“当然,如果能因此使校长奎令尊意到我们这个被遗忘的角落,自然是好的。不过,我想,我的校长,只怕早已年老力衰,精力不济了。他大约是只挂虚名,不理校务的。”匡筐突然坐起来,“心肝儿,我想,如果你在s市有这么一片反骨,我看,s市市长的工作,无疑将大有改进,而币民们,也必定受益不浅。”

辛甘败下阵来,还是骆雪言归正传,解救了她。

“我看,我们是可以建议学校对宿舍进行一次维修的。我们还可以目己动手,来改善我们的居住条件。”

匡筐立即支持了骆雪的建议:“对,求人不如求己。粉墙补洞,我雨几刷子。我们礼拜天就动手干吧。”

我和宋歌自然支持了她们的提议。辛甘也只得少数服从多数了。她撇着嘴巴说:“我先声明,我是不沾石灰的,家里刷墙,妈妈连房间都不许我进的。”

起床铃响了,宋歌本可以带着我们,稳稳当当地上操场上去争个第一名的。可惜,天不作美,忽然下起大雨来了……

过了几天,我们小组开始评助学金了。宋歌庄严地宣布:举行全组第一次会议,评定助学金。会议自然在班长兼组长的宋歌的住处进行了。

我们房间,只有匡筐和宋歌交出了助学金申请表。

我悄悄地瞟着匡筐身上漂亮的衣服,床上几乎全新的铺盖,以及她床头那只上了锁的古铜色的旧皮箱……宋歌先读了自己申请表上列举的主要内容。她的父母,工资是高的,合计一百八十元。无奈人口众多,要负担整整一桌人吃饭,平均生活费仅仅一十八元。她的申请自然通过了,大家给她评了个乙等。

但辛甘节外生枝,引起了一点小小的不快。辛甘坐在宋歌身边,她看过宋歌表上填的家庭成员,惊异地嚷了起来:“哎呀,你们家是双重的三代同堂呀:祖父、外公、奶奶、姥姥……”

宋歌不自在了。“申请表是经过我爸爸单位审查盖章的,不信,你调查去嘛。”

我觉得,宋歌虽说得有理,但并不气壮。

匡筐的申请表上,情况出人意料地简单,她家庭成员“无”,家庭经济收入“o”。

大家都愣住了,匡筐却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沉默,笼罩着我们的陋室。

“你妈妈呢?”辛甘终于忍不往,好奇地问。

“我没有妈妈,从来没有!”

真怪。还有从来没有妈妈的人哪!

“那么,爸爸呢?”

“爸爸吗?”匡筐声音有些颤抖了,“有的,但是,他含辛茹苦养大了我,我含悲忍痛埋葬了他……”

我真后悔,如果一个人的错误是可以赎回的话,我真愿意用我十年的阳寿,去赎回我刚才投向她身上、床上和她那箱子上的怀疑的目光。

匡筐的申请,自然是一致通过了,而且,又一致给她评了甲等。

匡筐回过头来,她美丽的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花儿。

星期天,我们决定实施多数通过的决议,动手改造我们的陋室了。

“过七点半哪!”辛甘恼火了。“你们这该相信了吧,这个该死的锥子,一定是和油漆匠谈恋爱去了。”

只有我明白匡筐没有准时返回的原因。

星期六下午,那个穿油漆斑驳旧工作服的年轻汉子,把匡筐叫走了。临走时,匡筐说她出于万不得已的原因需要出去一下,争取星期天早上七点半赶回来。我觉得,她美丽的眼睛里,虽然仍像平时那样含着笑意,但神态却有些黯然和不安。

匡筐一定有难言的心事,她走后,我一直在想她,以致在傍晚上姨妈家取规定要在星期天晚上交齐的伙食费和书本费时,我仍旧心不在焉,竞在一处紧张施工的基建工地上迷路了。

我不敢打扰那些拉着满车砖块的搬运工,一直等到一辆大约是夫妻车经过时,我才拉住埋头推车的女性公民,准备向她问路。但是,当她抬起头,我却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这是匡筐!我不知所措了。我晓得的,悄悄在外边捞点外快的人,是决不愿碰到熟人的,我真后悔自己走错了路,觉得脸上发烧,很难为情。但匡筐却全不介意,她高兴地扬起丹凤眼,冲我直笑:“来得真巧,我肚子饿极了,给我顶一下班,我吃了东西就来。”她跑开去了,我只得顶替了她。

板车到达卸砖的地方了,在耀眼的碘钨灯光下,我看清楚了,拖车的就是被辛甘叫做油漆匠的年轻人。

“不许你下砖了,我一人干。”他亲切地说。但发觉在后面推车的已换了我以后,立刻脸红了。

我向他说明了情况,并且,想对他说,他不应当妨碍已经成为女大学生的朋友。但又难于启齿,沉默过一阵后,我才绕道弯问他:“还有几车呀?天都黑了呢。”

他回答说,匡筐包了一万五千块砖,得拖六十多趟呢,至少得干到天亮。他叹着气:“没法子呀,你们学校只给她评了个乙等助学金,她等着钱交伙食费和书本费哩。”

他没有看到我已经热泪盈眶了,仍在说:“她从十四岁起,就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从来不肯接受别人的施舍。就是这次上大学。才收了别人的礼,这都是要还情的。这会儿她肯定又是去揽活了。”

我偷偷地流着泪,埋头推着车,真愿一直推下去,推到天亮。但是,匡筐很快就回来了,她不由分说地赶我走:“你去吧,汽车九点收班,莫误了车。”我被迫离开时,匡筐嘱咐我:“我捞外快的事,你千万莫向别人讲。”她放低声音:“告诉你,他是我的朋友,懂吗?朋友。我在他家借住过十年,我们常常一起做工,一起读书,今年又一起考的大学,我学文,他学工……”

她的脸蛋真像红玉苹果,红艳艳的。

辛甘又在诅咒匡筐了,我实在忍不住,一时忘了匡筐的嘱咐,将我昨夜看到的和听到的事,告诉了同学们。

“我真该死!”突然,辛甘使劲捶着自己的脑袋。

这时,辅导员来了。辛甘立刻揪住他,大声嚷道:“你说,你凭什么将匡筐的助学金降等?”辛甘的态度无疑是大不敬的,惹得缺乏修养功夫的辅导员大为冒火:“辛甘,你太放肆了,一来就摆市长小姐的架子,摔东摔西,闹神闹鬼。你和匡筐,还—起用侮辱性的语言攻击校长,难怪你为她打抱不平哪。她的助学金就是该降等,谁叫她穿得那么好……”

他激动之下,把无疑是由宋歌向他汇报的情况全抖了出来。

辛甘丢下了辅导员,跳到宋歌面前,手指几乎点着宋歌的鼻尖了:“好呀,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宋歌脸红了,喃喃地分辩说:“我今天早上,还向辅导员反映过,匡筐的助学金不能降等,虽然她表现不好……”

辛甘冷笑了一声:“就你表现好,谍报员!”她不再理宋歌了,威胁地对往外走的辅导员喊:“我找校长告你去,你只看表面现象,百分之百的近视眼。”

辛甘真的找校长去了。

宋歌伏在枕头上哭泣着。我也心烦意乱。唉,我们陋室的和平景象,又告吹了。

匡筐回来时,屋里只剩我一个人了。她放下整套的泥瓦工具,不安地说:“人都散了?砖包得太多了,我真后悔呢。”她叹了口气,拉着我朝外走:“我们去备料吧,我刚才顺路借来了小车,又侦察到一个废弃的石灰池里还有不少石灰……”

当我们拖着满满一车石灰转来时,碰上了辛甘,她带来了一个中年人。我悄声问辛甘:“你请来的是谁啊?”辛甘也说不清楚c原来她闯进校长办公室时,屋里只有这个中年人。她正在气头上,便把满腹牢骚倾倒到他头上,并要求他当个录音机,将自己的话原原本本转告校长。她走出办公室后,才发现这个中年人跟在她后面。他到底是什么人呢?看上去,四十五岁左右,中等个子,一张结构极平常的脸孔,平易,自j然。一身学校老师中最常见的打扮,朴素、干净,很像是一个干练的办事员呢。我想,辛甘带了校长办公室的大员来,匡筐助学金的问题,或许可以解决了。

中年人在帮助我们完成运输任务后,参观了我们的房间。他深有感触地说:“唉,让学生们住这样一派败落景象的宿舍,校长千真万确是应当负责的。”

辛甘朝他行了一个少先队员的举手礼:“为你这句话,我对你表示衷心的感谢。”

辛甘走近他,居然顽皮地扳动着他的肩膀:“你叫什么呢?是校长办公室的秘书?还是主任?”

“我叫路石,本校校长。”

大家都愣往了。

“我是来向你们,特别是向匡筐同学道歉的。”他走到匡筐面钱:“你叫匡筐,对吗?”

匡筐莫明其妙,疑惑地等待下文。

“是这样,使你们一进大学门,就住进这种使人扫兴的房间;匡筐同学为筹集伙食和书本费,通宵达旦地去拖砖,我问心有愧!”

校长的诚恳,使我们深深感动了。匡筐也一改她漫不经心的态度,缓缓地走近校长,诚心诚意地说:“如果校长能给我提供工读的机会,我真愿意撤回我的申请。我会理发,会做泥瓦匠,也能当搬运工,做小工。”

校长低下头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着:“当然,工读是可取的。我们党的老一辈革命家,有的就是勤工俭学攻取学问的,你这个意见可以研究讨论。但是,在没有实行工读,而又设置了人民助学金的情况下,学校不能正确地使用人民助学金,迫使经济上没有来源的学生,为吃饭、买书操劳,我这个校长,是渎职啊!

匡筐激动地握住校长的手,轻声说:“校长,别这样说,真的,看到我们学校有你这样的校长,我真高兴,高兴……”

辛甘开怀大笑了:“锥子呀,你不是说过吗,我们的校长年迈力衰,精力不济,很可能是挂虚名儿的。怎么着,你错了吧?”

“如果我看错了,说错了,要剜眼睛、割舌头,那么,我心甘情愿让你把我的眼睛剜了,舌头割了。”匡筐说得很诚恳,“我这个人呀,对我们现实中许多问题,是有我的看法的,有时也说说。我真希望,我老是看错了,说错了……”

校长紧紧握着匡筐的手:“我很高兴,你有这样善良、美好的希望,我想,你的希望是不会落空的。”校长将要告辞时,骆雪和宋歌回来了。她们没见过校长,只当是陌生人,随意向他笑笑,便开始报告她们的活动。原来,她们为匡筐助学金的事,已经跑遍学校了。但是,都说很难改变已经做出的决定,直到宋歌要求放弃给她评定的助学金时,问题才有了解决的希望。

匡筐不高兴了:“我决不要用这种交换条件增加的钱,不要。”她态度很坚决。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辛甘讽刺着宋歌。

房间里,当着校长的面,出现了僵局。

骆雪站到了宋歌一边:“宋歌是有错,她不该把鸡毛蒜皮的事,也向辅导员讲。但是,谁没有错?你没有错吗?”她盯上辛甘了:“你不打开水,不做清洁,连自己的衣服都懒得洗,臭袜子到处扔,宋歌每次都悄悄帮你洗……”

校长已经觉察到我们房间的矛盾了,他走到宋歌身边,俯着身子,亲切地说:“你的这位同学,说得对呀,做团支书、班长的,还有辅导员哕,首先应当成为同学们亲密无间的朋友,和同学们一起前进,你在这方面有点毛病,是不是?”

宋歌咬起嘴唇,轻轻地点了下头。

“那么,你为什么放弃助学金呢?如果单为了让匡筐同学补上去,我看大没必要。”

“不,我本来就不想申请助学金的。”宋歌埋下头去,声音很低:“是我爸爸一定叫我申请的,我外公、姥姥,其实不和我们在一起过,只是妈妈每月送十元钱去;还有爷爷,是退休的,有三十多元退休金,爸爸也故意不填上。我本来就是冒领助学金,冒领。听到匡筐同学因为钱不够,夜里去拉车,我羞死了,难过死了……”

我觉得,自己完全原谅宋歌了。

匡筐好奇地看着宋歌,我觉得,她那眼光柔和了,亲近了。只有辛甘,还是那样翘着下巴,一脸不高兴。我想,她是仍旧在恨宋歌打了小报告,还是因为骆雪揭了她的疮疤,感到在校长面前掉了底子呢?

校长看看手表,惋惜地说:“同学们,我真得走了。助学金的问题,我看你们自己解决得很好;至于这宿舍,的确应当修理了。我真想参加你们愉快的劳动,可惜,我这个校长,实在太忙了,有等我有空时,再来参观你们经过修整的房间了。那时,希望看到你们更好的团结,更大的进步,再见!”

校长走了,他留给了我们一个极好的印象,部分地改变了大学校长在我们心目中的形象。

“你准备主攻什么?创作,评论,或者古典文学?”我们老师把一个我们还没有认真思考过的问题,突然摆到了我们面前。无疑,他是过高地估计了我们。

“不知道,真不知道……”辛甘仰卧在高铺上,双手托着头,凝视着经过匡筐的巧手,补得天衣无缝、粉得雪白的天花板,喃喃地自言自语:“小时候,我曾经希望做个演员,然而,女大十八变,我越变越丑了,父亲的遗传因子,在我脸孔上发挥的作用,无情地粉碎了我的美妙希望。我真不知道,现在我该主攻扦么。创作,我缺乏做作家的才华;评论,太枯燥;古典文学,又是那样地深奥……”

房间里,响起了银铃般的笑声。

骆雪在收拾屋子。她边做事,边思索着说:“我也拿不准,我是只笨鸟,初中留过级,高考搞了两年。我虽然想笨鸟先飞,但飞向哪株树上,我不知道,不知道……”我想告诉她,她是只金凤凰,应当飞到梧桐树上去。但是,匡筐先开口了。

“我很想成为一个女作家,至少,想得到比较坚实的文学基础。”匡筐放下她手中的“创作漫谈”,轻轻地拍着床头那只上了锁的古铜色旧皮箱,“我父亲留给我整整一箱他用心血写下的,没有完成和虽然完成但还没有来得及修改的手稿,一些非常动人的小说手稿。你们晓得,我用的笔,是从他手里接过来的……”

我毫不怀疑,她会达到目的的。她不但才华横溢,而且那样勤奋,那样坚毅,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是无坚不摧的。

“你呢?”骆雪总是怕冷落了近来一直心情不快的宋歌,亲昵地推推她。

不待宋歌开口,辛甘一斧头劈过去:“我建议你主攻秘书,将来做首长的秘书,可以大显身手,发挥你当耳目的专长……”

宋歌气得颤抖着,她站起身,一言不发,冲出屋走了。

骆雪像突然爆发的火山,怒不可遏,她狠狠地瞪了一眼辛甘。转身走出门去。

充满青春激情和欢乐的房间,顿时又黯然无光了。

辛甘惊慌失措了,她求助地看着我。

“你应当立刻向对方发出求和的信号。你不如发出倡议,星期六开个晚会,我们每人唱一支歌,给宋歌祝贺生日,她那天满二十岁。”

“宋歌要不理睬我的求和信号,怎么办呢?”辛甘也晓得着急了。

宋歌表现了一个班长的宽洪大量。星期六晚上,她摆出了许多她家里托人带来的糖果点心:“请吧,同学们。”于是,晚会正式开始了。

辛甘为了表示她的诚意,为宋歌唱了一支s市的民歌。然后,大家依次唱去。匡筐用她那支好听的歌,将晚会推向了高潮。

“这支歌真感人。”骆雪托着下巴,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评论着:“虽然歌者想把它唱得轻松一些,但是,终究掩不住歌曲本身固有的深沉和凄清,它好像秋天的风,尽管在微微地吹,却依旧带着袭人的凉意……”

匡筐专注地看着骆雪,眼睛里,流露出知音者的倾心。

大家似乎被匡筐的歌声和骆雪的评论,带进了一个萧瑟凄清的境界,都沉默起来了。

辛甘为了把晚会引向轻松愉快,像亮宝一样,搬出了她精美的影集。

影集的第一页,贴着辛甘周岁时和父母合影的照片,从照片上看,她父亲早过中年了,而母亲,不但年轻,而且非常漂亮,在我见到过的女人中,只有匡筐能与她媲美,而且,非常奇怪,她们还颇有些相像呢。

匡筐早已表明,她讨厌辛甘的妈妈,因此,她只是随意瞟了一眼,便走开了。我请她把自己的影集拿出来时,她说,她不但没有这种玩意儿,甚至连照片也没有一张。其实,她可能真的没影集,但照片是有一张的,有一回,她翻阅一个很大的旧笔记本时,从中掉出过一张很大的照片,只不过照片已发黄了,而且,只留下了一个胸口挂着花的青年男子,另半边,被贴上的纸块遮住了。

骆雪也没有影集,她拿出了一张全家合影的照片:“请同学们也认识一下我的家庭成员吧!”

辛甘看了骆雪一家的照片,失声叫道:“哎呀,原来你不是下里巴人,你是部长的晚女。”

骆雪想制止辛甘泄露她家中的秘密,但已经来不及了。辛甘像放机关枪,一口气说出了她所知道的情况。去年夏天,辛甘做市长的爸爸赴京开会,她妈妈带着她跟着去逛了北京城。他们一家,曾去拜望过她父亲的老上级。这位当了部长的老上级,留他们吃了便饭。饭后,辛甘的爸爸问起部长的晚女,部长说,他晚女代表全家往东北家乡看望奶奶去了。

现在骆雪的这张照片上,添上了辛甘那一回没有见着、但如今已做了同学的部长的晚女。

我尊敬地望着骆雪,当然,不是尊敬她有一位当首长的爸爸,而是尊敬她虽然生长在部长膝下,却没有一丝干部子女或多或少都有些的娇气和任性,以及令人讨厌的优越感,尊敬她心甘情愿地做个能为大众喜爱的“下里巴人”的志向……辛甘爬回上铺去,双手托着头,看着天花板出神。她想什么呢?我真希望她想的是和骆雪之间的差距。

辅导员忽然心血来潮,竟来看望我们了。“六百度!”辛甘首先发现他,立刻跳下床来,把辅导员朝屋里拖:“进来嘛,我们又不会吃你。”

辅导员虽曾为匡筐助学金的事,向我们道过歉,但他见着我们这几个女大学生时,仍旧脸红。

“我来看看同学们,顺便通知件事,学校明天开始维修宿舍,要同学们配合一下。”他还给辛甘带来了汇款单和信。辛甘将大把的糖果塞到他衣袋里,他又一次脸红了,赶紧退出屋去。

辛甘看看汇票,很纳闷:“妈妈这学期已给我两百元了,怎么又汇来两百元?”她连忙拆开妈妈的信,读过后,喜得乱蹦乱跳:“哎,我妈妈大方了这么一回,我不过在寄去我们305室‘五朵金花’的照片时,附带讲到匡筐的情况,她一下就将匡筐全部开支包下来了……”

伏在窗前的匡筐蓦地转过头来,她冷若冰霜地说:“原款退回,辛甘,请告诉你的妈妈,我决不接受她的施舍。”

我被这突然发生的事情,弄得满腹狐疑。

辛甘委屈得呜呜地哭:“太欺侮人了,骆雪她们偷偷放到你枕头下的钱,你不是收了吗?虽然说了要还……”

匡筐笑了,她走近辛甘,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莫哭,你既晓得我欠了她们的钱,那么,明天跟我一块,和那个油漆匠当搬运工去,他也差钱买书呢。”

她那模样,真像姐姐哄妹妹。辛甘终于破涕为笑了。

晚会是以散步作为尾声的。

骆雪邀上宋歌和辛甘,我拉着匡筐,走进了宁静的校园。

月光下,湖面上泛着点点银光,树林中流萤飞舞,我和匡筐手挽手,缓缓地走着、走着。我向她倾诉了我的家庭,我的幻想;她也向我打开了心灵的窗扉。

“其实,我的身世也平常,和目前层出不穷的伤痕作品中描述的情况,大同小异……”

她有过一位把她当做心肝儿的爸爸,一位很有才华的爸爸,他十七岁时,就以自己的处女作引起过文艺界前辈的注目。他邻居家一位漂亮的姑娘,非常仰慕这位未来的作家,狂热地追求他,后来。他们结婚了。

匡筐的父亲,在婚后为妻子补习功课。当匡筐刚刚八个月时。他父亲就承担了抚养女儿的重担,而让妻子考进了首都的一所大学。

抚育幼女的重担,使他终止了写作,又由于经济的困难,粗糙的饮食,严重地损害了他的健康,他患下了多种慢性病,好在四年快过去了,妻子很快要分配工作了。

然而,大学毕业的妻子,没有回到他身边,而将他在讨论困难时期产生的原因的一些信,邮到了丈夫的单位。匡筐的爸爸被下放到林场去“改造思想”了。

失去了妻子,又被剥夺了工作权利的父亲,用亲手编织的筐,背着女儿,在高高的山上,陡陡的坡上安了家。劳动时,将女儿放在小小的马尾松下,让她独自游戏,唱她爸爸教给她的好听的歌……以后,父亲终于病倒了,女儿侍候着他,陪着他进行艰辛的写作。父亲弥留之际,将自己的笔,交给了女儿,希望女儿代替他写下去……挂在匡筐腮帮上的泪水,在月光下晶晶发亮。

“你妈妈现在在哪儿呢?”

匡筐立住了:“妈妈?我说过,我没有妈妈,没有!你若是问做过我父亲妻子的那个女人,我倒可以告诉你,我现在弄明白了,她已将自己变作一根藤萝,攀附在一株虽然苍老,但还不算太矮的树上,高升了。”

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们回到寝室门口,发现校长正独自坐在我们305室,在翻阅我搁在书桌上的听课笔记。他这次来,不但看到了我们粉刷一新的房间,也将了解到,他的学生,的确是更好的团结了,也有了新的进步……女大学生的生活,是丰富有趣的,然而,也远不是百事如意的。

原载《芳草》一九八二年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