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镇码头》原文·张轲 朱文

随着他一步一步地接近土墙,一条气势雄伟的大江跃现在他的面前,他惊愕不已,熟悉的感觉铺天盖地向他袭来,让他热泪盈眶,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临近梦醒的最后时刻。

和西藏其他地区不一样,工布是在藏历十月一日过年,究其原因就要说到七百多年前的工布王阿杰结布。工布地区被称为“死者的都城”,这一说法在莲花生大师五部遗教之《神鬼遗教》中就有记载。工布人有句话世代相传:聂赤成就了工布的独立,而阿杰结布给工布人带来了勇敢和自信。阿杰结布是最受尊敬的一代土王,在他的统治下工布部落昌盛无比。当时有一支强大的外敌进犯北部边境,阿杰结布要率领部落所有的男人离开家乡去迎战。正值深秋初冬,年关将近,工布汉子们想到过年的青稞酒和肥猪肉就全身懒洋洋的,斗志全无。阿杰结布看在眼里,当即决定把新年提前到十月初一。工布汉子们过完年心里痛快,没有牵挂,打起仗来个个卖命,最后当然把敌人给打跑了。但是据说也就是在这次战争的最后一次战役中,阿杰结布不幸牺牲,被敌人砍掉了头颅和四肢。工布子民扛着他们首领残剩的躯干,吹着悲怆的号角,胜利凯旋了。

离工布新年还有二十多天,格桑就待不住了。他刚工作不久,二十出头,家在昌都,老婆和刚出生还没有见过面的儿子正盼着他回去呢。他想请假,但是领导不批准。他工作所在的派镇码头,上属拉萨一家负责雅鲁藏布江旅游开发的上市公司。派镇位于雅鲁藏布江中下游,是雅江旅游的终点,也是著名的雅鲁藏布大峡谷的起点,行政属于现在的林芝。而林芝就是工布的中心。虽说进入阳历十一月以来,游客已相当稀少,但是整个派镇码头也就格桑一人照看,他如果走了,码头怎么办呢?格桑心里也清楚,所以他着急。

早饭以后,四个昨晚到达的老驴友背着行囊向格桑告别,动身前往墨脱。码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格桑端着旅客吃剩的半盆面条来到屋外,把它倒到了猪食槽里,然后嘴里“咕噜噜咕噜噜”地唤着。猪始终没有出现。格桑脸上渐渐有了不安之色。

“该死。”他骂了一句。格桑忽然想起了什么,手里提溜着还滴着汤水的空盆直奔客房。在候船厅的里侧备有三间简易的客房,供错过船班的旅客过夜。最外边的那间权且被当作格桑的宿舍。他推开最里边的那间,用力过猛,木门磕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房间里并排放着四张铺,只有最靠里的那张铺躺着人。那个人面朝墙壁躺着,一动不动,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外衣盖在被窝上。格桑故意整理了一下门口那张铺,动作很响,但是那个人还是一动不动。

“今天走不走?”格桑问到0

“不走。”那个人回答得很平静,从被窝里伸出左手把外衣往上拉了拉。

“那你什么时候走?”格桑继续问到。

“那是我的事。”

“也是我的事!”格桑几乎喊了起来。

那个人不予理睬。

“能告诉我准备去哪吗?”格桑用稍微平缓一点的语气又问了一句。

对方还是没有回答。格桑戳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然后生气地一跺脚走开了,任凭房门敞着。现在他很后悔当初同意那个汉人住下。其实也没有同意不同意这回事,十天前那个汉人和一个内地的老干部旅游团乘同一班船来到这里,然后就这么住下了。他没有什么行李,单肩挎着一个薄薄的、做工非常精细的皮质公文包,面色苍白,神情忧郁。格桑看汉人不准,估计他有四十多岁。这个汉人似乎对码头不陌生,径直往客房方向过去。格桑当时就觉得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

“你可以住在镇上。”格桑脱口而出。他说的也是实话,派镇码头离派镇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过于孤立、冷清,尤其在夜里。而派镇这些年因为搞旅游,生活条件有所改善,要方便许多。一般游客要么回八一住,要么就住在镇上。

那个汉人站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格桑,脸上没有表情。后者顿时觉得自己好没道理,哪有放着生意不做的。

“40块钱一张铺,先交钱。”

那个汉人迟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钱,数出四张交到格桑手里。格桑接过来一看,不是四十而是四百,有点懵。

“你这是住几天?”格桑对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句。

“再说。”那个汉人头也不回。

在三棵四五个人方可合抱的古树掩映下,派镇码头显得相当隐秘。石头的外墙使整个建筑与它所背靠的山崖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江边趸船的提示,你也许会忽略它的存在。从江面向上仰望,你会误以为树冠之中似乎有一眼石窟。只有当客船进浦时,随着汽笛的轰鸣,整个码头的轮廓才会突然显现出来。上岸以后,顺着错落有致的石子路上行,如同进入一个简朴的园林,整个建筑真正向你徐徐展开,右首是候船厅,左首是茶室,中间是通透的长廊对着色彩斑斓的山坡。不管是规模还是风格,都与所处的环境极不相称,有一种时空错位的感觉。它不像是一个蛮荒之地的小码头,而更像是一座避世独居的大别墅。

热闹是短暂的,当旅客散去客船开走,码头仿佛又会在寂静中一点一点地隐去。那个汉人几乎整天待在码头,除了刚来的那天去了趟镇上,拎了一大袋吃喝的回来,就没再出去过。格桑不明白他为什么喜欢白天睡觉,一个游客白天不出去转,还叫什么游客。每次有船来的时候,他都会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他似乎在等什么人,似乎又不是。乘船往来的大部分是游客,少数是当地人,藏族、门巴族、珞巴族都有,属于峡谷边上的几个村庄。已经连续三天没有船来了。夜里下过一阵雨,白天应该非常晴朗才对,但是没有,一直阴着,气温偏低,到上午十点多钟的时候,好不容易才出了一阵太阳。

也许就是因为这一阵太阳,那个汉人出来了,顺着一侧的斜坡走向码头屋顶的露台。在阳光下他显得更为苍白、憔悴,这么短的路他都走得吃力,边喘着气边有些着急地扭头向东边张望。当他终于来到露台上时,太阳却再次被厚厚的云层所遮蔽,天彻底暗了下来。露台相当宽敞,空荡荡的,一阵江风来得突然,几乎使他站立不稳。紧贴着露台的那棵古树飘下一大阵脆黄的落叶,撒了一地。他连忙下意识地俯身抓住有些低矮的护栏,但护栏是铁的,透凉,他又不得不松开手,但身体还保持着前倾。虽然已是初冬,两岸却青山如黛,层林尽染,江水少有的清澈。

他顺着奔腾的江水向东边放眼望去。大约两三公里以外,雅鲁藏布大峡谷的峡口正对着他,仿佛触手可及。过了狭窄的峡口,江面忽然变得开阔起来,形成了一个偌大的圆形湖泊。而就在峡口的正中央,孤零零地蹲踞着一座怪异的小岛。这就是“魔鬼岛”,当地人叫它“森不藏”,意思是罗刹城堡。莲花生大师到此传教时与当地的群魔有过激烈的争斗,那是佛苯相争时期,工布王也被看作恶魔之主。为了永久地镇住魔鬼,莲花生大师收服了工布原先的保护神工尊德姆,令她镇守此岛。岛上隐约可见一座房子,那就是工尊德姆的小庙。再往纵深方向,就应该是南迦巴瓦了。这座神秘的雪峰终年云雾缭绕,难得一见尊容。他似乎有些失望,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

峡口右侧陡峭的江岸上插着一大排白色的经幡,那里就是传说中工布王九个尖顶的城堡所在,如今只剩一片废墟。那个汉人对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他的衣角也像经幡一样在风中瑟瑟发抖。

白布的经幡

高插在北拉的山头

我的情人走向哪方

风啊,望你也把幡儿吹向哪方吧!

这时,身后一阵“咕噜噜咕噜噜”的叫声把他唤醒。格桑正心急火燎地奔走在江边那条通往派镇的土路上,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唤着。那个汉人回头不解地看了看格桑,他觉得浑身凉透了,把外衣裹裹紧,动身往下走。而格桑并没有注意到屋顶上那个孤独的汉人,因为此刻他的心里只有猪。

格桑养了一只藏香猪。藏香猪是高原独有的猪种,尖蹄、细尾巴,生得十分乖巧。一般都是放养,满山遍野地乱跑,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松茸虫草,所以肉质极为鲜美。来藏地的游客都对它垂涎三尺,藏香猪的价格因此一路飙升。一只大的藏香猪最多可以卖到三四千块钱,连猪苗都可以卖上四百,养殖藏香猪迅速成为当地人第二大方便的经济收入。第一大方便的是乱砍乱伐,卖木材,已被政府明令禁止。格桑原想养只獒,因为码头这么大就他一人,养只獒可以作伴。但是养獒不能挣钱。所以格桑觉得养猪是最好了,既可以做伴,又可以挣钱。他工资有限,没有多余的钱,所以只能买一只来养。他希望把这一只养大,然后卖掉,挣它一笔再说。

他养的第一只藏香猪很快就被别人的猪群带走了。他很后悔没有做记号,亏了钱但长了记性。第二只刚买回来,格桑就从码头库房里找出半罐宣传红把它浑身上下刷成了红色。他想这下好了,全西藏这么红的猪也就一头,就算跑到内地去我也能把它找回来。但是谁又能想到呢,没过十天他的猪就被人一枪打死在了附近山坡上。开枪的是一位门巴族猎人,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猪,以为是别的什么动物。好在他讲道理,同意赔偿。猎人家里总共养了六头藏香猪,最小的一只也比格桑原来那只肥多了。格桑正在心中窃喜,谁知猎人抄起一根木棍,二话不说把最小那只猪的前腿给打折了,然后把折了一条腿的猪赔给了格桑。格桑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抱着那只嗷嗷惨叫的藏香猪回家。那几天格桑都没有睡好,夜里那只猪凄厉的叫声在江上盘旋,让人毛骨悚然。在格桑的精心照料下,那只猪终于痊愈,甚至那条前腿都不怎么瘸了。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猪的左臀上留有原来主人的记号,是烙铁烫的,怎么都去不掉。怎么能证明这只猪是我的而不是别人家的呢?格桑为此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天一早他终于想出了办法。格桑趁猪正在槽边吃青稞的时候,飞快地用剪刀一举铰掉了猪的尾巴。藏香猪的尾巴太细了,铰起来是那样的容易。只听一声惨叫,没有尾巴的猪一路滴着血在码头上下没命地乱蹿。格桑手里拿着剪刀,盯着那条刚被铰下的猪尾巴在地上一个劲地蹦,觉得非常新奇。格桑想这下好了,没有尾巴的猪就是我格桑的。他正想到这里,那只没尾巴的猪顺着那条斜坡一路狂奔上了露台,腾空而起,越过了护栏,最后“嘭”地一声摔死在一块石板上,肝脑涂地。当格桑赶过去时,它的眼眶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而眼睛一直瞪着,眼神是那样的温柔。没错,没有尾巴的猪是格桑的,只是属于他的时间太短了。

这件事让格桑深受刺激,很长时间没有心思再养猪,直到半年后,他在八一农贸集市意外地与藏香猪前缘再续。他没法不把它抱回去,因为那只黑白杂毛的猪苗不但有着一样温柔的眼神,而且也一样没有多余的尾巴。据卖猪的人说,这只小猪天生就没有尾巴。格桑觉得这简直就是上一头猪的转世,他没法不养它。但是还是犹豫,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他老婆打来的,告诉他孩子出生了,是个儿子。格桑满含热泪地抱起那头小猪扭头就跑。

现在格桑正在四处寻找的就是这只转世的、没有尾巴的藏香猪。他已经在江边的那条土路上来回了十几趟,喉咙都喊哑了。他一路寻到了镇上,逢人就问。

“你见过一只没有尾巴的猪吗?”

格桑不明白这样严肃的问题为什么总是让人发笑。到傍晚格桑觉得没希望了,只能往回走。他一路低着头,失魂落魄。当走到玛尼堆附近时,格桑忽然站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只猪背朝上匍匐着,被完整地嵌入了雨后松软的路面,平展得像一张毛皮。毛皮上隐约有着轮胎的痕迹,一定是那种运木材的大车干的。那双猪眼直愣愣地瞪着他,眼神依然温柔,格桑只觉得膝下一软,跪了下来,用十指从土里抠出那个血肉模糊的后臀,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没有尾巴啊没有尾巴。

他不明白为什么养一只藏香猪会这样的难,而其他人养一只藏香猪为什么又那样的容易,人世间为什么这样不公平。愤怒的情绪紧紧地攫住了一颗工布汉子年轻的心。他咽不下这口气,他赌咒发誓,一定要再养一只猪,而且一定要把它养大!只是他已经拿不出买猪苗的钱了。

有些失去理智的格桑一头冲进码头,四处寻找那个汉人,仿佛他就是压死他那头心爱的藏香猪的凶手。必须要有一个人为此负责,而这个狗屁地方除了那个汉人就没有第二个活人了。格桑猛地踹开客房的门,看到那个汉人的公文包在床上扔着,但是人不在。他操起那个包抡圆了砸在墙上,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他无暇多管,把包一扔,掉头又冲出门去。不知道那个汉人的名字,他只好一路哎哎哎地乱吼着,屋前屋后一阵乱蹿。幸好那个汉人不在,格桑蹿了几圈以后有点累了,人也平静了一些,这事毕竟跟他无关嘛。格桑觉得刚才的自己就像那只刚被剪掉尾巴的藏香猪,这么想时他忽然感觉到那只猪没死,它还活着,整个人为之精神一振。

当完全平静下来的格桑终于见到那个汉人时,他还是无法做到平静。那个汉人在茶室坐着呢,一边烤着火,一边静静地看着窗外雅鲁藏布江的黄昏。这是格桑从来没有见过的场景,他觉得这一切不可能是真的。

太多的疑问折磨着格桑,让他心力交瘁。这个茶室很长时间没用过了,平常都锁着,他是怎么进去的?码头投运以来茶室的壁炉就没使用过,堆着杂物,格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那个东西,他是怎么知道的?哪来的木材?是谁同意他这么做的?等等,等等。格桑想质问他,想大骂他,想把他从窗口扔出去,然后再一路把他踹到江里去!情急之中太多太多的气话在他嘴里被挤压成了一句,相当意外的一句。

“你的住宿费不够了。”

可不是嘛,十天已经过去了,住店给钱天经地义。那个汉人这时才意识到身后有人,之前他一直出神地看着江的对岸,一阵流沙暮霭一般飘过。他慢慢地回过头,看着格桑,有点不理解对方这样普通的一句话为何说得如此咬牙切齿呢。为了避免和那个汉人对视,格桑侧过脸去看着壁炉。那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欧式壁炉,烧的竟然是青松木,火正旺,不时地发出“噼啪”声。那个汉人动作迟缓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钱,又数出四张递过来。虽然炉边非常温暖,但是他的手还在不住地颤抖。

格桑看了一眼那哆哆嗦嗦的四百块钱,真想拿过来砸到他脸上。他想严正地告诉那个汉人,不是钱的问题,给我滚蛋,老子要回家过年了。但是此刻的格桑又怎么能拒绝这四百块钱呢?那正好是一只猪苗的价钱。他犹豫再三,然后一把扯过钱来。虽然只有四张,格桑还是埋头认真数了一遍。忽然他抬起头,双眼一瞪。

“你并没有在这里住!”

这句话相当晦涩,难于理解。也许他想说的是不要告诉别人你曾经在这里住过,这钱我要留着急用。那个汉人愣住了,在对方的逼视下最后机械地点了一下头,也不知道究竟懂了没有。格桑一出茶室的门就返身狠狠地踢了两脚墙,他恨自己,恨自己没有大骂那个汉人。踢得实在太重了,右脚疼得钻心。格桑一瘸一拐地走着,又一次联想到那只藏香猪。没错,他感觉得更清楚了,确实没死,它还活着。

扎西大爷凌晨五点就到了码头。他围着码头把所有的门窗拍了一遍,终于把还在做梦的格桑拍了起来。格桑裹着被子,半梦半醒,从候船厅的门缝里探出头。天刚麻麻亮,门外雾气未散,来者一身黑色氆氇的工布服,牵着一匹黑马,腰间别着一把骨柄工布刀。格桑惊得“砰”地把门关上,差点夹住自己的头。他以为自己还陷在刚才的噩梦中,工布王的鬼魂找上门来了,因为他做了亏心事。

“不要抓我!不要抓我!”格桑在门里大声求饶。

门外的扎西大爷只说了一个字,他就完全醒了过来。

“猪!”

格桑赶紧套上衣服开门出来,很不好意思,一个劲地陪着笑脸。扎西是附近直白村的,格桑和他认识最早是因为大爷想把孙女嫁给他。大爷的孙女卓玛生得真是漂亮,唱起歌来实在撩人,只是左眼有一小块白内障。格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问扎西。大爷对他说,你看到天上的白云了吗?事情就是这样。格桑点了点头,但是心里还是不踏实。幸好格桑当时在老家已经有相好了,就是现在的老婆,不然他会因为无法决断而痛苦的。这次是格桑拜托扎西大爷在村里帮他觅一只好的仔猪,而且再三强调要找个母的。

“母的难找,要公的吧,公的多。”扎西大爷说。

“不行,一定要母的。”

格桑变得有些迷信,前几只公的都没有好结果,所以养只母的换换运气。扎西大爷把倒挂在马鞍边的猪仔解下,松了后腿的绑绳,卸在格桑的脚边。因为一路颠簸,猪仔被震昏了,浑身绵软,像只猫似的,脖子上还拖着一根一米多长的绳子。格桑于是在一边蹲下来,耐心地等它苏醒。扎西掏出他的烟锅,点上,一口浓烟喷在猪鼻子上。猪仔没醒但是打了响鼻,格桑放心一半。大爷问格桑什么时候回家,说如果不回家就去直白过年。可不敢去,听说他孙女还没嫁出去呢,格桑一边敷衍着,一边轻轻抚弄着小猪的细尾巴。他下意识地伸手往猪仔两条后腿之间抄了一把。这一抄不要紧,格桑像是被蛇咬了一样,惊得叫了起来。怎么是公的!扎西大爷继续抽他的烟,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格桑把仔猪整个翻过来,后腿扯得开开的,冲着大爷。这时天光已经放亮,扎西大爷瞥了一眼,手上的烟锅差点掉地。他凑过来,几乎把鼻子都贴了上去。确实多了个小东西,扎西大爷相当懊恼,在那里自言自语,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难道它会变不成!一边说一边用他的粗短的食指来回拨弄,似乎想把那个该死的小东西拨掉。结果却使它迅速大了许多。

“我不能养公的,我不能养公的。”格桑紧张地站了起来,连连摇头。

扎西大爷黑着脸,不吭声。两人僵持着。

有些无奈的格桑用脚踢了踢猪屁股,猪仔还没醒。他又更重地、有点厌恶地踢了一脚。在格桑看来,这只猪不但是公的,而且还死活不知,实在没有什么好珍惜的了。没想到这一脚把扎西惹火了。只见大爷拔出腰间的刀,扔了皮鞘,上前分开猪仔的后腿。

“你想干吗!”格桑喊了一嗓子。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多余的小东西已经不复存在。猪仔像大梦初醒一般,“嚯”地在原地立了起来,惊悚地看着四周,不知出了什么事。等它明白过来,可怜的仔猪就鬼哭狼嚎地开始狂奔。扎西大爷动作真快,伸手一把攥住猪仔脖子上那条绳子。猪仔跑不远了,只能围着扎西一边打转一边喷血。大爷的黑马顿时惊了,一声嘶鸣,撒蹄要跑。扎西腾不出手来,连忙叫格桑帮忙。但格桑被吓坏了,夹紧双腿,半天作不出反应。幸好黑马慌乱中跑错了方向,又折回来,格桑才有机会抓住马的缰绳。马绕着格桑在跑,猪绕着扎西在跑。

“现在不是公的了,你满意了吧?”

“但也不是母的呀!”两个人一边双手死死地抓牢绳子,较着劲,一边大声喊着话。

“听我一句,那东西割了省事!”

“你怎么不把自己割了?”

黑马先停了下来,接着黑猪也终于瘫倒。爷俩各自扔了绳子,站在那里喘气。扎西大爷脸色铁青。格桑不敢抬头,知道自己最后一句话说得太鲁莽,希望大爷并没有听清。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那只猪还在呻吟。这时一个人迎面冲他们走了过来,像个影子,一点声响没有就到了。

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汉人。他从外面回来了。看起来整个人疲惫之极,双唇煞白,头发凌乱更显眼神恍惚。他从格桑和扎西中间穿过,一个招呼不打,好像没有看见他们。格桑感到对方身上刺骨的寒气。那个汉人进了候船厅的大门,消失在大厅深处的黑暗中。格桑还盯着那个方向,半天缓不过神来。

“他被下毒了。”扎西说了一句。

“谁?”

格桑转脸看着大爷,好像怀疑自己的耳朵。扎西用下巴指了指候船厅。格桑顿时觉得自己头皮上所有的毛孔都竖了起来,脊梁接连窜起好几阵凉意。随即他又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喜欢这里的夜晚,静得可以听见心跳,那江水流动的声响让他感觉自己一直浮在水面上,尽管顺着江水漂下去,啊,雅鲁藏布,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随着波浪上下摆动,身体慢慢有了温度,像一个婴儿重新回到母亲的子宫……几次半夜醒来,他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在梦里。干脆他就不去区分了。想到不用时刻准备着去提醒自己,他感到一种空前的放松。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披上外衣,然后下床,不紧不慢地套上裤子、把鞋穿好。他讨厌用鞋带的鞋。他讨厌裤洞用纽扣的裤子。房间里的一切清晰可辨,如洗的月光从高高的窗口倾泻下来。他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开门出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是不是把手机带上?他听到有个声音跟他说,算了,带上吧。于是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来到自己的床前左右摸索,终于摸到自己的包,然后伸手进去。他摸到了手机,但是感觉有些异样。他把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倒在床上,可不是嘛,手机屏、电池、盖板,一堆杂碎,两只手机都散架了。现在他想把它们拼回去,但是这是两只不同款的手机,他总是拼不对,应该是很简单的组合,还是不对,拆掉,拆掉,重新再来,他开始有点着急,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不会,感觉自己开始冒汗,手不听使唤,他觉得自己快急哭了……他终于急醒了。他左右看看,又抬头看看窗外,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但是当他看到床上那一堆手机部件时,又有一点不确定的感觉。

他开门走了出去,来到格桑那间屋的门口,贴到门上听了听,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他轻轻地推了推门,里面插上了。他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屋里,在床上坐着,努力抵抗着睡意,他隐隐有些担心,不想马上睡过去。

再次醒过来是被冻醒的。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废墟中,四周断垣残壁,乱草丛生。天色微明,远处云雾氤氲。这是什么地方?似曾相识而又完全陌生,他觉得自己是如此清晰地醒在一个梦里。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四处看看,在他左侧有一条窄窄的石阶通往高处剥蚀殆尽的夯土墙,沿着起伏的墙线插有几十支白色的经幡。他决定拾级而上,想知道土墙外面是什么。随着他一步一步地接近土墙,一条气势雄伟的大江跃现在他的面前,他惊愕不已,熟悉的感觉铺天盖地向他袭来,让他热泪盈眶,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临近梦醒的最后时刻。他眼看着前方,加快了脚步继续向前,忽然差点一脚落空,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站在悬崖峭壁的边上,再走半步就是粉身碎骨。他禁不住大喊了起来,但是他的叫喊立刻被巨大的峡谷吞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足够清醒,认出这里就是工布王城堡的废墟。他目光连忙向下寻找,他希望立刻看到码头所在。但是山下还处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他只能看到雅鲁藏布江进入大峡谷前的最后一个弯,他知道码头就在那里。正处在风口,风一刻都不停,白色的经幡猎猎作响,不断地从他脸上拂过,他注意到经幡上的黑字已经模糊不清了。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似乎在等待一阵更大的风把他掀下去。

白布上写下的黑字

一经风雨就泯没了

没有写下的心迹啊

怎么擦也无法把它擦去

当他终于走回码头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跋涉了这样长的距离。他累极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在梦中,一会儿觉得自己醒着,沿途的景物虚幻不真。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到达一张平坦的床。这时,他看到码头门口的空地上,一匹黑马和一只黑猪在各自绕着一个人疯跑,这景象太滑稽了。这一次他没有疑问,知道那是自己的幻觉。

格桑觉得自己实在太大意了,居然没有看出来,差点让一个被下了毒的汉人死在他管辖的码头。他不清楚这事会给他带来多大麻烦,所以越想越怕。工布地区一直有下毒的传统,直到今天下毒的事还时有耳闻。格桑小时候就见过一个老妇人十指被钉上竹签,被牵着在街上示众,因为她下毒被当场抓住。下毒者通常是为了夺福,他们把毒粉藏在指甲缝里趁对方不注意施毒,相信对方死后全部的福气和造化就会转到自己身上。也有为了感情下毒的,心上人远行时姑娘把毒下在酒里让他喝下,如果过了约定的时间心上人还不归,毒就会发作,无药可解。格桑不肯定那个汉人遭遇的是哪一种,肯定的是他在等死。在上级领导到达之前他可千万坚持住啊,格桑很想关心一下那个汉人,但是后者没有给他机会,从早晨到现在一直昏睡不醒。

这一天格桑都是这么度过的,一会儿蹿到露台看上游有没有船来,一会儿又蹿到那个汉人的房间里看他有没有断气。那个汉人还没有断气,但是那只被劁掉的藏香猪仔好像要先断气了。格桑最后以便宜一百块的价格买下了它,一来因为他骂了扎西大爷,觉得过意不去,二来他也要感谢大爷点明下毒的事。这只猪本身他是根本瞧不上的。猪的下体还在流血,格桑找到一条脏兮兮的游客不小心落下的哈达,胡乱地帮它团团缠上。他不想让领导看到他在码头养猪,把猪换了几个地方,但都不合适,最后干脆把它拴在了露台的一角冻着。这地方领导最不会来,因为冷。每当格桑蹿到露台上来的时候,那只猪就哼哼。但是格桑这会儿心里只有那个汉人。可恶的是那只猪故意像只母猪那样哼哼,而格桑分明知道它不是,所以气不打一处来。

“再哼老子给你下毒!”

下午三点多,望眼欲穿的格桑终于把船等来了。三艘快艇排成“品”字形,从上游向派镇码头飞速开来,一下子打破了雅鲁藏布江的宁静。格桑在码头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如此壮观的场面,三艘快艇,拖着六条雪白的长尾巴,乘风破浪,马达的轰鸣让他热血澎湃。他一路小跑,冲到了江边,跳上趸船,然后拼命挥手。

从三艘快艇上总共下来了二十多个人,全都表情凝重,不苟言笑,格桑一下子意识到这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除了上属的公司领导,公安局、安全局、卫生局、旅游局和边防驻军、当地政府都派了专人,如临大敌。一个汉人在西藏被下了毒,这事过于敏感,谁也不敢掉以轻心。格桑在前面领路,听着身后几十只脚一齐踩在石子上沉闷的声响,越走越觉得腿软。

那个汉人仍然面朝墙壁躺在最靠里的那张铺上,一动不动。当格桑斗胆上前把那件盖头的外衣揭开时,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揭开一具尸体的蒙面布一样。没想到这具尸体立刻弹坐了起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那个汉人扭头看着已经挤到他床边的黑压压一屋子人,脸上露出十分迷惑的神情,他似乎在努力分辨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与此同时,房间里的其他人也都在从各自专业的角度审视着那个汉人,想对事态迅速作出判断。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这时从外面不合时宜地随风飘来一阵微弱的、极为哀怨的叫声。只有格桑清楚,是那只猪在哼哼。

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个胖子分开人群硬挤进来,跌跌撞撞地来到床边,一把握住那个汉人的手,说到,张博士,你怎么来啦?不在北京待着,到这来干吗?那个汉人犹豫了一下,显然他也认出了那个胖子,他指着满屋子的人问到,这是……胖子有些兴奋地转脸对大家说,这是张博士,大建筑师!这个码头就是他设计的。谁知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大建筑师被下了毒,事情比想象的还严重。一位目光炯炯的公安干警上前半步,问到,博士,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被下毒的?大建筑师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迷惑的神情。什么下毒?他皱起了眉头,喃喃地说到,我一直惦记着回来看看,码头建好以后我就没来过,一晃好多年,最近正好有时间就来了,没有打招呼,怕麻烦你们,什么下毒?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一角的格桑。这太突然了,格桑整个人被钉在了那里,呆若木鸡。这时从外面又随风飘来一阵微弱的、极为哀怨的叫声。只有格桑清楚,是那只猪在哼哼。

接下来的事情对格桑来说绝对是恶梦。所有的领导都有责任分别把他骂一通。因为他们来自不同系统,每一位后面骂的都不想简单地重复前面那位的话,那样显得没水准,所以他们被迫变着花样骂格桑。格桑被骂哭了,不是因为被骂狠了,而是因为他们骂的格桑越来越听不懂了,他急哭了。忽然有人小声地提醒了一句,小子是藏族,注意一点民族感情。“呼啦”一下,所有的领导就全撤了。

只有那个胖子留了下来,他是旅游公司的办公室主任,上面关照他一定把博士照顾好。张博士看这架式知道待不下去了,决定第二天回北京。胖主任为博士在派镇的最后一夜提了很多设想,但是都被博士一一否定,他哪也不去,就想待在自己设计的码头里。于是胖主任只好主随客便,在码头尽力张罗一顿像样的告别晚餐。刚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格桑此刻又被主任支使着。格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想回家却不能回去,而有的人能回家却不肯回家。那个汉人害得他这样倒霉,而他却还得为他去背青稞酒,想到这里,格桑真有心给酒里下点毒。当然不用把他毒死,格桑只想让他拉拉肚子。夜幕降临,主任在码头茶室宴请博士,当地镇政府的几个领导作陪,一时觥筹交错。而格桑在一边撅着屁股忙着伺弄那个壁炉,那东西不好弄,和他熟悉的炭盆不一样。胖主任忽然叫格桑过去敬酒赔罪。主任显然喝得很高兴,他指着格桑对博士说,就是他说你被下毒的。博士为格桑开脱,他说,他确实被下毒了,所有和这个地方发生关系的人都像被下毒了一样,再也离不开它了,总是想着回来。大家都说博士说得精辟。

格桑端着一碗青稞酒,胀红了脸,非常窘迫。博士厚道,主动起身和他碰杯。为了让格桑放松,博士冲他玩笑地挤了一下眼睛,说了一句:“我并没有在这里住。”

但是格桑听来如同被电了一下,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起来。他不认为这个汉人在跟他开玩笑。这么多领导在座,那件事万一被说出来怎么办?格桑僵硬地把碗举过头顶,准备一饮而尽,谁知被主任一把拉住。胖主任对格桑说,怎么能这样就喝?没礼貌,唱敬酒歌,来,来,唱一首敬酒歌!对呀,这种时候怎么能不献上一首呢。但是格桑实在心思不在。

“我不会唱敬酒歌。”他嘟哝了一句。

胖主任不答应,藏族同胞怎么可能不会唱歌呢,他坚持要格桑唱。格桑还是说他不会唱,主任生气了,借着酒劲骂了两句。张博士连忙打圆场,算啦,算啦,不会唱就算啦。但是胖主任还是不答应,说,那就随便唱一首工布箭歌,《北京的金山上》总会吧?现在的工布人《吉祥之歌》不一定知道,但是《北京的金山上》是一定会唱的。格桑没办法推脱了,只好用藏语唱了一遍。他自己感觉唱得糟透了,喉咙被扼住一般,但是在座的都觉得他唱得不错,一起为他鼓掌。博士和格桑终于把这碗酒给了了。胖主任又高兴起来,奖励了格桑一大团牦牛肉,然后搂着他说,当然唱的跟才旦卓玛还有一定差距。格桑很害羞,说,不好比,女声本来就高,我唱不上去。胖主任一瞪眼睛,和格桑较起真来,怎么不好比?我把你劁了,你能唱得比她还高,你信不信?一阵哄堂大笑。格桑不知道汉语“劁”是什么意思,没听说过,见大家都笑,也就随着笑了笑。

明天就回去了,博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两只手机放在枕边,他已经重新把它们装好,只是还没有开机。他有些犹豫,但是最后还是把它们都打开了。没一会儿,短信和电话就像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他想到他来的那天。为了一个深圳的项目他已经在公司连续熬了几天,疲劳过度,在沙发上睡了过去。到凌晨五点左右,他坐了起来。忽然想到就要误机了,他着急起来,拿起公文包晃晃悠悠地就往外走。他拦了一辆出租直奔机场,一路提醒司机快一点。当终于坐在空荡荡的候机大厅时,他才醒过来,噢,一个梦。他感到有些沮丧,不是因为又一次发生了这种状况,而是他想到自己必须回去继续他的工作。在机场的星巴克,一杯咖啡下去以后,他忽然有了一个灵感,为什么不把梦里的行程继续下去呢?就当自己没有醒好了。他从身上摸出他的手机,又从包里摸出另一只手机,迟疑了片刻,然后把它们统统关了。

两个小时以后,他躺在床上打完了所有该打的电话,也终于有了睡意。迷迷糊糊中他想到明天的安排,住在镇上的主任一早就会过来,还有一个什么副总也要从娘欧赶过来,他没有机会再走走,没有机会向大峡谷告别了,有些遗憾。然后就睡过去了。

这是一个月圆之夜,一丝风都没有,四野阒然。和白天相比,空气中多了一份湿润和春夜的暖意。

他顺着一侧的斜坡走向码头屋顶的露台,走得非常缓慢。他边走,边有些着急地扭头向东边张望。他终于站到了露台的尽头。雅鲁藏布江像一条巨大的银链悬浮在半空,婀娜多姿,展现出白天所拒绝展现的柔软和妩媚。他长时间地站着,面朝雅鲁藏布大峡谷的峡口。他闭上眼睛,有些贪婪地嗅着,思绪正顺着江水无拘无束地向峡谷的纵深处,试探地伸出长长的触角,那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大峡谷,最后一块未开恳的处女地。他感到峡口两侧的山坡向中间强力地收缩,仿佛坚决要把外面的世界紧紧夹住。不知不觉中他变得亢奋起来,他伸手进去,坚挺的手感加强了他久违的冲动,他不顾一切地做了起来,旁若无人,随着江涛拍岸的的节奏,细密的快感如雾一般飘过来,又飘过去。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开始发热,山后的天空风云在急速地变换。那双高原缺氧的眼睛紧盯着峡口中央的魔鬼岛,运足全身的气力盯着,一个温暖的灵感顿悟般将他击中,那个小岛不正是一只肥大的阴蒂吗,在江水的抚摸下渐渐昂起,一波又一波无边蔓延的肉体狂喜,颤抖……终于喷射而出的刹那,他清楚地看到峡谷深处的南迦巴瓦,从终年不散的云雾中奇迹般地瞬间完全凸现出来!巍峨的雪山群峰,半山腰上有七道彩虹交相辉映,虽然稍纵即逝,但是确凿无疑,他一时无法承受这过于汹涌的幸福,瘫倒在露台上。

虽然时间有限,主任还是为博士准备了很多当地的特产带回北京。格桑一袋一袋地往快艇上搬,干得挺起劲,因为他想到等把人送走,他也可以回家了。胖主任是最后一个上船的,格桑在一边小心搀扶着。他想这是最后的机会。

“主任,你看我可以回家了吗?”

主任忽然想起镇长送他的一块绿松石忘在了候船厅。格桑连忙跑着去拿。他以为是小小的一块,但是上去一看傻了,是一块绿松原石,足有50公斤。当格桑弓着背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把那块该死的石头弄上船时,他已经喘得说不出话了,一句都说不出,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快艇扬长而去。格桑站在趸船上,一直目送那只快艇消失在上游的尽头。

当他终于缓过劲来,格桑觉得是时候去收拾那只猪了。他改变了主意,决定把它宰了,烤乳猪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猪不一定是用来养的,也可以杀了吃。正好茶室还有一些昨天剩下的青稞酒,就算提前过年了。想到这里格桑觉得心情大好。

就在昨天拴猪的地方,只剩下一个空的绳圈和一滩风干了的血迹。那只不公不母的藏香猪不见了。格桑这次没有着急去找,而是原地蹲了下来。他感觉自己的心就像这露台一样空荡荡的。这个工布汉子终于觉醒了,这个工作一点都不适合他,为什么要听别人摆布?为什么不能回家和老婆孩子一起过年?格桑就这么走了,跟谁都没有打招呼。他再也没有回来。

拾壹

那只猪饥寒交迫,流血过多,已经奄奄一息,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到了半夜,它像一只真正的死猪那样身体越来越冰。就在这时有人踩了一下它的细尾巴,它从中阴之地退了回来,但是动弹不了。过了一会儿,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喷了过来,极少的几滴正好喷到了它张开的嘴里。它顺势咽了下去,感觉有了一丝生气,挣扎着起来,把地上所有的液体舔食干净,然后又倒下了。到了凌晨四五点的时候,这只猪梦幻般地站了起来,挣脱了绳圈。实际上并没有挣脱这个过程,在过去的一天它瘦了太多,绳圈对它来说已经太大了。它颤颤巍巍地走着,顺着斜坡下了露台。它靠着码头的墙根蹒跚着,走一会儿,停一停,靠在墙上休息,好像在辨认路线。它来到通往江边的那条石子路上,四只尖蹄颤着,一点一点往下挪,走到一半的时候,实在站立不住,顺着坡滚了一段,然后又站了起来,继续挪,实在走不动了,就一点一点地爬。忽然它感到一阵暖流将它整个托了起来。

它再也不动弹了,像一只真正的死猪那样在江里半浮半沉,也不知道漂了多久,顺着江一直漂下去,直到它的头重重地撞在一块礁石上。这只猪彻底醒了过来,它不明白自己怎么在水里,它当然不想溺死,一阵胡乱地挣扎,终于爬上岸去。它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四周看了看,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天色尚早,还要等上两三个钟头,太阳才会升起来。到那时这只藏香猪才会明白,它已经成为魔鬼岛的居民,而且是唯一的居民。

还要等上一个严酷的冬天,当它啃掉岛上所有能啃的东西顽强地幸存下来,这只猪才会被为工尊德姆烧香的藏民发现,并奉为神猪,从此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有吃不完的供奉和不可冒犯的尊严。它一天天肥胖起来,体形庞大,完全摆脱了普通藏香猪的模样。胯下没有割干净的阳具吊着,更增加了它的权威。

魔鬼岛的神猪带来无数疯狂好奇的游客,原本安静的派镇码头变得非常繁忙。太阳好的时候,这只猪有时会面朝上游威武地立着,看着滚滚而来的雅鲁藏布江,感觉自己就是这里的守护神。这颗星球上最后的、最神秘的一条大峡谷就这样被猪给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