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歌《张子和》全文

谈歌的祖籍是河北完县(今改名为顺平县,隶属河北保定市)。完县曾经出过一个名叫张子和的人物,颇有些影响。谈歌父辈们在一起聊天,曾经谈起此人,言语中褒贬不一。谈歌下边讲讲此人的故事。

张子和是保定完县西区三十里的张家庄人。张家庄属于山区。张子和小时家里很穷。他七岁时,方圆百里闹了一场气势汹汹的瘟疫,十几天的光景,村里便轰轰地死了不少人。爹娘也死了,他的一个姐姐和弟弟也死了。家里只剩下了他和哥哥张子梁。张子梁那年刚刚结了婚。张子和便只能跟着哥嫂过。张子梁十分惧内,也就是十分怕老婆(如此说,妻管严的事情并不是现在才有)。怕老婆的哥哥,得看着老婆的眉眼儿行事。嫂子刘氏,脾气暴烈,对张子和不好,哥也不敢对他好。哥嫂每天推着车去县城里做小生意,有时就在集市上吃了,也不管小张子和的饥饱。小张子和就在村里东家一口,西家一嘴吃着。衣服破了,嫂子不管,哥哥也不敢管,小张子和就东家一件破衣服,西家一件破衣服穿着。有时刘氏生意上做得不顺,就拿小张子和出气,小张子和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张子梁屁也不高声放一个。有时候,为了取悦老婆,也痛打张子和(写到此处,谈歌感慨,如此为人兄,真是让天也羞愧,地也羞愧矣)。

张子和的生命力却是顽强,他像暴风中的一株野草,在哥嫂的虐待下,苦苦巴巴地长大成人了。

或许是老天爷开天眼,张子和虽然营养不良,竟然没有影响他的发育。他长到十八岁,长成了一个八尺高的大个子,而且相貌堂堂。

十八岁,也就到了娶妻的年纪,左邻右舍都觉得张子和得打一辈子光棍。因为张子梁绝对不会给弟弟花钱娶亲的(你张子和没钱儿娶什么媳妇儿啊)。可是谁也想不到,距离张家庄20里路的李家庄的李大财主看中了张子和,诚心诚意地托媒人把自己的一个寡妇妹妹说给了张子和。李大财主这个寡妇妹妹本来嫁给了城里的一个财主的少爷,可是那财主少爷命薄,刚热热闹闹地定了亲,也热热闹闹地喝了定亲酒,可是就得暴病死了。李大财主的妹妹就等于是寡妇了。由此看,古时候对待名声比较严格。其实没结婚,算什么寡妇呢?现在的女士可大不一样了,也别说定亲不定亲了,只要是没领结婚证,在一起住了三年五年的,保不住孩子都刮了好几个了,突然分手了,还照样厚着脸皮当黄花大闺女往外嫁呀(这到底是进步了呢,还是什么了呢?谈歌说不清楚)。

媒人告诉张子和,如果张子和答应了这门亲事,结婚不用张家出一文钱。如果张子和愿意,还可以倒插门搬到李大财主的家中来。李大财主给妹妹盖了好几间大瓦房,任你张子和打着滚儿住吧。李大财主家里有的是粮食,任你张子和翻着跟头吃吧。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嘛,这样的好事儿怎么会没长眼就砸在张子和头上了呢?莫非李大财主的妹妹是个独眼龙?或者是兔子嘴?或者出天花长了满脸的什么什么?果真就嫁不出去了?可是听说李大财主的妹妹长得说不上是闭月羞花,可也是模样出众呢0这是怎么回事呢?后来才有人传过话来,缘由是李大财主的寡妇妹妹有一次进城,路过张家庄,在村道上看到了张子和,惊鸿一瞥啊,她一眼就看中这个相貌堂堂的大个子。于是,就急着找哥哥托媒人上门说亲。看起来,这男人长得好,也沾光啊。

张子梁夫妻正在心里发愁呢,已经长大了的张子和要分父母的遗产怎么办?张子和要倒插门,对于这夫妻二人,这可是喜从天降的消息。好容易把这个眼中钉打发出去了啊。

吹吹打打入洞房。张子和就结了婚,而且传言不虚,李大财主这个妹妹还真是人样子挺好,一朵花儿似的模样。三里五乡的人们都羡慕说,张子和有福相啊。

结了婚的张子和干什么呢?李大财主有安排,李大财主在县城有好几处买卖,他让张子和在柜上学账房。由此,张子和就在李大财主的铺子里跟着账房学着记账。他真还是天性聪明,很快就学会了认字儿,也学会了写字。而且还认识了不少,还写得模样不错(怎么速成的呢?张子和如果活在现在,一定会办什么什么的速成班)。他还很快学会了打算盘。一把算盘在他手里拨拉得噼里啪啦震天价响,放小鞭儿一般脆声。

李大财主惊讶,这小子脑子好用哎。于是,便对这个妹夫上了心,店里的账目后来就让张子和统管了。用现在的话说,张子和成了李大财主的总会计师了。

按说这日子就应该过得美满和谐了。可这人生有时候真像天气,没准儿,你别一心指望连着全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指不定哪天就打雷下雨呢。之后没两年,张子和就出事儿了。还是大事儿。李大财主跟外埠的一个姓吴的商人做生意,商业上的事儿,就是能让你少赚些,我就多赚些了。这是天理。可是天理也不能过了,过了就要出事儿。这位吴商人大概也是急于发横财,他想从李大财主这里多赚些黑钱。可这黑钱不好赚啊,吴商人就想到了内线。于是,吴商人就拉拢张子和下水,一来二去,吃吃喝喝,就跟张子和混熟了。吴商人总塞给张子和钱花。还带着张子和进了一趟保定城,在保定的窑子里给张子和找了一个模样漂亮的妓女,那妓女名叫小春儿。小春儿就把张子和迷住了。再一来二去,吴商人掏钱在保定的菊花胡同给张子和买了一间房,又把小春儿赎出来,张子和就开始和小春偷偷摸摸过上小日子了,回到县里,仍旧和妻子甜甜蜜蜜(用现代的话讲,这叫做外面彩旗飘飘,家中红旗不倒)。于是,张子和知恩图报,就开始帮着吴商人做花账,一年多过去,就把李大财主坑了不少。这纸里终究包不住火,李大财主什么人啊,精细得似鬼。他感觉着这买卖上有漏洞了,就暗着查账,张子和就露出尾巴来了。愤怒至极的李大财主气得差点吐血,就把吴商人张子和二人告了官。李大财主是想把张子和弄到牢狱里吃上几年苦头儿。张子和这些作为已经把李大财主气蒙了头,你个穷小子,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的好日子?你这只白眼儿狼啊。我这回得整死你。李大财主的妹妹几乎气疯了,你张子和一个穷小子,没有我们李家你能有今天么?你还敢在外面寻小妾(现在叫做包二奶)。哥啊,告他!可是李大财主没想到,张子和这几年有了钱,乱交朋友,认识了衙门里的不少人,早有人偷偷地给张子和报了信:哥们儿哟,快跑吧,你大舅子和你老婆把你告下了。张子和就跑了。

往哪跑呢,张子和逃命着急,一文钱也没有带出来,身无分文,就去了保定城里找小春儿。可是小春儿知道他已经犯了官司,已经先他一步收拾上细软跑了。婊子嘛,自古无情(读者别总拿着苏三啊杜十娘啊这些上档次的小姐说事儿,那是极少数。一万个里边也挑不出一个来。小姐里还是小春儿这样的多)。张子和走投无路的时候,就赶上了军阀开战了。段祺瑞的军队开进了保定,张子和就去报名当兵。他长得相貌堂堂,招兵的也喜欢,就让他入伍了,让他给师长当勤务兵。师长姓李,爱喝酒,性格豪爽,也挺喜欢张子和(别不服气,这人要是长相好看,是沾光。男人女人都一样)。

张子和开始挺高兴,他觉得当勤务兵是机会。如果把师长伺候好了,提拔得肯定快。因为总跟着师长啊,不定哪天师长高兴了,一句话就能把他提拔了。行了,你下去当个连长吧。当然,这也得耐住性子,别没干两天就想着提拔,你得经受住这基层锻炼。张子和很快发现,这勤务兵的活儿可不好干(自古以来,凡是伺候人的差事都不好干),性格豪爽的李师长如果生了气或者喝多了,性格就更豪爽,常常拿张子和表现自己的豪爽。还总喜欢豪爽地抽张子和耳光子,于是张子和的脸上经常被李师长豪爽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他心里就渐渐地恨上了李师长(写到这里,读者莫要怪张子和经受不住基层锻炼和领导考验,谁天天挨打也会生气)。也赶上寸劲了,李师长外出开会的时候,在家守摊儿的参谋长闹开了兵变。张子和干脆也参加了。豪爽的李师长就回不来了,参谋长自封了司令,参谋长也姓李,就成了新的李司令。新李司令让张子和给他当警卫。

张子和这警卫也就是当了三天,他不敢干了。他发现新李司令总是提防他,新李司令虽然不打他耳光,可是看他的眼神总是不对劲。张子和害怕不定哪一天自己被这位李司令杀了头呢,思前想后,逃!那天半夜,部队驻在一个村子里,张子和借着半夜上厕所的工夫,钻进庄稼地跑了。这次逃跑张子和有准备,偷了李司令的几十块大洋。

这一路就跑到了河南的南阳,那天晚上,张子和住进了一家客栈(读者别乱猜,当时可没有几星级酒店,就是有,张子和也住不起。他住的是那种大通铺的客栈。一个大子儿就能住一宿的那种)。客栈里还住着十几个人,看样子像是一伙的。张子和听他们讲话,似乎是一伙牲口贩子,面红耳赤地吵吵嚷嚷的似乎是赔了本。这些人盯着张子和的目光有些不怀好意。张子和怀疑他们想谋害他,张子和想了想,睡觉时便脱得精光,把衣服扔在一边,呼呼地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张子和看这十几个牲口贩子都走了,他的衣服也都被翻过了。张子和哈哈一笑,也出了店门。到了道边,把埋在树底下的几十块银元挖了出来。这都是他事先想好的。出门在外一个人,什么都得想仔细些啊。如果他真的带着这几十块银洋住进客栈。那十几个牲口贩子还不得黑着心宰了他啊(这件事儿上已经看出张子和精细来了,他后来能做成大事,跟他精细有着很大的关系啊)。

可是精明的张子和仍然走着背运,他离开南阳之后,向北边走。那天,他走在去往河北邯郸的道儿上,在一个山坡下歇脚的时候,他竟被土匪们绑了票。后来才知道,土匪们本来是想绑架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可谁知道竟绑错了人呢(谁让张子和长得相貌堂堂,像个少爷羔子的模样呢)。就把他带到土匪头子面前,一听他的口音,土匪头子哈哈笑了,当下便给他松了绑。土匪头子姓赵,竟也是保定人(太巧了)。于是赵土匪便和张子和认了老乡。两个老乡瞎聊了一阵子,赵土匪看张子和言语干练,就想让张子和入伙,就说,张兄弟啊,这乱七八糟的世道,怎么混也是混。你干脆留下,跟我一起过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日子算了。张子和却说他想回家。出来好几年了,他也想回去看看了。写到这里,谈歌感慨,你张子和回家想看谁去啊?谁想你呢。这人要是混好了,混出点人模狗样来了,是想回去显摆显摆。可是你张子和穷得丁当乱响,你回家干什么去呢?莫名其妙!

赵土匪听罢,表示理解张子和这种莫名其妙的乡情,并且很大方地给了张子和几十块大洋作盘缠,还给张子和写了一封介绍信,让他到保定满城县找一个名叫周步天的县长。赵土匪说此人是他的表亲。赵土匪感慨地说:“你人样子长得周正,我看过几天相书,刚刚暗中替你相了一面。你绝非是一个下等人物。我这位表亲是个很有才学的人物,你跟着他去干,将来必有发达之时啊。”

张子和辞别了赵土匪,就一路去了保定,到了满城县城,找到了那位名叫周步天的县长。周县长是一个中年人,比张子和年长二十多岁。见了张子和,又看过了赵土匪的介绍信,就哈哈大笑了。张子和被周步天笑得愣了,忙问:“周县长,您为何发笑呢?”

周步天笑道:“张子和啊,我是完县李家庄人啊,我跟你那前任的老泰山还是街邻呢。你那点算计你老丈人的破事儿,我早就知道了。”

张子和吓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这一下算是撞到鱼网上了,忙跪倒了说话:“周县长,我当年也是少不更事,一时糊涂,求大人恩典……”

周步天忙扶他起来,笑道:“别怕,我跟我那位乡亲也不亲啊。他为富不仁,民愤太大了。而且,他去年得暴病去世了。他的妹妹,哦,也就是你那位妻子,也早改嫁了。过去的事儿都一风吹了。不提,不提。你就留在我这县衙里当文书吧。”

张子和听罢,忙着谢恩了。

写到这里,读者可能奇怪,张子和没读过书啊,怎么会当文书呢?前边不是讲过了吗,张子和在李财主那里记过账,也学过认字儿,也学过写字。他聪明啊。明白人学什么像什么。再说,那时候中国人普遍文盲,能认识几个字,就了不得了。再能写几个字,就更不得了。而且张子和的毛笔字还真说得过去。常言说,字是一个人的门面。不像现在许多年轻人,都大学毕业了,那钢笔字还写得跟蜘蛛爬似的呢。更别说毛笔字了。还总埋怨找不着工作。怪谁呢?

很快,周步天发现张子和是一个挺有才干的人,交办的事情都能办得圆满。周步天是个爱才之人,便设想着给张子和找一个更好的去处,更好地施展一下(现在叫做有一个更好的发展空间)。正好周步天一个当军阀的同学的部队开到保定驻下了,周步天便介绍他到他的同学那里去。

周步天把想法说了,张子和不解地问:“周县长,你如何看不中我了,要赶我走路?”

周步天哈哈笑道:“张子和啊,你误会了啊。我这是让你另谋高就,你是一个前景看好的人,你虽然读过的书不多,但是你处事练达,精明强干。在我这里,充其量也发达不了哪里去。而且我这个县长,也是个露水的官儿,不定什么时候就罢免了呢。现在是乱世,你若从戎,将来或许能有一个出头之日。我这位同年,当年与我一同上过军校,在一个锅里搅过饭勺子,交情还是有的。你去他那里,他不会亏待你的。”

周步天的这位同学名叫方正值,是一支部队的旅长,跟周步天是保定军校的同学。方正值见了张子和的面,很喜欢他,就让张子和在他手下当了军需官。这军需官是一个肥缺,不少人眼红,都想争着干呢,谁想到这个肥缺给了初来乍到的张子和呢?方正值手下的人都反对,方正值的手下有几个张子和完县的同乡,同乡们便向方正值揭发检举张子和过去的种种不良。三人总能成虎,方正值便起了疑心,便把周步天请来吃饭,在饭桌上质问周步天,如何向他推荐了这样一个不仁不义的东西。老同学,你是什么意思呢?

周步天嘿嘿一笑,鄙视了方正值一眼:“正值啊,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推荐这个年轻人给你,是因为我了解他。他的毛病和长处我都清楚。我推荐他给你,只看中了他的才能。我并没有说他的品行。现在世上的君子不少,文豪也多,就算李太白杜子美现在还活着,我把他们推荐给你,你用得上吗?用不上的。可张子和却不一样的。我观察许久了,此人心机深刻,且不会贪图小利,你将来必有大用啊。”

周步天言之凿凿,方正值点头称是。送走了周步天,方正值便差遣张子和去保定城内办理征收军粮之事。张子和带人便去办差。仅办了三天,便完成了征粮的任务,还超额了。而且账目清楚,毫厘不爽。方正值满心欢喜,便喊来了张子和。张子和小心翼翼地站在方正值的面前,方正值先是当着众人的面,奖赏了张子和一笔奖金。张子和感谢完了。方正值脸上没了笑容,拿着同乡们指责张子和的那些劣迹来责问张子和。

张子和听罢苦笑:“既然方旅长问及了,我不妨细说一下。当年,我看我那大舅子行为不端,自然要帮助那姓吴的商人了。至于我起了花心,看中了一个婊子,那是我涉世不深。谁没有年轻过?谁没荒唐过呢?再有,我参加兵变是势在必行,谈不上背叛。那李师长凌辱下属太过。李参谋长早就与他心怀二心了,兵变是迟早的事情。但那位李参谋长也不是可共事之人。我自然要离开他。如果方旅长现在怀疑我,可以让我走。你奖赏我的东西,我都放下。”说罢,深深向方正值鞠了一个躬,转身便走。

方正值喊住了张子和,哈哈大笑道:“子和啊,我同你开玩笑呢。你何必当真呢。我向你道歉。军需的事情你不要再干了。你就留在我身边当参谋吧。”

由此张子和便在方正值手下当了随身参谋。

说着话,两年就过去了。方正值却遇到了一件麻烦事儿。方正值的上峰被撤换了,新任上峰名叫冯文泉,与方正值没有交情。不久,冯文泉身边的人传出小话来,方正值被冯文泉怀疑了。自古做官最怕这一出,如果被上峰起了疑心,你这官可就做不好了。撤职还算小事,万一哪天找你一个茬儿,你还敢把脑袋混丢了。方正值为此事头疼得很,那天晚上,把几个亲信找来商量,其中也有张子和。

几个亲信都十分气愤,有的建议方正值当面与冯文泉长官讲清楚。有的建议拉着队伍走,去投靠别的军阀。大家议论纷纷,也没个周正的主意。方正值见张子和沉默着不讲话,便要听张子和的意见。张子和思考了一下,笑道:“方旅长,此事有些奇怪,细细想过,并非似传说的那般严重。其实,我看这位冯文泉长官主要是想要您给他些好处罢了。”

方正值一怔:“此话怎讲?”

张子和说:“您想啊,您跟这位冯文泉长官并不熟悉,他怎么会疑心你呢?我仔细想了想,不外乎两个理由,一则,是有人在他面前告您的黑状。深想一下,这却不大可能,冯文泉长官初来乍到,各位师旅长们大概跟您一样,也并不熟悉冯长官,他们自身尚且难保,有谁敢在一位不知道底细的长官面前不知深浅地去讲您的坏话呢?由此,这一则不成立。二则,就是这位冯文泉长官贪财,新官上任三把火,先吓唬吓唬你们再说,这是变着法儿向您要孝敬呢。现在的长官们,如果仅靠每个月国家发给的那点儿进项,他们灯红酒绿的日子如何过得下去?还都得指着下属的孝敬啊。”说到这里,张子和看看在座的人,淡然笑了:“您手下的团长营长们不也得孝敬您吗?他们敢不孝敬吗?”

在座众人都尴尬地乱笑起来。有人骂:“张参谋,你莫要如此揭露么。”

方正值想了想,也承认张子和讲的是道理。他问张子和应该怎么办。张子和笑道:“这事说容易也不容易,说不容易也容易。”

方正值顿足急道:“子和哟,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怎么个容易?怎么个不容易?”

张子和笑道:“先说容易,您自己去向冯长官送礼,重金呈上,冯长官必定对您另眼相看。”说到这里,张子和顿了一下,又说道:“可是今后谁知道这位冯长官是个什么下场呢?现在朝局不稳,万一他翻了船,把您行贿的事儿举发出来,岂不是也得把您拖下水啊。这容易的事情,又显得不容易了。”

方正值点头:“此话讲得有理。你接着说。”

张子和继续说:“再说不容易,您找一个知己的人去见冯长官,这叫做帮腔的上台。代您向他行贿。顶多,冯长官见您不去当面孝敬,会说您牛烘烘的。可是他收下了好处,也就不会再说什么了。这样,您就避免了露面,今后就是事情发了,或者冯长官下台了,换一个新长官来调查此事,您脑袋一仰,眼睛一瞪:谁见老子行贿了?这叫硬不认账,谁也没辙。这不容易的事情,又显得容易了。”

方正值击掌叫好。亲信们也都点头称是。方正值想了想,问张子和向冯长官行贿需要多少。张子和想了想说:“钓大鱼就得要大鱼饵。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小恩小惠不济事,还弄一个肉包子打狗。不值了。”

方正值盯问:“你说个数,我听听。”

张子和伸出五个手指说:“我想至少要五百条黄鱼。”

方正值愣了愣神,破口骂道:“他娘的张子和,你这是要剥我的皮哩,如此送法,也太过了吧。方某人这些年的积蓄也就是这些了。”

张子和不说话,看着方正值。

方正值骂了一会儿,泄气地说:“就他娘的这样吧。子和,你说得对,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啊。”就拿出五百根金条让张子和去行贿。

张子和摇头推辞:“长官啊,此事还是派您一个亲信人去的好。在座诸位都是跟随方旅长多年的心腹啊。”

方正值奇怪地问:“你莫非不是我的心腹吗?”

张子和摇头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毕竟跟旅长年头不长,我带着这大笔钱一去,就会有人讲我从中渔利。”说着,就嘿嘿笑了,拿眼打量着在座的诸位。

几个亲信脸青着,都不说话。

方正值仰头大笑:“你放心,我不会相信那些坏话的。”

张子和继续摇头:“三人成虎,自古难免。旅长自然也难免俗。”

方正值骂道:“你这叫狗屁话。”

张子和笑道:“如果这样,那我就代旅长走一趟。”

第二天,张子带着五百金条去了冯长官那里。果然让张子和猜中,张子和前脚走,方正值手下的亲信们便不放心了,认为张子和会中饱私囊。有人说,要是张子和送四百条或者三百条,自己留下一百条二百条的,谁能知道呢?更有人不放心地说:“这张子和别见钱眼开,拿着钱跑路了啊。旅长可就亏大了。”

方正值摇头笑道:“张子和不是贪小利之人。”

张子和果然行贿有效。方正值不仅没有被撤职,还被提拔当了师长,他又扩充了势力,还被准许收编了两支杂牌队伍。

那是一个有枪就是草头王的岁月,更是一个有奶就是娘的年代。方正值的势力壮大了,身价就提升了。北方的一个大军阀看中了方正值,派人暗中过来说降,许诺说,方正值若是率部投奔过来,队伍照样带,随便扩充队伍,还许给他一个司令当。方正值还真想过过当司令的瘾,就召集手下商量。手下们也想着水涨船高啊,谁不想弄个师长旅长的干干呢?一商量,都同意。张子和却摇头说,此事得讨价还价一番,要增加条件,还得先要一些军饷和弹药。方正值疑惑,如此加码,人家会同意吗?张子和笑,这叫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方正值就派张子和前去谈判。张子和就去了,那个大军阀不想方正值这般苛刻,上来便一口回绝,说这是狮子大开口。张子和却一步不让,说这叫货有所值。如此谈了两天,那个大军阀最后纠缠不过张子和,咬咬牙说:“张先生,我同意您提出的条件了。就这样吧。”

张子和笑了:“谢谢长官了。”

军阀苦笑:“张先生,您一定是做生意出身吧?我服了您了。”当下就让张子和拿了银票,并派人秘密地送张子和回来,跟方正值约定起事的时间。

事情这就应该成了,可是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事儿了。是方正值的家里出事儿了。方正值有六个太太,方正值一向宠着五太太,后来方正值娶了六太太,就冷落了五太太,五太太就吃醋了。西人有谚:吃醋不是什么大事,却往往是女人恶毒炸药的导火线。此言不虚。若说这女人狠毒起来,果真是厉害,抱着人跳井的勇气都有的。五太太竟豁出去了,将方正值跟她在被窝里说的事儿向冯长官告密了。冯文泉长官气蒙了,先是以开会的名义把方正值召了去,就扣押软禁了。然后派刘专员来方正值的部队调查落实此事。

张子和回来就得知了事变,就忙着把来调查的刘专员单独邀到饭店去喝酒。

酒桌上,张子和就替方正值喊冤。刘专员嘻嘻笑道:“张参谋啊,我们也不相信方师长有变异之心,可是他的五太太告状了啊。这叫窝里造反啊。张参谋,您要是能给出个理由来,说是五太太陷害方师长,这事儿还真有转机。”就拿眼瞟着张子和。

张子和看明白了刘专员的眼神,心下松了一口气,急忙抱拳称谢:“如此先谢过刘专员了。”就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沓钱,推给了刘专员:“劳刘专员费心了。事后还有重谢。”

刘专员哈哈笑道:“张参谋客气了。刘某就笑纳了。”

张子和当天夜里便派人去杀了五太太。然后,张子和急忙找侍奉太太们的何副官,他要何副官承认与五太太有染,奸情暴露之后,五太太便给方师长栽赃陷害。

何副官听明白了,他为难地说:“张参谋,并非我不肯帮着师长,我如果认下这笔烂账,这今后我还如何做人呢。您也得替我想想么。”

张子和耐心劝解说:“何副官啊,你识文断字,如何不知道树倒猢狲散的道理呢?如果方师长出了事,咱们都得完蛋。这是个权宜之计。只是为了保住师长哟。待事情过去了,我保证让方师长在军官会议上给你辟谣。还保证让方师长给你官升三级。如何?”

张子和一番软硬兼施,何副官终于答应了,第二天上午,张子和就把调查情况向刘专员汇报了。刘专员匆匆写了一个调查报告,就押着何副官回了冯长官那里。何副官前脚被押走,张子和就让人把何副官一家人都杀了。一个活口也不留。(果断耶?狠毒耶?)

何副官到了冯长官那里,把事情都一口包揽了下来,承认是五太太被方师长撞见了奸情,才陷害方师长的。刘专员已经收了张子和的一笔好处,紧忙着为方正值说情,说方师长的确没有一点反意。冯长官放心了,就放出方正值,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方师长啊,捉你乃事出有因,放你因查无实据,委屈你了。莫要记恨冯某哟!

方正值就被放回去了。

方正值回来后,听张子和说了情况,方正值皱眉说:“子和啊,这件事情委实做得狠了些,何副官跟我这些年,并无过失啊,如此对他一家人,不公啊!”

张子和叹道:“师长啊,我何尝不知道这些呢,可是我相信何副官已经留了后手,他把情况都告诉了他家里了。人多嘴杂,一旦事情真相都传扬出去,那师长如何是好?我不杀他不行啊,而且,何副官已经担了与五夫人的奸情,这且是权宜之计,你不能让何副官顶一辈子屎盆子吧!如果将来何副官出语不慎,一旦走漏了什么,司令,你又如何是好呢?到那时却是真正的左右为难了哟!”

方正值还是摇头:“话虽这样讲,可我心中着实有些不忍。”

张子和耐心劝道:“师长,张某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可听过书的,古人都讲大行不顾细。意思是说做大事,别顾及小事儿,否则,干不成大事情的。师长不能有妇人的仁义啊。”

方正值叹息着点头:“我不能讲你不对。已经这样了,就这样吧。”

何副官仍然押在冯长官那里,等待处理。何副官还满心指望着张子和救他出去呢。可没几天,何副官就死在了禁闭室里,据说是吃了有毒的米饭。送饭的士兵也跑了。也就不了了之了。这都是张子和花钱运动做成的事儿。

方正值回来之后,就召开干部会议,张子和处理五太太的事情有功,方正值奖赏了张子和五千大洋。勤务兵就把大洋搬来了,哗啦啦地摆上了桌子。

张子和看看桌上的这一大堆钱,笑道:“司令啊,这些钱还是给周县长吧,若不是他当年推荐我到这里,也不会有我张子和的今日。我听说他已经被罢了官,在家闲居了多年。他这个人为官清正,断是没有什么家私可言。这五千大洋送给他,也算济他一时之困吧。”

方正值感慨:“张子和啊,大丈夫应该不忘本。步天兄没有看错你啊。这五千块钱,你自己去处置好了。”

过了几天,方正值率部投降了北方的那个大军阀,就真的当了司令。方司令就提拔张子和做了参谋长。还提拔了自己的亲戚朋友一大堆。

张子和劝阻说:“司令啊,这样不好吧,这军营岂不是成了方司令一家的买卖了吗?”

方司令摇头说:“子和,这一回我不能听你的,上阵还得父子兵。我提拔这些亲戚,总是比提拔外人放心。当然,你别多心,我不是指你。你跟随我多年,我已经拿你当亲戚了。”

张子和摆摆手:“司令,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提拔手下,与你无亲无故的,他容易感恩戴德。可是这亲戚不知道感恩,他总是觉得这是应该的。照我看,这亲戚如果用不好了,那是真容易出事啊!司令没有想过么?”

方正值大笑,“子和啊,子和,你多虑了啊。”

张子和就不好再说,可是后来的情况还真让张子和说中了。

据说冯文泉得知了方正值反叛的事儿,气得差点吐血。也就因为这件事,冯文泉被上峰撤职了。撤职之前,冯文泉枪毙了那个曾经负责调查方正值的刘专员(也算活该了)。

世道继续乱哄哄地进行着,军阀们仍然乱哄哄地乱打仗,方正值司令的队伍开到了察哈尔的张家口,准备对付山西的阎锡山。这时有人告状,说方正值妻舅韩旅长跟阎锡山秘密来往,有叛变的可能,有人还截获了韩旅长给阎锡山的信件。韩旅长驻军在怀来沙城镇(就是现在出“长城干红葡萄酒”的那个地方),这可是一个重要的防区。若是韩旅长果真要反水,张家口就成了拆除了院墙的人家,那方正值的部队就要前后受到夹攻。如此说,这件事就变得非常严重了。方正值这时正在生病,他躺在病床上听了密报,气得不行,就把张子和喊来,他气喘着说:“子和啊,真是让你说中了,这亲戚还真是靠不住啊。”他命令张子和带着司令部的警卫营去杀韩旅长。

张子和接了命令,就和警卫营长姚长河带着警卫营去了怀来县,姚长河是方正值的多年的亲信。张子和与姚长河以路过的名义来到了韩旅长的营房。疑神疑鬼的韩旅长在营房门口迎接了张子和与姚长河。张子和拉住韩旅长的手,有说有笑,亲热极了,只说吃顿饭就赶路。韩旅长放下心了,就在沙城镇的酒店里设宴招待张子和与姚长河一行。姚长河就在酒桌上抓捕了韩旅长。

依照姚长河的意思,就要当场枪毙了韩旅长,却被张子和拦住了。张子和悄悄对姚长河说:“姚营长啊,我知道你是要执行命令,可你想过没有,或许是方司令在气头上说的话,万一我们刚刚走,他就后悔了呢。人家毕竟是妻舅关系啊。自古家事清官难断。我们还是把韩旅长带回去,交给方司令处理吧。”

姚长河听了,觉得是道理,就绑了韩旅长押回张家口。沙城镇距离张家口一百里多一些,张子和让姚长河故意放慢脚程。姚长河不解,张子和长叹一声:“我就不瞒你了,方司令身有暗疾,他多年奔波,已经积重难返了。我临出来时,观察方司令的面相,怕是他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如果方司令去世,方司令的大儿子方之众必定要掌握部队。据我所知,方之众与韩旅长感情很好,我们如果急着赶回去,方司令现在病得神志不清,万一稀里糊涂地杀了韩旅长,这就等于是我们把韩旅长送上刀口的。方之众能不忌恨我们吗?我们怕是有后祸啊。”

姚长河听得目瞪口呆,说:“参谋长,你真是想得多啊,你是不是有一万个心眼儿啊?”张子和淡淡一笑:“兄弟,这种刀枪炮火的日子,想不多能行么?多一个心眼儿就多一份安生啊。”姚长河点头称是,便让警卫营慢行,一百多里的路,他们走了十六天,他们进了张家口城区时,果然看到军营里挂起了白旗。方正值真的去世了。

正如张子和所料,方正值的儿子方之众接管了军队,出任了司令。方之众没有杀韩旅长,只是拿掉了韩旅长的兵权,让他做了一个有职无权的高参。方之众仍让张子和留任在参谋长的位置上。

方之众当了司令,自然要处理方正值留下的家事,他是大太太生的,只留下了大太太随军。对方正值另外几房太太,都一概命令不再随军,方之众出资在张家口城内买了几套好房子,安置了方正值的那几房太太。这是张子和出的主意。

方之众娶过三位夫人,大夫人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方定煌;二夫人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方定辉。三夫人也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取名方定远方定边。方之众这时已经四十多岁了,而且身体一直多病,天天吃药,他自知命不久长,他想把权力交给二夫人生的儿子方定辉。这时,方定辉已经十八岁了。可是大夫人生的方定煌却也想争这个接班人的位置,而且方定煌已经二十三岁了。方之众犹豫不决,便让人找张子和来喝酒。请了两次,张子和都托病不来。方之众恼了,便再派人去把张子和从家里押了来。

在方之众的办公室里,方之众已经摆了一桌酒菜,虚席等着张子和。张子和被绑着进了门,见了方之众就苦笑了:“方司令啊,有您这样请客的吗?”

方之众大笑起来,忙亲自给张子和松了绑,挥手让卫兵退出去,笑道:“参谋长,我也是不得已啊。我知道你没病。你只是不想替我出主意了。”

张子和苦笑着摆手道:“方司令,不是我不想出主意,这个主意我出不得啊。”

方之众笑道:“我还不曾讲什么事情,你怎么就知道出不得主意呢?”

张子和说:“司令一定是找我商量家事,而且是公子方定煌与公子方定辉的事情。”

方之众怔了一下,就嘿嘿地笑了:“参谋长啊,你果然是一个厉害角色。家父在世时曾讲,参谋长若生在古时候,也一定是孔明一般的人物啊。”

张子和苦笑着摆手:“什么孔明孔黑的,司令就不要取笑子和了。”

方之众笑道:“先饮酒。”

二人对座,三杯酒下去,方之众叹气道:“不瞒参谋长,我身体一直不好,接过家父扔下的这个摊子,我自知也干不了几年,我这些日子找了些郎中,暗中吃药,还不敢传扬出去,怕是乱了军心。我并不是惜命,只是这身后事我必定要先安排妥了才能放心啊。我的大儿子定煌自幼胸无大志,只知道声色犬马,将来也不会有大出息。定远定边年纪尚小,我想把定辉培养一下,你看如何?”

张子和笑道:“司令只是担心,司令身后定辉对定煌及另外几个弟弟不和睦。”

方之众皱眉道:“正是。”

张子和叹道:“司令只想到其一,不曾想到其二。”

方之众盯着张子和问:“参谋长,你似乎还有什么话没有讲。”

张子和摆手:“不好讲,不好讲。”

方之众起身朝张子和跪下,声音就有些发颤:“参谋长,我是真心求教,你如何这般行为呢?”

张子和急忙扶起方之众:“司令啊,你要折张某的寿呢。”

方之众重新坐了,看着张子和。

张子和轻声说道:“司令,如果是我,我就会杀掉定辉的母亲。”

方之众一惊:“为何?”

张子和道:“司令不妨仔细想想,你这种家庭最容易出祸事,定辉少爷虽然天性聪明,但毕竟历练不够,少不更事,您一旦有一个意外,那做主的岂不是二夫人吗?二夫人一向争强好胜,那大夫人和三夫人还好得了吗?您的一家还想太平吗?杀了二夫人,您便将定辉少爷交与大夫人继养,恶人您做下了,大夫人便是做了好人。且大夫人为人宽厚,定会善待定辉,您还担心身后的事情吗?”

方之众嗯了一声,却沉思不语。

张子和道:“我知道司令一向宠爱二夫人。可这是两回事情,不能笼统处置。您总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而给家里留下无穷后患吧。”

方之众长叹一声:“可二夫人并无过错啊。参谋长,你让我如何下得狠手么?”说到这里,再无一句话了。

张子和苦笑一声:“司令,刚刚我们只是饮酒,什么话也没有讲,子和若是讲了什么,也是醉话。司令不必耿耿于怀就是了。”说罢,独自饮了一杯酒,就起身告辞。

方之众伸手拦住了张子和:“慢!”他起身在屋中踱步,深思了一刻,终于点点头:“参谋长,你去吧。我明白应该如何做了。”

张子和起身道:“司令,此事还是要做得密实些才好。”

张子和俯身与方之众细语了几句。方之众哦了一声,张子和便出去了。

过了几天,方之众请二夫人来办公室,仍然是那张酒桌,摆了满满一桌子酒菜。二夫人知道丈夫宠爱自己,于是就撒娇使媚,奉承着丈夫喝酒。

几杯酒下去,方之众醉眼看着二夫人,二夫人徐娘半老,喝罢几杯酒,脸上就有了桃花的颜色。朝着方之众,一脸的媚笑。方之众一时抵挡不住二夫人的目光,心下酸楚起来,便僵僵地扭过脸去看窗外。

窗外秋风怒吼,已经到了初冬的天气。漫天的落叶,在地上滚动,发着脆脆的金属般的声响,撞得方之众满眼满耳。

方之众心下一硬,收回了目光,他干咳了一声,狠了狠心,说道:“夫人,如果我要你死,你能死吗?”

二夫人觉得丈夫在玩笑,便笑道:“司令要我死,我能不死吗?”

“当真?”

“当真。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嘛。”

方之众点点头,冷笑了:“说得好!”就转身大喊一声:“来人啊。”

门就开了,有两个警卫走了进来,其中一个警卫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边放着一个药瓶和一条白绫。警卫将盘子放在桌上。

二夫人一脸疑惑,不解地看着这两个警卫。

方之众正色道:“夫人,这是一瓶毒药和一条自缢的绫子,你现在就选一样吧。”

二夫人大惊失色,她呼喊起来:“司令啊,你喝醉了么?为什么要我死?”

方之众冷声道:“不为什么。你刚刚说过的,我要你死,你便去死。”

二夫人怔了怔,突然破口大骂:“一定是你听了张子和那个王八蛋的话了吧!”骂罢,热泪盈眶了。

方之众不忍再看,霍地站起身,调头走了出去。二夫人要跟着出去,却被两个警卫挡住了。

二夫人哀哀的目光盯着桌上的那瓶毒药和那条白绫:“这是怎么回事么……”

两个警卫虎视眈眈地盯着二夫人。其中一个说道:“夫人,不要让我们为难了。您就亲自动手吧。”

二夫人痛哭着问道:“你们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啊?”

两个警卫虎着脸,一言不发。

二夫人自知求生已经无路,她痛哭了一会儿,就上吊死了。

两个警卫给二夫人收了尸首。刚刚要出去,张子和闪身进来,轻叹了一声:“二位,你们走得了吗?”

两个警卫相互看看,其中一个苦笑道:“参谋长,我们知道自己的结果,只是我们的家人……”

张子和摆了摆手:“这我都知道,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们放心去吧。我看着你们。”

两个警卫便分喝了那瓶毒药。

第二天,军营中传出消息,方司令的二夫人暴病而亡。

方之众厚葬了二夫人,她的儿子方定辉就过继给了大夫人齐氏。过继那一天,方之众请了一回大客,从城中请来了十几个厨师,营团以上的军官都来吃喜酒,酒席摆下了几十桌。张子和却没有来。(或许张子和良心有些不安?)

齐氏十分赏识张子和的才干,她给方之众建议提拔张子和做副司令,方之众同意。他让齐氏先跟张子和通通气。齐氏便把张子和找来说话。齐氏说明白了意思,张子和表情却淡淡的。齐氏不解,张子和笑了笑,淡淡地说:“夫人啊,你和司令的好意我领了,可我想解甲归田了。”

齐氏惊问:“参谋长,你干得好好的,这是为什么呢?”

张子和道:“我想辞职后回到保定经商了。”

齐氏疑惑地看着张子和,她实在弄不懂张子和为什么一定要去经商。

张子和笑了笑说道:“夫人啊,你莫要误会,我出来年头多了,说句文词儿,近来总是萌动思乡之情。我当年参军入伍,属于想混口饭吃,我深知自己不是行武的材料,并没有想有什么发达。做到今天这个份儿上,实属老司令和之众司令的厚爱。这些年我也有了些积蓄,真是想回去了,再则,我也年纪不小了,这些年跟随老司令,东征西战,难得有心思安定下来娶一个女人进门过日子。这次回去,子和也要择一个女子成家了,生儿育女,人之常情。夫人莫要再拦子和了。”

齐氏看张子和一脸的认真态度,不敢做主,急忙让勤务兵去请方司令。

方之众匆匆赶来了,听张子和说过了,便疑问他:“参谋长,你为什么要走啊,你果然是这般想的么?你要说清楚的。”

张子和说:“司令啊,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呢?我这个人一生以阴谋为生,现在局势明朗,大局已经定下,也用不着我这些阴谋之术了。而经商却是阴谋用武之地。我过去没有经商一则是因为没有本钱,二则老司令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走不脱。还有一个理由,我当年在保定是穷苦不过,才跑出来混世界的,现在回去富起来让人看看,心下总要舒服些。”说到这里,张子和笑了:“衣锦还乡,俗情俗理。司令应该理解子和这点心思么。”

方之众看他去意已决,便不好再留,长叹一声:“参谋长既然定下了心思,方某便不好相强了。只是此地一别,不知何时相见。”言语之下,方之众想到张子和过去的种种好处,心中便有了依惜之意。

张子和笑道:“天转地转人也转,张某退伍之后,便在保定安身立命。司令身为军人,必是东征西伐的日子,若是某天路经保定,若是一时心血来潮,能念及张某,张某必尽地主之谊。”

方之众大笑:“说的是。青山不倒,绿水长流。我二人总有相见的日子。明日晌午,我和夫人在军营里摆酒席为参谋长送行,团长以上的军官都到。”

张子和忙拱手笑道:“谢了。谢了。”

第二天中午,军营之中,大摆了十几桌酒席,方之众到了,军官们也都到了,冷盘热炒都上桌了,却仍不见张子和的影子。方之众差副官去请,副官匆匆去了,回报说,张参谋长昨天夜里就已经走了。

当下就有一些军官生气了,抱怨张子和不讲礼数。有的则要去追赶张子和回来。方之众也有些动怒了:“此人如何这样不顾人情呢?总要告别一下才对么。”

齐氏却摆摆手,苦笑道:“司令,罢了,罢了。张参谋长一向机警过人,他大概是担心你反悔,不放他走路的。既如此,大家入席吧。”席间,齐氏笑逐颜开地频频劝酒,方之众则闷闷不乐。

张子和回到保定后,便在保定西大街开了木器家具,布匹绸缎,烟酒茶糖种种,共八家店铺。这一年,他择一个周姓的女子结婚了。据说是当年满城县长周步天的侄女。第二年,周氏生下一子,取名张得平。

日子流水般过去。几年后,张子和又盘下几家店铺,便成了保定赫赫有名的富商。他经营的买卖几乎占据了保定西关大街。还在保定的满城县和完县置办了许多田产。这时,他的哥嫂都已经破产,家里的土地也让大地主给兼并了,逐年落魄,便成了雇农。听人说张子和发达了,他们就想来攀附,却不好意思亲自来求告张子和,便让子女们来保定找张子和求助。张子和二话没说,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让他们回家去置田地。

日子仍旧匆匆忙忙地过着,转眼,抗日战争爆发了,炮声轰隆,张子和没有随着一些商贾向重庆迁移,却仍旧留在保定经商。他的各个店铺都挂起了太阳旗,日本人委任他做保定商会会长,他也愉快地上任了。有气节的商贾中人大都关门罢市,私下大骂张子和是铁杆汉奸。骂归骂,张子和仍是悠然自得地过自家日子。

一晃八年又过去了,抗战胜利,全国与汉奸清算,张子和却平安无事。许多人气愤,便去政府揭发他,政府的人却解释说,张子和先生当汉奸是受国民政府指派,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张子和先生在抗战期间给中央军和八路军都做了不少事情,多次出巨资支持过八路军。不但无过,而且有功呢。

人们这才恍然大悟,这张子和,硬是两面吃香呢。

张子和继而做了国民党保定商会会长。

张子和死于抗日战争胜利后的第二年。得了绝症。死前,他使着性子发脾气,让刚刚结婚的独生儿子张得平变卖了完县和满城县的土地,并把城里的店铺全部都出售了,还鼓励张得平去赌博。张得平豪赌了不到一年,把家产输得精光。张子和便让张得平把家搬到完县李家庄。再一个月后,张子和放心地死去了。

再五个月后,新中国成立。

补记:

解放后,张得平的家里已经没有了土地,也没有了店铺。划定阶级成分时,张得平划成了贫农。张得平后来成了县里的农协副主席。张得平识文断字,农协撤销后,张得平就留在县里当了农业局的会计股长。日子刮风一般过着,张得平的两个儿子渐渐都长大了,都挺有出息,“文革”后,都考上了大学,大儿子后来当过沧州某县的副县长。二儿子大学毕业后,则留校当了老师,现在也已经是教授了。

张子和哥嫂的后人们因为土地太多,大都被划成了地主或者富农。也有人说,张子和鬼精,他当时已经看透了天下大势,这是报复他的哥嫂的阴毒的一招。谈歌却不这么看。张子和经过了那么多人生坎坷之后回到家乡,他早已经是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之人了。他绝不会再记哥嫂的旧账了。他资助哥嫂,应该是属于张子和存留在心底那一份亲情所致。

谈歌查过新编的《完县县志》,人物志中并无张子和的条目。他的儿子张得平却有条目。(张得平退休前是完县政协副主席。谈歌细问过编辑县志的几位编辑,他们告诉谈歌,凡上人物志的人,或是副县级以上的干部,或是在完县境内有过影响的人物。谈歌暗忖:张子和莫非没有过影响么?)

张得平的曾孙子张响声先生曾经在保定市搞过房地产,钱挣了不少,近年成了一个挺有名的企业家。谈歌总想去采访一下,了解一下张家的其他情况。可是这位张董事长太忙。谈歌与他通过电话,张董事长说,暂时没有时间,下来再说。谈歌听出是推托的意思了,只好作罢。

此篇笔记,只为记下张子和一笔。这个人物如何定论?谈歌不好臧否。

作者简介

谈歌,男,1954年生,河北顺平人。1971年参加工作。毕业于河北师范大学中文系。先后当过工人、宣传干事、报社记者。1978年开始发表作品,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城市守望》、《都市豪门》,小说集《大厂》、《人间笔记》等。长篇小说《家园笔记》获第四届国家图书奖提名奖,中篇小说《大厂》,短篇小说《燕赵笔记》分别获本刊第七、第九届百花奖。现为河北文学院专业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