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五四一年十月十二日

公元一五四一年十月十二日

在新西班牙的圣胡安·乌鲁阿·韦拉克鲁斯 城堡

今天审判开始较晚,因为刮风,韦拉克鲁兹来的船很难靠近城堡。我在牢房里来回走了好几百圈,停下来看看窗户外面,又走了起来。直到中午,菲利浦先生才来把我带出去。

今天审判室里有两把棕榈扇,有两个男孩在拉扇,不过还 是很闷热。法官们身穿黑袍坐在那里,他们灰色的前额上冒着汗珠。

我一边就坐一边注视人头济济的各个角落。菲利浦先生告诉我,齐娅也来出庭。她是一小时以前让别人从韦拉克鲁兹带到这里来的。可是我看不到她。

辩护律师问了我一些问题,我答不上来。王室检察官对法官们讲了一些话,我也听不清,我在等待齐娅出现在法官面前,向十字架发誓,所以对于周围发生的其他事情都有些稀里糊涂。

审判室里很安静。我还 没有看到她人就听见了她的声音。那是她那顶玉米饼形状的帽子上银铃的响声。在这审判室里听起来,这种铃声和很久以前在西勃拉土地上听到的铃声不一样,不过,我决不会听错。

她就在我后面。我回头一看,一个头戴纳亚里特帽子的妇女靠墙站着,不过那不是齐娅。她一定在人群里穿行。尽管听不到脚步声,却能听到小铃铛的响声。我转过身去找她,她却从审判室另一头出现在三个法官面前。

她面向他们站着,手垂在两侧,身上穿着皮上衣皮裙子和带红边的长袜,长长的黑发披在双肩上,她已经长大成人,不过还 是一个姑娘。

她在十字架面前发了誓,王室检察官问:“你作为门多沙上尉远征队一名成员有多长时间?”

“好几个月。”她回答说。

“从1540年夏天到一五四一年春天,对吗?”

“对。”

“在那期间门多沙上尉是否找到了大批金子?”

“是的。”

“是在桃赫城找到的?”

“是在那里的一个湖底找到的。”

“这批金子有多少容积呢?”

齐娅不懂容积这个词:“它有多少?”

他问:“需要多少口袋才能装下这些金子?”

“需要很多口袋。”

“需要很多马骡来驮?”

“对。”

“门多沙上尉死了之后,谁占有这些金子?”

我在坐位上把身子向前倾了倾。我瞥了辩护律师一眼,正好和他的目光相遇。检察官没有提起门多沙上尉之死,他和我一样感到惊讶。检察官是否已经决定取消关于我谋杀门多沙的指控呢?他是否已经从齐娅那里知道我无辜的真相?他现在关心的只是金子,金子是否找到了?金子的数量有多少?

这些疑问在我脑海翻腾,不过要弄清这些问题还 为时太早。王室检察官很狡猾,他也许过一会儿还 会回过头来谈门多沙上尉之死的。

齐娅回头望了望我,她没有出声。检察官清了清嗓子。

“门多沙上尉死了之后,谁掌握这批金子?”他又问。

“山多韦尔先生。”

“就是坐在那里的那个人吗?”他指着我。

“是的,伊斯 特班·山多韦尔。”

“如你所知,”他慢腾腾地说,“那个人因扣留国王应得的一份金子而有罪,国王那一份金子是在门多沙上尉死后落入他手里的。而且,他已经承认犯了隐藏这些金子的罪行,他把金子藏在一个只有他和你才知道的地方。”

这是扯谎。我从来没有说过藏金子的时候齐娅也在场。不过这一点她并不了解。

王室检察官用他手里的文件在扇风,同时用友好的目光盯着她。

“伊斯 特班·山多韦尔埋金子的时候你也在场,”他说,“因此,你是知道埋金子的情况和埋金子的地方的。请你把当时看到的情况如实告诉王室法庭。”

齐娅冷静地站在三个法官面前,她的脸上毫无表情。以前我经常看见这种神情。

“你谈的事情我不清楚,”她说,“金子属于他,属于山多韦尔先生。”

她停顿了一下,又一次回头看我。她的眼睛和黑曜岩石一般黑。除了她那对大眼睛,我什么也看不见。

“金子属于山多韦尔先生,那是事实,”检察官说,“不过隐藏金子的时候你在场,请告诉我,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齐娅看了法官们一眼,又看了王室检察官一眼。

“你说他隐藏了金子,”她回答说,“我并没有看见过,关于金子的事我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你当时不在场?”

“不在场。”

王室检察官对这个回答一定很失望,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又用不同的话提问,企图得到同样的回答。

他看了看文件。“再谈谈那些口袋。”他说,“谈谈那些骡、马驮的口袋。你怎么知道那些口袋里装的是金子?”

“因为我看到过。”

“你什么时候看到金子的?”

“有一次一只口袋从马鞍上掉了下来,东西撒了,我看见那是金子。还 有一次山多韦尔先生和我把金子拿给一个印第安人看。”

“金子看上去像什么?像岩石?像卵石?”

“既不像岩石,也不像卵石。它像盐,细得像盐。”

“骡马驮了多少个口袋?五十个?一百个?”

“反正口袋不少。”

“全都装满了金子?”

“是的。”

齐娅看了我一眼,那是询问的目光,好像在说她希望这些不得不讲的事实不至于给我带来不利。我尽可能设法用目光告诉她,她所说的话不会影响我在法庭上的处境。

王室检察官想要知道的就是这些吗?没有别的了吗?正如我已承认的,离开桃赫时驮队有一百皮口袋的金子吗?金子是否绝对纯,没有掺杂沙子或尾沙?把她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她回答这些问题吗?我很纳闷,不过没有纳闷多长时间。

“桃赫城在什么地方?”检察官说。

“在西勃拉地区附近。”齐娅回答。

“你还 能找到那个地方吗?你能带领人们到那里去看一看那个水底铺满金子的湖吗?”

“我能找到它。不过现在那里情况不妙。我听说西班牙人去过这个城市。他们上了悬崖,可是因为桃赫印第安人不愿把梯子放下来,他们无法爬进城去。他们还 用石头砸死了所有的西班牙人,共有十一个。印第安人砸死的西班牙人当中有一个名叫罗阿的先生,他从前和门多沙上尉一起发现了那些金子。”

我听到罗阿死的消息心里很不好受,不过并不感到奇怪,因为他和门多沙一样天不怕地不怕,让金子迷了心窍。

“你知道湖底的金子来自何处吗?”王室检察官问。

“桃赫印第安人酋长有一次告诉我们,金子来自一条小溪。”

“你知道那座山或这条小溪吗?”

“桃赫城附近有很多山。我不知道金矿在哪座山,也不知道金子在哪条小溪里。”

“要是你再带一些士兵一起到桃赫城去,你能找到那座山吗?”

“我决不再到桃赫城去了,”齐娅说,“不管带士兵,还 是不带士兵,都决不再去了。”

检察官又一次看了文件一眼,我肯定,他这样做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望。他已经知道金子确实存在,而且是大量的。然而他既不知道金矿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金子藏在什么地方,这些情况我的笔记里都没有表示出来。他没有问到门多沙的死,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事情发生的经过。

辩护律师代表我作了简短的发言,检察官作了长篇发言,对他的发言我几乎没怎么听。他们讲话以后,这个案件就算结束了。除了法官们的判决还 未宣布外,审判安达卢西亚省朗达市绘图员伊斯 特班·山多韦尔的情况就这么多。

我们到达平台时菲利浦先生告诉我判决将在明天宣布。我在观看审判室里出来的人群,希望回牢房以前能跟齐娅见一面。

她正走出门口,我还 没有看见她人影就听到了她的银铃声。她的黑发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她走路的姿势跟在西勃拉小路上一样,踏着大步默默地走过石头平台。

她刚想讲话,一看见菲利浦先生在我后面,又顿住了。后来,他知趣地走到听不见我们讲话的地方去,她才说:“我希望我的话不会加重法官们对你的判决。”

“你讲的都是真话,”我不知道从何说起才好,“他们没有问你关于门多沙上尉死的问题,为什么?”

“因为他们早就问过我这个问题了。他们写了一封信给康姆波斯 特拉市长。市长传讯了我。他回了他们一封信,把门多沙上尉给狗咬死的情况转告了他们。”

我还 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似乎她从康姆波斯 特拉远道而来,站在我身边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那个市长,”我说,“他把我给你的那匹小马驹怎么处置啦?”

“它仍然是我的。市长为我定了一条新法律,让我做马的主人,因为我曾经跟随科罗勒多远征过。我骑着它到处跑,要是我的伯母允许的话,我还 会骑马到韦拉克鲁兹来的。”

我对齐娅想骑五百多里格路到韦拉克鲁兹来的想法微微一笑,不过我知道她是真的会这样干的。

“你现在绘制地图吗?”她问。

“我现在绘制的跟我们从前一起绘制的那些不一样。”

“我常常想那些地图。有一天你再绘地图的话,我会帮你调色的。”

“会有这一天的,”我回答道,“你一向很喜欢地图。那就是你从豪威库跟我们一起去旅行的原因吧,你是为了那些地图,也是为了那匹蓝色的马驹。”

她看我的样子仿佛我变成了一个傻子。

“你说的两个原因都不对头。”她说。

“离开桃赫后,我不再绘制地图了,你就离开了我。”

“我离开你是由于别的原因,这个原因我跟你讲过。我讨厌门多沙上尉,讨厌他对奈克斯 潘和云城印第安人的所作所为。因为他死后,你有许多地方很像他。”

“那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呢?”

“因为我听大家说,你把金子埋了。所以我才来替你讲话。”

我觉察菲利浦先生在石头上擦脚,我还 来不及回答,他就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带走了。

在我前面是一个漫长的夜。蜡烛点得很亮。透过带铁条的窗户可以看见那颗星星在平静的大海上空闪烁。现在我必须来写一写那个进得去出不来的地区了,写一写弗朗西斯 科神父和我如何进入了这个“地狱”,写一写发生的一些事,以及造成后来把我关入圣胡安·乌鲁阿城堡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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