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族外狼

黄褐色的狼拖着沉重的肚子,穿过一道杂乱的气味网。他被一种淡淡的恐惧所压迫。他从未见过像这只银色歪爪狼一样的家伙。这只狼不光个头儿大,还很强壮,他胸膛宽阔,那只歪爪虽然不是很大,却看起来非常有力。幸好灰狼在他上头,不然后背骨折的就是他了。他现在害怕落单。他得找一帮流浪狼去,一时半会儿得和他们一起走了。

极地的狼和世界里其他的狼都不一样。他们反抗所有一般概念里狼的行为;他们并非不正常,而是对其他狼所珍视的价值观和传统进行粗暴玷污。他们无法无天,不受部落和狼群繁文缛节的约束,他们被称为族外狼。

光荣、忠诚这些边缘之地的狼的核心概念都不存在于族外狼心中。邪恶和贪婪是他们生存的驱动力。他们唯一的本能就是活下去。一代一代的蛮荒生活让他们钝化了,无法想象部落狼为了捕猎所设计的精巧计策,或是一起生活在以共生,即心怀和谐为精神的狼群里。

独眼狼抹布也不例外。他游过一条河,来洗刷掉身上灰狼的血,因为如果他加入流浪狼帮,身上却带着狼血的气味,其他狼可能会起疑。或许就算他们闻到了,他也可以解释说是从猎物那里,或是两只决斗的动物那里沾染上的气味。多数时候,动物之间的决斗会发生在不同族类之间,比如土拨鼠和狼獾,周围会围上一圈闹事的,但偶尔两只狼之间也会有战斗。流浪狼帮难得合作一次,并非以捕猎为目的,而是一种虐待性的娱乐。在二狼对决中赢的那一方会臭名远播一会儿,但不会久。族外狼很难在脑中长时间记住什么事。

抹布穿过稠密的常绿森林中杂乱的各种气味,他差不多把福狼的气味给忘了。风向突然变了,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察觉到的气味就是他害怕的银狼的。气味中还混杂着其他气味,抹布心想可能附近有流浪狼。很快他就听到了几声随意的吠叫和嗥叫。

是猎物!而且还不错!一头麝牛和一只年老体弱的母驼鹿,一头母牛。

福狼就是一团静悄悄移动的影子,他的爪子像苔藓一样柔软。他呆呆地看着狼帮逼近麝牛和驼鹿,一两只冲出来紧追猎物,逼迫大动物走出来,然后再进攻。麝牛的一只角断了,挂在脸前,挡住了视线。这似乎让狼帮很高兴。驼鹿的脚跛了,跪了下去。福狼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已经准备好受死了。但一只大块头、瘦骨嶙峋却长着凶残獠牙的母狼,马上就出来了,逼她站起来。虽然福狼刚刚看过独眼狼贪婪地吞噬掉同伴,他还是永远无法想象这种恐怖。

福狼站在阴影中,不寒而栗,全身皮毛都竖立起来。要是族外狼瞥见他,会被他吓到的,被他的体形、被他明亮的绿眼睛中的凶猛,以及凶猛眼光之中隐藏的他们永远也不会明白的智慧光芒。

福狼考虑着要不要冲上去搅和一下,他希望能给驼鹿一个平静的死亡。他知道,除了失去生命之外,这帮凶残的狼迟早会为了满足残忍的乐趣追捕她,可能会用更野蛮的方式杀了她。虽然他觉得如果狼帮攻击他,他可以比任何一只狼跑得都快,但福狼压根儿就不想对他们怎么样。他不想让他们知道他的存在。

所以他带着这些想法转身离开了。他边走边想起在雷霆之心的冬季洞穴外听到的那些悦耳的长嗥,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那些族外狼的嗥叫声就像是在用骨头碎片刮擦夜晚。他不相信那些可以嗥出优美狂野音乐的狼和这些是一样的。他们肯定不一样,但也可能没什么不同,话说回来,他知道狼的什么呢?他是被一只灰熊养大的。福狼随即被一个无可改变的事实吓得目瞪口呆,那就是:比起狼来,他和灰熊有着更多的共同点。沿河肯定有灰熊生活,没准儿他可以在河岸找到一处可爱的夏季洞穴,周围点缀着冰川百合和鸢尾花。

长久以来的孤独像他体内的一块真空,这种空虚让他感觉没有意义,而且现在真空越来越大,仿佛自己的身体已经容纳不下了。它渗出体外,开始造出一个新的、更大的空洞,一个如影随形的虚无空间。如果雷霆之心还在的话,这个空间就会被捕猎或闲逛路上她的鼻息声和呼吸声给填满,她巨大的爪子会发出特殊的重击声,在他身边留下足迹。他不知道虚无怎么能这么沉重。空洞怎么能这么有压力?边缘之地的狼,那些在他的回忆中嗥叫声像遥远的歌的狼可以填补这个空洞吗?他开始盘算一个简单的计划。他要找到河流,河流可以带他回到边缘之地,这样福狼就可以继续他的旅程,梦想着夏季洞穴和捕鲑鱼的懒散午后。没准儿,他想,我都可以教小熊怎么捕鱼!

他旅行了几天,开始注意到极昼一点一点地在缩短,夜晚又回来了。现在还是盛夏——他认出了甜黑莓,这种植物就是这个时节生长的。不过如果无尽的白天消失,夜晚又出现,他就知道肯定是接近极地和边缘之地的边界了。

他还没到达河流,就看见前方有一处黑糊糊的裂缝。一个山洞!这个山洞很大,非常适合雷霆之心这样的大型动物。但奇怪的是,福狼探察不到任何生物的气息。福狼踏进山洞时月亮刚刚升起。借着闪烁的银色月光,福狼发现了一幅四腿动物的画,栩栩如生,仿佛要冲出石壁一样。这只动物上方有一只拍打翅膀的鸟,是一只盘旋着的猫头鹰。石壁充满了生命,他能听见无数生物的呼吸声、蹄子敲击声、爪子拍打声、翅膀搅动声,全都是从石洞墙壁的岩石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