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西厢》

节选自《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二十三回,题目是编者加的。原回目为“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芳心”。《西厢》即《西厢记》,元代著名杂剧,作者王实甫。

曹雪芹

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浣〔中浣〕中旬。浣,唐代规定官吏一个月中每十天休假一天,用来沐浴、洗涤。一个月分为上浣、中浣、下浣,后借为上旬、中旬、下旬的别称。浣,洗涤。,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会真记》〕唐代元稹的传奇小说《莺莺传》的别称,这里代指元代杂剧《西厢记》。《西厢记》是据《莺莺传》创作的。,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拿着花帚。宝玉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黛玉道:“什么书?”宝玉见问,慌的藏之不迭,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①〔《中庸》《大学》〕儒家的经典著作,都是《礼记》中的一篇,宋代的朱熹把它们与《论语》《孟子》合称“四书”,后来成为科举考试的必读书。。”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好多着呢。”宝玉道:“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了过去。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还默默记诵。

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多愁多病身〕与下文的“倾国倾城貌”都是《西厢记》中的话,《西厢记》中,张生称自己是“多愁多病身”,称莺莺是“倾国倾城貌”。’,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林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似蹙(cù)非蹙〕似皱非皱。蹙,皱眉。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两个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儿红了,转身就走。宝玉着了急,向前拦住说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①〔癞头鼋(yuán)〕和下文的“大忘八”都是指能驮石碑的(bìxì),形状像大乌龟。吞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说的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着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吓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là)头〕《西厢记》中的一句话。苗而不秀,庄稼长苗了,却不出穗。比喻虚有其表,其实无能。《论语?子罕》:“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银样头,同“苗而不秀”一样,也是外强中干的意思。银样,银白。,一种铅锡合金,即现在所说的“焊锡”,似银,亮而软。。’”宝玉听了,笑道:“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林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

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埋了罢,别提那个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掩埋妥协,只见袭人〔袭人〕花袭人,贾宝玉的丫环。走来,说道:“那里没找到,在这里来。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去罢。”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袭人回房换衣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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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记》讲述的是张生与崔莺莺由一见钟情到最终缔结美满婚姻的故事。张、崔在追求情幸福的过程中表现出很强的自主、坚决。这样的离经叛道的书籍,身为贵族公子的贾宝玉不能看,贵族小姐林黛玉更不能看,因此,他们这次读《西厢记》,是不合规矩的。后来,在一次酒宴上,林黛玉无意中说了《西厢记》里的句子,被有心人宝钗听到,还当作把“教导”了黛玉一番。贾、林能够读《西厢》,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志趣相投;读完以后,两人引用书里的语句互相打趣固然多半是玩笑质,而在当时贾府封闭的环境中,《西厢记》实际上对他们的心所产生的震动作用是可想而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