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种红菱下种藕(节选)

选自《十月》2002年第1期。《上种红菱下种藕》这部长篇小说叙述的是一个叫秧宝宝的小姑的成长故事,她父母外出经商,她被寄养在李老师家中。这里节选的是其中的第36节。(节选)

王安忆

这样的情形又继续保持了两天,第三天,亮亮回来,神则有些紧张。医生说,胎音有点不正常,可能要动手术剖腹产。吃过晚饭,李老师从橱柜里翻出几盒保健营养品,又让闪闪去店里摘一幅荷叶画,便要出门。李老师要去找她一个老同事,老同事的儿子在柯桥卫生局工作,请他到人民医院关照一下。倘真要动手术,主刀医生,麻醉师,都要打招呼的。临出门,李老师又吩咐一声,让闪闪洗碗。等闪闪回到饭桌边,见桌上碗盏已收拾了。再进去厨房一看,碗盏都堆在水斗里,秧宝宝正往里挤洗涤液,满厨房飞扬着肥皂泡。闪闪满意地说:很好。退出去读英语了。顾老师进厨房拿畚箕撮垃圾,看是秧宝宝在洗碗,摇头道:真是大懒使小懒!秧宝宝闷头说:我自己要洗的。盘碗在泡沫里洗去油腻,再放自来水,洗去洗涤液。然后,放进盆里,舀一瓢积下的雨水,冲一遍。最后,就用一块干抹布,一只一只擦干。秧宝宝将擦干的碗放在一边,一双小手却捧起走了,低头一看,是小,很危险地捧了一只碗,送进碗橱。秧宝宝没有喝他,这时候,她和小,似乎有些知己的意思。这么多人里面,只有她和小同地感到忧惧。而他们又都人小力薄,无甚可做,只有乖,乖,乖!其实大人们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漠然,是因为经的事情多,就比较冷静。

洗过碗,放好,两人就来到客堂,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闪闪出来拿东西,很奇怪地看看他们,然后进去对小季说:这两人就像一对呆头鹅。看了一会儿,秧宝宝起身关了电视,回自己房间,小也爬下沙发,回房间去了。这天九点多时,李老师方才回来,神情很愉快。老同事的儿子正好在家,当场记下陆国慎的名字和床号,答应明天一上班,首先去人民医院妇产科弯一趟。余下的时间,就是李老师和老同事叙旧。至于带去的东西,营养品,老同事无论如何不肯收,说你媳妇开刀,正好要吃,赶紧带回去,到时候送红蛋来吃吧!至于那幅荷叶,老同事则说她实在喜欢,就留下来了。最后,她们讲好以后要多多碰头,依依不舍地分了手。

第二天早上,亮亮就去医院了。闪闪也跟他一起去,小店开张后头一次白天关门。秧宝宝脚跟脚下楼出门,到对过邀了蒋芽儿一同去学校。走到半道,忽然想起,昨天的作业没写,一下子魂都惊飞了。秧宝宝撒奔跑起来,蒋芽儿在后头紧追不舍。路上,一个男生很有心机地远远站着,伸出一条等着绊秧宝宝,叫蒋芽儿抢过去,扑了一个趔趄。两人再继续跑,跑进校门,斜穿过场,场上的麻雀呼啦一声飞起来。噔噔上了楼,一头扎进教室,气没喘匀,就从书包里拔出作业本,摊开来,飞快地写起来。蒋芽儿在一边,伴读丫头一般,扶着书页,眼睛紧跟着秧宝宝手中的铅笔,一行一行下来。恨不能加进一只手,帮她一同写。写完生字,做算题的时候,值日的同学来收作业了,独缺秧宝宝一本,不能上交给老师,一个劲儿地催,催得秧宝宝更是心焦万分。一些显而易见的题目,就是卡住了,做不出来。蒋芽儿忍不住大声提示,边上那值日生便喝:不可作弊!威胁要告诉老师。蒋芽儿只得放低了声音,凑在秧宝宝耳边说。秧宝宝本来就烦躁,耳朵又让她弄痒,就让她走开点。隔了两排座位,张柔桑和她的新女友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些讥诮的微笑。今天,新女友梳了一个和张柔桑同样的发型。头发散开,侧旁挑头路,挑一圈,到另一边,合着一股彩头绳,编一条细辫子。这样别致妩媚的发型,哪是她这样的怪人可以梳的!散发丛中一副偌大的眼镜,又看不见脸了。当蒋芽儿不会笑?

好了,不管对错,秧宝宝已经写到最末三道了。第一遍铃已响了,值日生用手扯住作业本的一角,说无论做完不做完,都要收走。蒋芽儿则全力按住作业本,不让走。在两只手的争夺中,秧宝宝匆匆写下最末道题的算式。终于,第二遍铃响起,老师进来,蒋芽儿魂飞魄散地惊叫一声,松了手,那同学刷地收了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秧宝宝写下最后一个答数。最后一笔,长长地画过整张页面,差点儿拉破纸张。

一整天,秧宝宝都是心神不定,盼着下课回家。可今天就是事多,一节课、一节课地挨,好容易挨过去,老师又留下作业有错的同学纠正错误,其中就有秧宝宝。纠正了所有错误,又额外多做了几道题,才出得教室,不想,张柔桑与新女友却等在楼下,那新女友送来一张字条,让秧宝宝看。上面写着:昨天,沈捉了一个翻墙头的贼,当场把赃物搜出来,现都在村长家,让各家去认。今天秧宝宝哪里有回沈的心情,可那女友立在跟前就是不走,要等回应。只得从书包里翻出纸笔,让蒋芽儿托着书包当桌面,回复了一张字条:今天有事,不去沈。交给那女友,张柔桑看了字条,与女友一起走了,她俩才得继续走自己的路。走到菜市场口上,本来要进去捡鱼肚肠的,因秧宝宝没心情,蒋芽儿也不便勉强,随秧宝宝走到楼底,自己再一个人返回菜场去。

秧宝宝上楼,拿钥匙开了门,客堂里没有人。小在幼儿园还没领回来,李老师顾老师大约在那头自己房里。秧宝宝看看四周,房间很整洁,玻璃窗亮亮的,桌面擦拭得发光,纱罩扣了两碗菜。楼后面的中学,喇叭里在说着什么,然后又播放起音乐。是一个宁静的下午。一天里,直到此时,她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李老师过来烧晚饭时,秧宝宝已经做好作业,拿了本语文书看课文。李老师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心想,小孩子说懂事竟就一下子懂事了。李老师在厨房里淘米,洗菜,锅碗磕碰着。自来水一会儿开,一会儿关,一会儿,油锅又爆了,油烟气蹿了满屋。这些动静令人心安,叫人觉着,一切都很正常,没什么两样。

傍晚,闪闪带了小回来了,说陆国慎已经进了手术室,昨晚托的老同事的儿子也到了,陪着亮亮。因她要接小,便回来了。又说医生同亮亮一席话,谈得他脸煞白。医生说不做手术,小孩子就难保住,大人也有危险。做手术呢?也存在着一定危险。因为任何手术都会有危险:麻醉隐过敏,血压陡然高或者低,心律异常,肾功能衰竭……倘要是有意外,保大人还是保孩子?说罢就要亮亮签字。亮亮签不下去,那么,小孩大人就都难说了!听起来,左也不好,右也不好,不知如何才可保命。李老师说:凡手术,医生对家属都是这一套,阿宝背书似的,那一年,你们还小,我在医院开畸胎瘤,要你们爸爸签字,也是差不多同样的一番话,也是吓得你们爸爸浑身上下筛糠。

此时,秧宝宝的脸已经煞白了。她勉强扒了几口饭,就推开饭碗,离开桌子。等这边都吃完,李老师收拾碗筷,让闪闪到那边储藏间里拿桂圆、红枣,给陆国慎炖汤。这些都是早备下的,就等这一日用。闪闪走过去,看见秧宝宝已经上床,脸朝里睡着。拿好东西走出来,已经出了门,想想不放心,又回过去,秧宝宝的额头,看是不是发烧不舒服,却到一手眼泪。闪闪睁大眼睛,慢慢直起身,“咦呀”一声。秧宝宝的头直往枕头底下钻,在心里嚷:笑好了,笑好了,当我怕你!出乎意料,闪闪一句话没有说,在床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了。

这天夜里,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有人将秧宝宝推醒,在她耳边说了句:陆国慎生了个妹妹!秧宝宝努力睁开眼,睁了几下没睁开,只觉得房间里都开了灯,将台照得亮晃晃的,人在台上走来走去。纷沓的脚步声中,秧宝宝又睡熟了。

早上起来,客堂里满是红枣炖鸡的香味,桌上放了一淘箩洗过的鸡蛋。李老师正在一个大碗里调颜料,一边和闪闪说话:要早早将红蛋发出去,亲家母昨晚上就说,现世,生了个囡!这叫什么话?我说我们家就缺囡,是喜上加喜呢!闪闪说,陆国慎的也忒封建,没听亮亮说,人家都羡煞陆国慎,一晚上,都是男小孩,只有陆国慎一个囡,是童子护观音。看见秧宝宝进来,母女俩不由停了停,相互一笑,再又继续说话。秧宝宝低了头,盛了一碗泡饭,悄悄吃着。闪闪接着说:我倒是想和陆国慎换呢!我喜欢囡,囡好打扮,梳辫子,穿裙子,插花戴朵;囡有情有义,嘴上不说,却心知肚明。闪闪后两句话说得认真了,秧宝宝也都听懂了,将脸埋在饭碗里,一声不响。吃完饭,进厨房将自己的一只碗洗了,拎了李老师备好的饭盒水瓶。背起书包正要出门,闪闪叫住了她:秧宝宝,下午去医院不去?秧宝宝的心别别跳起来,脸涨得通红,低头站了一会儿,小声说:我要上课呢!然后,推门下楼了。

李老师和闪闪都能够理解,一个小孩子,是如何羞于流露感情。因为他们把感情看得非常郑重,甚至是严重的,于是便慌了手脚。可是他们慢慢地会长大,不是吗?自从来到她们家,秧宝宝至少长高半头,人也漂亮了。再过些日月,她将会长成一个妩媚的多情的姑。她将从容镇定地面对很多事情,明晰自己的和不,自然顺畅地表达出来,免受它们的压力。可是现在还不行,她做不到坦然和开朗,许多情形都是混沌一片,半明半暗。她,他们,还在努力啄着包裹他们的壳,啄开壳的脆壁,光明一点一点进来,最终完全照亮他们。

虽然没答应跟闪闪去医院,秧宝宝却答应李老师,帮忙发红蛋。她和蒋芽儿两个,一左一右拎着篮襻①〔篮襻(pàn)〕篮子的提梁。,提了一篮红蛋,一层一层地上楼去,敲开门,每户送进四个红蛋。连三楼苗族人租住的那套单元,她们也敲开了门,头一次见到那个女人。那女人看上去几乎还是个孩子,个头比秧宝宝高不了多少,但肩膀很宽,背上驮一个婴儿,额上已有了细细的皱纹。一双眼睛则格外的大,而且很稚气。她紧张地看着这两个孩子,不晓得为什么敲她的门。当看见篮里的红蛋,表情便松弛下来。大约,这是与她们家乡相似的俗,使她想起了一些熟悉的情景。她一定让她们进去坐,因为要忙着分发红蛋,她们执意不答应。最后,女人便侧过身子,让背上的婴儿喊她们阿姨。婴儿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她们连连答应着告辞了。这一幢楼发过,再到相邻的另一幢教工楼发一圈,篮里的蛋只余下三五个,两人的手已经叫红蛋染红了。

回到家中客堂里,桌上还放有几篮红蛋。李老师正在分派,一篮是给陆国慎单位同事的,一篮是让陆国恬带去给她家邻里的,再又半篮是给女婿小季带回家的,余下的一篮则分成几摊,一摊当然是给李老师那位帮忙的老同事,一摊准备着请人捎给周家桥顾老师的老友,还有一摊是蒋芽儿带回家的。李老师的两只手也是红彤彤的,小的脸上都染上红了,打着嗝,不知吃了多少鸡蛋。这时,陆国恬从医院来了,给大家看一张卡纸。卡纸上,用墨印了个小脚爪,新生儿的小脚爪。五个小脚趾头,脚心这里缺进去一块,纹路丝丝可见。李老师留陆国恬吃饭,陆国恬不依,说她在家等,拎了红蛋走了。蒋芽儿也拿了红蛋走了。大家又围了脚爪印欣赏一时,才理清桌子吃晚饭。

以后的几天里,就是等待陆国慎带婴儿回家。将她的房间打扫一遍,被褥抱出去,大太里,轰轰地晒,再用藤拍拍遍拍透,重新铺上,正巧寒流来了,早晨起来,玻璃窗上全蒙了白霜。出去进来的人,一律哈手跺脚,耳鼻通红。过一会儿,太出来了,天晴得碧蓝,一丝风没有,可就是站不住。空气像掺了冰碴儿,吸一口,凉得口痛。李老师说:冷得好!冬至都过了,却冷不下来,冬天不冷,春天就会作病,天要随季候,现在终于霜冻了,太好了!所以,新生的婴儿,就叫她小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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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人的生活,并没有轰轰烈烈的境遇,而是平淡似水,没有多少波澜。主人公秧宝宝就是这样,在平凡的生活环境里,在李老师一家的言传身教中,默默地学、生活,不断地成长着。这对你有什么启发?

积累下列词语

畚箕 叙旧 讥诮 衰竭 纷沓 呆头鹅

红彤彤 紧追不舍 魂飞魄散 心知肚明

〔有关资料〕

王安忆20万字的新长篇《上种红菱下种藕》,以几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的成长经历为线索,讲述在市场经济大潮中江浙农村所发生的自觉的和不自觉的动荡转变。

全书以极细腻和平缓的基调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叫秧宝宝的乡下小女孩,因父母外出经商,不得已离开乡下的老屋子,来到城镇。这个与村庄风貌迥异的城镇从此就成了小姑的生活天地了。小姑在一年跑遍了华舍镇的角角落落,看到和经历了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人和事(包括在她寄宿的李老师家)。秧宝宝就在这新的环境中不知不觉地长大了。

这是一个农村孩子融入城市的最初的不起眼的经历。因为不起眼,故容易被忽略、忘记。可经王安忆传神的文笔,秧宝宝的一年寄宿生活连最最平凡的地方也鲜活有味了。

王安忆在这部小说中,把秧宝宝脚下的水镇──华舍镇,写得如诗如画,几个孩子的心理活动惟妙惟肖,孩子之间的感情纠葛读来令人十分可信。整部小说长于细节描写,无论生活细节、心理细节和风景细节都捕捉得恰到好处,特别是在对江南水乡的景物描绘中把光与的变幻与人物心理变化巧妙地融会到一起,使人几有身临其境之感,这使王安忆这部新长篇呈现出与众不同的特。(肖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