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戏”(老舍)

这一个月,我的时间全花在写剧本上。剧本的内容是张自忠将军殉国的经过。

事实是张将军的亲友与部下告诉我的——在这里敬致谢意!写的时候,有吴组缃兄在一旁作“顾问”,每一幕经他看过,即行修改,都改过三次——手已写肿,而顷间又教蚊子给脚上叮起若干肉丘!

材料真确,写的又相当仔细,按说应当有声有色;可是,恐怕全失败了!主要的原因是没有“戏”。

(一)在抗战中,我们有许多困难与问题,据我想,这时代的英雄就是能克服困难与解决问题的人。打一个胜仗,绝不是很简单的事,专凭勇敢是办不到的。张将军打过许多次胜仗,他的确是勇敢,可绝不会专凭勇敢。他一定是克服了许多困难,解决了许多问题。假若,我由这些困难与问题中来表现他,够多么好呢?可是我不能!一谈困难与问题就牵扯到许多事,而我们的社会上是普遍的只准说人人都能成圣成贤,不准说任何人任何事微微有点缺欠。我的手不能自主,因而放弃了许多“戏”。

(二)初稿上,我甚至连勤务兵都给了一些“戏”,为是处处不落空。可是军界的友人说:“这倒真象戏,可不大象军队!”军队中是以火的热情去牺牲,而以铁的纪律去生活。官长说什么,部下只有服从,没有反驳,没有质问,而且永远情不外露。比如说,一个老勤务兵就绝不是个老义仆,他绝不能一把鼻子一把泪的去和“主人”陈诉或劝告。教他走,走向绝地,他就得走,没有第二句话好说。于是,初稿上的许多“戏”又被勾了去!

(三)困难与问题既不好使用,我只好讲战绩,而四幕要是都“开打”,纵然是每一战都有个特色,我也没有本领使之不单调!于是,为避免单调,我就不敢直接的幕幕写战斗,而设法从角色口中述说出一些来。述说不就是动作,失败无疑!

(四)到非讲问题与困难不可的时候,我就没法不混含。

混含即费解,而且必失其效果。这落了个“晦”字!

(五)军人既是铁面无情,我只好拉一些别人来表情,于是又落了个“乱”字。

单就这五点来说,已足使任何人都得感到很大的困难,何况我又是个不懂戏剧的人!剧本是写好了,可是没有“戏”,奈何!

载一九四○年八月六日《新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