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

琼斯 把一小片一小片熟的食物捏成团,弄成块,作为午餐。他先前取了两磅松软的土豆,一棵又大又湿的葱头,就跟他的拳头一般大;一只大口玻璃油瓶,这只瓶以前只用过一次。他神气活现地来回走着,取出了肉,还 从厨房里的各个部位拿东西准备午餐。他还 从身后较远的冰箱里,取出了一壶酸牛奶、一些牛肉原汁汤和半干不干的绿色甜椒。

他们都坐在餐桌旁,看着琼斯 忙。就是说,孩子们和姑娘在看着琼斯 ,而M.C.在看着姑娘,看着琼斯 会给她留下什么印象。的确,琼斯 不论什么时候做他的拿手好菜土豆汤时都很神气。

这一个上午,M.C.仅仅吃了一片果冻三明治,大家都肌肠辘辘。但是,他并没有把饥饿当一回事。琼斯 居然把巴尼娜的围裙围在身上,围到正好在衬衫的胸口下,站在锅台旁做饭,这种姿态他不得不敬佩。

M.C.心想:他应该显得随便一点。

琼斯 看样子像是很高兴,衣袖卷得很高,头侧向一边。突然间,他挺直了身子,挺自豪地看看孩子们,一面在平锅上油炸土豆片和碎洋葱。

洋葱在油锅里咝咝作响,香气扑鼻,M.C.馋涎欲滴。大伙儿都对着琼斯 哈哈笑,连姑娘也不例外。琼斯 就在平锅旁边不远的地方搅拌食物。他的下半截身子偏向左,上半截却偏向右。搅拌食物的那只胳臂不得不拉直,而左手却叉在腰间。他下巴向前翘起,两眼瞅着锅里,嘴里还 小声哼着,对于油锅里上了褐色的甜土豆显得好惊奇。

琼斯 倒了一些水,锅里面升腾起一大片雾气。

“啊,你在制造一场大风暴!”他说。

姑娘在格格笑,赶忙捂住了嘴。琼斯 看了看她。M.C.看得出来,那目光充满了友好。琼斯 果然说到做到,对她很友好,她一进门就给她泡了一杯咖啡。因为她是个朋友,也许不习惯久等,他早就为她准备好了半片吐司。他还 耐心地向她解释:他的拿手好菜土豆汤还 要等一会儿。他那样子仿佛她就要和他们待在一起永远不走似的。姑娘两眼闪光,看着琼斯 ,仿佛他就是她的亲爸爸,至少她希望她就有这样一位爸爸。

M.C.挺妒忌地望着他们,愠怒的目光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又看看她。他虽然火气冲冲,可是每当看到姑娘时,那股子火气也就软了下来。

琼斯 开始还 直截了当地问她叫什么名字,姑娘整个上午都没有告诉M.C.,但还 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了琼斯 。

她以为我是个小家伙。哼,我也懂事呢。

她告诉琼斯 ,她叫努尔赫塔·奥特洛,就好像这一个上午都告诉了每一个人,她有这么个奇怪的名字。

“努尔赫塔——什么?”麦西尔问。

“努尔赫塔·奥特洛?”哈帕问。

“对,那是她的真实姓名,”琼斯 说,“可是任何人也不会叫那样奇怪的名字。”

努尔赫塔解释说,她之所以不肯把名字告诉别人,其原因也就在这里。但是她仍然富有反抗意味地狠狠盯着餐桌旁的每一个人,因为她刚刚对琼斯 说出了“奥特洛”①之后,周围的人就对她发笑,以为她在撒谎。

(①“奥特洛”这个姓,英文是Outlaw,意思是“歹徒”或“不遵循习俗的人”。)

“我敢打赌,他们也会对你另眼相看的。”琼斯 说。

“肯定会,”她说,“这使我很恼火。”

“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别人,这根本就不用难为情。”琼斯 向她解释。

“可是人家一定会以为,我们那儿的人会……”她很着急,眼睛看着琼斯 ,“……会不安分守己。”

她摸摸脸,擦掉那难过的——

“我根本不打听你周围人的情况,”琼斯 在说,“而且,在我看来,‘Outlaw’的意思也可能不止一个,它还 可以表示,你周围那些人没有受到法律的保护,也就是说吧,他们处在法律的外边。话又说回来,像黑人这些人,有幸得到法律保护的又有多少?”

姑娘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她说:“对,可能也有那样的意思。我母亲曾经认识一个教师,来自纽约市的曼哈顿。他说过,纽约曼哈顿的电话号码簿上有许多‘Outlaw’的人名,还 说这些人也都住在曼哈顿的哈莱姆区。”

“那的确是个问题!”琼斯 说,“那种地方总该有什么传闻吧。”

M.C.听说过哈莱姆那个地方,还 听说有个地方住的黑人数量和辛辛那提市的人口总数一样多。他不知道这种传说是真是假。

不知道情况是否就是那样,不知道我会不会看到那种情况。

“因此,你别为你的名字而感到不好意思,永远也不要。”琼斯 对努尔赫塔·奥特洛说。

过了一会儿,大家都坐在那儿观看琼斯 的烹调。M.C.尽管有这样那样的想法,他对琼斯 那种自然而然的友好态度还 是很有好感,只是这种好感他似乎时而有时而无。有时候,比如像眼下这个时候,他父亲正在把绿色甜椒放到平锅里,这个简单的动作给M.C.留下的就不仅仅是个可笑的情景。这使M.C.想起了琼斯 昨天谈话时表现的那种感情。

那种感情仅仅是昨天的事吗?

此刻他看出那种感情与他有时走进厨房看到那个炉子在胸中涌起的感情完全相同。这样看来,厨房似乎充满着他和琼斯 一天又一天吃午饭时培养的感情。

我们走,他会走多远呢?

M.C.坐在那儿,肚子饿得咕咕叫,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努尔赫塔·奥特洛。

她走,我会不会跟她走?

也许她不会走。

他注视着她,觉得她会留下,而且这种想法犹如黎明的曙光,越来越亮。她也注视着他,但那目光有点茫然,M.C.却没有注意到。

琼斯 往平锅里倒了一品脱牛肉原汁,用文火煨,一直等到所有的蔬菜都做好。这期间,他兴高采烈地来回跑动,弄得铁锅、铁壶丁丁当当响,孩子们和努尔赫塔一个个都捧腹大笑。他取出第二只平锅,放了些猪油,在火上烧化。猪油烧得咝咝响以后,他就把一块一块的硬面包放进锅里,炸成黄酥酥的面包片。烹调期间,琼斯 话语不断。

“嘿,在钢铁厂里上白班,随时我都可以退出来,安排些活儿,比如找个有意思的餐馆……”

“……并非那么有意思。”努尔赫塔插了话。

“有意思极了。”他对她说。接下来,两个人异口同声:“真是有意思极了!”

琼斯 把面包片翻过来,盛到罐子里,放在灶台后面,保持面包片的热度。

“还 忘了一桩事。”他对大伙儿说。

接着,他把蔬菜调上食盐和甜椒,又对大家看看,说:“那听肉豆蔻放到哪儿去了?”

“你花钱买了肉豆蔻?”M.C.问他。

“吃点肉豆蔻,你有什么不满意?”琼斯 反问他。

“妈妈从来不花那样的钱。”

琼斯 没有作任何评论,那无异于在说:“你妈妈天黑以前到家,今天早晨她对我这样说的。”

努尔赫塔看看大伙儿,说道:“我还 没有见到你们的母亲呢。”

“她在工作。”M.C.解释。

“她干什么工作?”努尔赫塔问。

“谁也不会问你的母亲干什么工作。”麦西尔回答。

“麦西尔。”琼斯 叫了一声,似乎有点责备她不该这样无礼,不过她说得也对。

努尔赫塔两眼怒视着麦西尔,可是她渐渐意识到,在这个场合,她已经越过了无形的界限。

琼斯 把手伸进了橱柜,在摸东西。他一声不响,终于把放在那儿的肉豆蔻摸到了。

“麦西尔的意思是,如果她对你说了些什么,那末你可能也得向她说些情况,这是山里人的习俗,”琼斯 解释说,“你随便怎么说都不要紧,我们乡下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但是不打听这样那样的事。”他冲了牛奶,还 把油煎的面包片放到一个大罐子里。他还 对M.C.扫了一眼,那一眼可有挑战的意味。

M.C.在想:说到客人,他的意思是:她永远是客人。

“你问起我的名字,还 问我来自——”努尔赫塔的话声被淹没了,因为房子外面出现了怪声怪气的大喊大叫声。

琼斯 那种善良而又喜悦的表情似乎突然消失了,一下子变得生硬起来,把那听肉豆蔻咚的一声扔在台子上。M.C.听到外面的声音越叫越响,他头皮发颤,仿佛头发也一根根地竖直了。孩子们惊慌地睁大了眼睛。伦尼·普尔从椅子上滑下来,把麦西尔·珀尔也拖倒了,都躲在桌子下。

我很热,我很冷……冷……

我是雪做的身,我是雪做的身。

水儿变成冰!

啊,你听……卖冰的人……

琼斯 冲出厨房,经过客厅,来到门廊前。M.C.紧紧跟在他后面。

“爸爸!”他叫了一声。

“不用管我!”琼斯 咬牙切齿地说,一个箭步跨出门外,正好卖冰的人要上台阶。

“滚走,不要脸的东西!”琼斯 冲着那人就叫。

“爸爸。”M.C.又在叫他。

待在客厅的柔和光照下,努尔赫塔问道:“是什么人?出了什么事?”

M.C.看了她一眼,转身到了现场外面,轻声回答说:“玩巫术的老乡。”

“什么?”努尔赫塔说着就跟上了他。

“爸爸大多数时间在外面工作,”M.C.解释说,“他们就到这儿来,弟妹们游泳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待在那铁杆上。”

“是什么人?”努尔赫塔问。

“啰,你看看他们,是些玩巫术的。”M.C.答道。

刹那间,M.C.想起了琼斯 很久以前对他说过如下的话:“注意呀,你听我说。你可以跟着走,能听到一种声音。你可以打量,可是什么也打量不到。你要往回走,他就在路上挡着你的道。不要试图从他身边经过,因为你还 没有动步,他就知道你要去什么地方,知道你要干什么。他的皮肤挺不错,近乎与白人一样。但是头发总是又浓又密,而且几乎总是浅红色。灰色的眼睛,很冷淡。即使他真的高兴地笑,那目光仍然冰冷。你不要跑开,而是从什么地方来还 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因为他就像个美利奴羊,或者说玩巫术的,这儿的老乡们一向了解他……”

他们三个人都站在M.C.家的门前,都是一样的奇怪的黄颜色皮肤,浅红色头发。三个人的脸看上去几乎相同,没有眉毛,鼻子又宽又平,嘴唇生得极其完美,都是银灰色的眼睛。

他们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块五十磅的冰板,用作冰钳。每个人脖子上系着一个麻布袋,就像是挂在冰块下的披肩。

他们一只手正好放在肩上抓住冰钳,身子以特别的方式蹲下来。每个人都把左臂膀伸出来,以保持身体的平衡。好像随时都会有人受到猛烈震撼,随时都似乎有人要跳舞。他们两腿分开,跨度还 很大,凭着那只伸开的臂膀,随时会踮起脚到处乱闯。他们会颤抖,像是得了圣维特斯 舞蹈病一样。

三个卖冰的人呈半圆形在琼斯 的前面散开。

“不准摸台阶,”琼斯 轻声说,“也不准摸房子的任何地方,听到了吗?”

“爸爸,”M.C.走了出来,站到门廊那儿。他和卖冰的打过多次交道。尽管父亲很久以前警告过他,可是当他一人在家时,还 是等待他们到来。他们并不在意M.C.,从来和他不多说话,也不采取以手摸铁杆或摸房子的行为来恫吓他。

卖冰的头头儿是本·基尔伯恩的父亲,另外两个分别是他的李叔叔和乔叔叔,不过M.C.很少见到他们,也分不清谁是谁。那个头头儿慢慢走向琼斯 ,他的腰上系着一根很粗的绳子,上面系着好几把碎冰锥和麻布袋。

“滚回去!滚回去!”琼斯 大声叫着。

基尔伯恩先生咧着嘴在笑,说:“下午好,希金——斯 先生。”他说起话来油腔滑调的。

“M.C.!”琼斯 退回到门口,让门开着。这时候,努尔赫塔·奥特洛出了门。

“爸爸,要多少冰?”M.C.问。

基尔伯恩这时站着不动了。他心不在焉地咧嘴而笑,一面从腰带上解下一个麻布袋,把袋子摊放在地下。他身上的肌肉一下子凸出了许多疙瘩,用力把沉重的冰块放在麻布袋上,取出一把碎冰锥。他蹲在那儿等待着。三个人似乎有些波动,后来便有一个人突然踮起脚跳起了舞。

琼斯 稳住了自己,把门关上,站在门口,背紧紧抵着门。努尔赫塔注视着他,只见他目光畏惧。她很奇怪地看看那三个卖冰的人。她盯着他们,盯得很久,后来又很气愤地把目光转向琼斯 ,又很快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爸爸,你要多少冰?”M.C.又问。

“给我十五磅。”琼斯 回答,他尽量让声音说得平稳,避免大声叫嚷。

“他们不卖十五磅,”M.C.对他说,“要卖就是二十五磅或者五十磅,要么是半块,要么是一整块。你知道,他们不好把冰块切成十五磅。”

M.C.走下门廊,对着冰块比画了一番,意思是他要买半块冰块。

基尔伯恩先生脱下厚实的手套,对着冰块中间划上一道线。M.C.一直在等着他们当中有人脱手套。他很有耐心,总想等着这一时刻的到来,好看一看他们的手。他总是盯着那第六个手指,仿佛是第一次看到一样。那双手与本的一模一样,他似信非信,那第六个手指会急速摆动不停,会失控。可是,他现在看到那个手指与其他五个一起都绕在碎冰锥上,在冰上凿上凿下。

基尔伯恩用碎冰锥对着冰块中线猛力一击,冰块就裂成了两半。M.C.把其中一半搬到门廊那儿。

基尔伯恩家那几个人立即用手势语计算价格。M.C.密切注视着:他们那严肃的眼光带着喜悦,手指在舞来动去。M.C.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用手势语计算价钱,可是他们一向就这么做。

突然间,他们聚拢在一起,一面低声交谈,一面看看琼斯 。其中有个人发出狂笑,然后一起很快转向M.C.。

基尔伯恩先生举起两只手,对着M.C.挥动了八次。

九十六。

他把一只手收起了两个手指,示意余下的数字是四。

M.C.感到惊奇,心想:一百。

另外一个人举起了一只手,又示出了另一只手的一个指头。

七。

他放下了双手,然后举起一只手,其中拇指扣住没有伸出来。

“爸爸,他们要价是一美元七十五美分。”M.C.说。

琼斯 火冒三丈:“M.C.,把冰扔还 给他们!就朝他们的脑袋瓜子上砸过去!”

卖冰的对他们开的玩笑乐得开了花。

“他们完全是哄你的呢,其实他们只卖七十五美分。”M.C.解释说。

“要给,我只能给他五十美分,多一分也不行。”琼斯 说。

M.C.对基尔伯恩先生摇着头。他伸出一只手作为手势语,尽管本的父亲能听清他们父子的还 价。

基尔伯恩从来不改变他的微笑,可是他的目光吸引了M.C.,好像要引他陷入深井一样。他转身对着琼斯 ,往门廊那儿走。琼斯 退到门里,“哐”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M.C.轻轻抓住基尔伯恩的肩膀,叫他不要往前走。基尔伯恩非常勉强地停住步。可是,就在M.C.制止他前,他已经把自己的手掌放到了M.C.的手掌上,那六个手指头抓住了M.C.的手,把它从自己的肩膀上拨开。

巫术士的手指碰在他的手上,像是触了电一样。指头似乎像棒击和针刺一般。M.C.永远也忘不了那种感受——冰冷,像死尸一般。他急速把手挣脱开。

“拿去吧!”琼斯 在大叫。他开了门,从门廊那儿扔出了三枚二十五分的硬币,落在基尔伯恩先生附近。基尔伯恩弯腰拾起。然后,他从剩下的冰块下卷起麻布袋,把碎冰锥塞到绳索下,把冰背到了背上。三个卖冰的人又是抖动又是跳舞,离开了萨拉山,连头也不回。

M.C.站在那儿,感到惘然若失。他们人虽走了,可是他们留下的那种疯狂而又不可思议的气氛似乎仍然弥漫在四周。他不知道本是否就藏在森林里,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你不能碰我的冰块,”琼斯 提醒M.C.,“把手洗一洗,他们有人碰了你的手。”

努尔赫塔·奥特洛难以置信地瞪着琼斯 ,过了一会儿才目视着那几个卖冰的人。

“爸爸!”M.C.叫着。

“我说了,别碰冰!”琼斯 又说了一遍。

“我不会碰的。”M.C.答道。他不明白,琼斯 为什么如此大惊小怪。基尔伯恩先生无意要伤害M.C.。

M.C.思忖着:他的手给我留下了烙印吗?也许我现在也有巫术了。

他将信将疑。但是,那种冰冷的感受他仍然不能从脑海中排除。

琼斯 把冰块扛上了肩,穿过客厅进了厨房。努尔赫塔·奥特洛注视着他。

“就像那样对待别人,好像人家都肮脏。”她说着,两眼厌恶地望着M.C.,仿佛他干了伤害她的事。

但是,他知道,她是在指责琼斯 。

那口气像是很陌生。

“你亲眼见到了他们,那不单纯是什么‘别人’。”M.C.在为琼斯 辩护。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见过卖冰的人。”她说。

“不是普普通通的人。”

‘对,你说得对,”她说,“普普通通的人不可能干那种卖冰的差使。可是你们一个个的样子就像他们在卖毒药似的。”

“他们每个人都长着十二个手指头,十二个脚指头,还 有那种皮肤、那种头发都带有巫术。”M.C.说。

她冷冰冰地注视着他,那神情像是长了几岁一样。在听到她说了下面一番话后,他觉得自己变小了:“人都有各种各样的缺点。如果一个人腿有点跛——你就说他有‘巫术’吗?”

“不能那么说。”他喃喃回答,觉得她在见解上超人一等。

“那为什么对这些人就能那么说呢?你不是一向就怀疑他们吗?”

“怀疑什么?”M.C.说,“我一向就了解他们。”

“你是说,你们一向对待他们——”她突然打住了,仿佛顿时领悟了什么……

“这一带的人都以为,那些卖冰的人有巫术,”M.C.说,“再说,我爸爸的秉性,谁也改变不了。”

“照你这么说,人们编造谣言,他们也就信以为真了。”她说。

“我不信。”

“哦,是吗?”她轻声说道,“拿证据来。”

M.C.站在那儿,心里很急,不知道下面该怎么说,也不清楚此时是什么样的感受。基尔伯恩那些人有巫术,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如果她不是再说一遍“拿证据来”,他能不能那么说呢?

他们往屋里走。在经过客厅的时候,努尔赫塔连看也不看上一眼。到了厨房,她就在餐桌旁坐下来,也不看周围的那些孩子。

“你先把手洗一洗,然后才能坐下来。”琼斯 对M.C.说。他用碗和杯子盛了奶油味很浓的汤放在桌上。汤里面大葱的气味很浓,芳香弥漫。

M.C.遵嘱,先洗了手,然后在努尔赫塔旁边坐了下来。姑娘两眼盯着碗,小心地喝着香喷喷的汤。这时候,琼斯 端来了一盘烤面包片,孩子们都抓了一大把,免得让M.C.先动手。

他等着努尔赫塔拿一些,但是她不肯动手。因此,他拿了一把,蘸着汤吃。努尔赫塔阴阳怪气地笑着,伸手取了剩下的最后一块面包。从那以后,孩子们都避免和她接近,如同避免接近M.C.一样。

因为琼斯 对他们提出了警告。

尽管M.C.洗了手,可是孩子们仍然那样,因为他的皮肤让一个有巫术的人摸过。

拿出证据来。

他心中有数:这一天其余的时间里,他们不会碰他,也不会到他去过的地方。

“真遗憾。”努尔赫塔挺大胆地打破了沉默。

琼斯 已经把牛奶杯和果汁放在桌上,孩子们动作很快,取了牛奶。

努尔赫塔啜了一口果汁。她说:“这些人工作那么累,整天背着冰块在山中跑上跑下的,真叫人感到遗憾。”她不偏不倚地把一个个打量一眼,仿佛那些人就是树林中的一棵棵树,“他们会得肺病,早早地死去,真是那样我不会感到惊讶的。”

孩子们都呆呆地望着她。如果她要指望琼斯 来和她辩论,那她就想错了。琼斯 就站在灶台旁,挺自在地靠在台子边。他只顾喝他的汤,对她连看也不看一眼,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听到她刚才所说的话。

琼斯 的精力大多放在厨房里,他的沉默似乎向M.C.表明了这一点。巴尼娜回到家时,他的精力就全部放在家庭里了。客人准会说,这是无法更改的状况。

努尔赫塔·奥特洛给M.C.周围的空间平添了压力。

让你用小树苗做一些钓竿,用很细的晾衣绳系到竿子上。其实用的不过是别针和几条虫子。

他不慌不忙地用汤匙在喝汤。心想:那些竿子并列在那儿,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你就能钓到一大堆鲈鱼。

还 有,超级铁铲有二十层楼房那么高。一个露天开采机;推土机,像巨人一样。

努尔赫塔很快就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超级牙齿一次能咬下两百吨泥土。还 有,推土机看样子就像伦尼·普尔的玩具。它半个小时就能把大山掏空八十英尺,这个玩具就可以钻进去,采集一度埋在山中的煤。人们说,早就过世的巫婆又回来游荡,人们称她叫汉纳。

(①汉纳(Hannah):犹太教法典认为,她是七位女先知之一。)

汉纳,快走吧!可是你却看不到她。有时候你能听到她的声音。琼斯 见到过她。琼斯 见多识广。

M.C.感到有了变化。厨房已经有了变化,而且变化很大,比他和琼斯 之间日复一日的感情变化还 要快。低矮的黑色铸铁灶台如往常一样发出救生的热量。碗橱、冰箱,一如既往。孩子还 是那样睁大着眼睛,一副任性的样子。

她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她,与众不同。

他知道自己:他决不会像往日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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