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20

从叶县到裕州有一百二十里,中间有一个地方叫作保店。这保店距叶县和方城都是六十里,到清代发展起来,改称保安镇。保店西南二十里处有一个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过路店,因为这过路店的街旁只有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人们就将这地方叫作独树。这两个地方虽然都在宛、叶大道上,为行人必经之路,但是直到清朝中叶以后,太平日久,人烟逐渐增多,才修筑了坚固的土寨。又过了若干年,保安镇筑成了两座土寨,互为犄角。但在崇祯年间,这一带地方但见岗岭起伏,村庄残破,人烟稀少,满目荒草,狐兔成,一片凄凉景象。

在保店和独树之间,二十里之,大军云集。闯王的老营和曹的老营都扎在保店附近,相距四五里路,但是李自成和罗汝才两天前已经离开了老营,到了旧县①以北,离叶县城不到十里的地方。刘宗敏以提营总哨的身份,驻在这里,指挥李过、袁宗第和曹营的将领孙绳祖围攻叶县。攻城尚未开始,正等候闯王前来。张鼐的火器营已经到了城边,安好了炮位。

①旧县——在叶县南三十里处,为元以前县治所在地,所以称为旧县。

叶县城已被四面合围,周围数里之,处处兵营,星罗棋布,使守叶县的叛将刘国能无路可逃。闯营的游骑每日四出,远至襄城、鲁山附近。

十月初九日黎明时候,攻城开始了。在攻城开始以前,刘宗敏率左右亲将早已驰赴城外,准备亲自指挥攻城。李自成和宋献策仍然留在旧县附近的营中,等候高夫人、红子和慧梅到来。昨天黄昏,李自成派飞骑驰赴独树附近,召他们前来,限在天明以前赶到。什么事这么紧急?谁也不知道。昨天夜间他同曹、宋献策、吉珪等商议军事,直至深夜。关于他要叫高夫人、红子、慧梅火速前来的事,连对曹也瞒得一丝不漏。老营中许多亲将都感诧异:难道进攻叶县还要请高夫人督阵么?显然不会。自从破了洛之后,兵多将广,打仗的事情已经再不用高夫人出头露面了。至于红子和慧梅统率的健妇营,也不会让她们参加攻城作战,如今光李过、袁宗第的人马已经够多了,何必要红子来呢?所以就在闯王周围,大家也徒然纷纷猜测。夜间会商军事以后,曹等人纷纷赶回自己的驻地,准备第二天攻城开始后,前往城边观战。李自成独留大帐,并未睡觉。正像每次打仗一样,他总是将作战方略反复推敲。尽管是必胜之仗,他也从不轻心大意。他将进攻叶县和南的计划重新想了又想,以求必胜而又不多损伤人马。他认为攻叶县可以万无一失,而攻南也许免不掉一场血战。尽管他希望不经过血战就破南,收拾掉猛如虎,但是他明白猛如虎和一般怯懦的将领是不同的,也和刘国能不同,不进行一场惨烈的战斗是没有办法的。想过之后,他就一边在灯下看兵书,一边等候着高夫人和红子等。天将明,估计她们快要来到,他索不再睡了。

进攻叶县的战斗开始了。李自成听见隆隆炮声不绝,呐喊声此起彼伏。他走出帐外,但见叶县周围有许多火光,城头上也有火光,又听见城外不断地传来战马的嘶鸣。他听出进攻部队的炮火愈来愈密,断定刘国能必难守住叶县城池,但是又担心刘国能会突围逃窜。他同刘国能原是拜把兄弟,刘原来在义军中时也是有名的首领,尽管如今人马很少,死守孤城,突围十分困难,但也可能会设法潜逃。万一不能将他捉住,不免留下后患。

这么想着,李自成很想亲自到叶县城外部署一番,使刘国能潜逃无路,插翅难飞。可是他必须等待高夫人、红子和慧梅,如果她们天明时赶不来,也许会误了大事。他站在高岗上瞭望攻城炮火,不时回头向西南大路望去,看是否有人从西南飞马前来。看了一阵,不见踪影,也听不到马蹄声。他回到帐中坐下,心中暗暗焦急。

过了一阵,果然有马蹄声从西南奔来,听那声音,至少有五十匹战马。李自成心中高兴地说:“来了!来了!”他赶快走出帐外,站立在星光下等候,并且派双喜带几名亲兵往大路上迎候。

高夫人、红子和慧梅被引到大元帅的大帐中,男亲兵和女亲兵都分别安置在旁边的帐中休息。高夫人坐下以后,便赶快问道:

“闯王,有什么紧急事儿把我们连夜叫来?”

自成笑着说:“自然有紧急差遣,才把你们叫来。有件事儿很重要,非你们办不好,迟了也不行,所以叫你们连夜赶来,我好面授机宜。此计万万不能泄露。”

高夫人说:“到底是什么妙计?你快说出吧,我们好依计而行。”

李自成正要对高夫人说出时,吴汝义进来,说大将军要到城边去观看攻城,在营外大路上差人来问:大元帅是否此刻也去?李自成不想叫罗汝才看见高夫人此刻赶来,又不愿怠慢了汝才,便说:“我去跟他说吧。”随即站起来,带着吴汝义和几名亲兵出营盘往半里外的官马大路走去。

高夫人向红子问道:“你能猜到大元帅对咱们有什么重要差遣?”

子摇头说:“我也是丈二的和尚,不着头脑。”

慧梅小声问道:“难道破叶县城用上我们?”

高夫人摇摇头,小声说:“我看不会。闯王同刘国能原是拜把兄弟,我同刘嫂子也很熟。倘若闯王差我带着你们进城去见刘嫂子,劝说刘国能夫妇开门投降,岂不是将咱们送到叛将手中做了人质?何况讲到结拜一层,刘国能是兄,咱们大元帅是弟,天底下哪有弟媳妇儿去见阿伯子哥说话的道理?”

她们都笑了,随即在一疑云中沉默,等候闯王回帐。

李自成同曹站在大路上说了一阵话,无非是说他自己还有事需要处置,等天明以后再赶往城边。他嘱咐曹劝说刘国能赶快投降,免得双方将士们无辜死伤,又殃及城中百姓。曹虽然口中答应到城下相机行事,将刘国能叫到城头说话,但心中实不愿同刘国能见面,怕的日后事情中变,反叫自成生疑。等曹重新上马走后,吴汝义向闯王小声问道:

“大元帅,我有点担心:曹帅独自前去,会不会私自将刘国能放走?他们原来也是结拜兄弟,也很有交情呀!”

闯王眼珠转了一转,说:“不会吧,玛瑙山之事,平时说起,汝才也很痛恨。”

在转回军帐的路上,闯王的心中也不免发生疑问。真的,汝才会不会暗中将他放走?……

李自成一路想着,回到帐中。坐下以后,他向高夫人和红子笑着问道:

“你们可猜到我叫你们来有什么紧要事儿?”

高夫人说:“我们也想了想,猜不透有什么重要事情,大概与进攻叶县无干吧?”

闯王点头说:“自然与进攻叶县无干。如今让你们来,是为着南的事情。这次没有马上进攻开封,来到这里,进攻南是个正题,叶县不是正题,好文章要在南做。驻在独树、保店一带的大军,有一部分明天就要开往南,原来在南附近已有一万多人马;再去两万人马,合起来有三万之众,一起围攻南。另外,要邢大姐同慧梅一起,从健妇营中出五百名健妇,也往南立一大功。”

子一听,忙问:“攻城?”

闯王笑着摇头说:“不,去迎接左小姐,就是左良玉的养女,把她接到我们老营来。”

高夫人平时只听说左良玉的养女在开封,不晓得已经到了南,便问:“左小姐怎么到了南?”

子也忍不住问:“我还不晓得有这位左小姐,她真的在南?”

闯王说道:“这个左小姐原是一个叫丘磊的将军的女儿。丘磊是左良玉的结拜兄弟。左良玉从前犯罪当斩,丘磊代他坐牢。后来左良玉做了总兵,拿钱把丘磊赎了出来。现在丘磊在山东,听说已经当了副总兵,不过手下兵将很少。丘磊入狱之前生了一女,妻子病故,由左良玉将这个女儿抚养起来。因为左良玉自己没有女儿,所以把她看得像亲生女儿一样。据说这姑长得不错,人也聪慧,左良玉夫妇如掌上明珠,给她起的名字也就叫左明珠。”

高夫人说:“这个名字倒很好听,她是怎么到了南呢?”

闯王说:“崇祯十一年,左良玉把家眷寄在许昌,因为兵变,左夫人和女儿失散。此女当时只有十一岁,由母带着,失落民间,为土寇刘扁头得到。”

子问:“是不是遂平一带的那个刘扁头?”

闯王说:“就是此人。起初,左小姐和她的母都不敢说出她的真实姓名,两年后才被左良玉探到下落。刘扁头知道她是左良玉的养女,礼遇甚重,遵从左良玉的意见,将她送到开封暂住。第一次我们进攻开封的时候,左小姐刚到开封不久,后来因为左良玉远在四川、陕西、湖广三省交界的地方作战,左小姐就仍旧留在开封。一个月前,左良玉命人接左小姐到南,准备让她到武昌去住。到南后,因为路途上土寇蜂起,怕中途出事,便停留在南。最近本已决定离开南前往襄,因为我们的人马突然到了南周围,由卧龙岗附近,一直到新野附近,都有我们的游骑,所以未曾走掉。”

高夫人问:“她既在南,我们只能等破城之后,把她找到,接她来我们大军之中安身。如今城还没有攻打,健妇营如何接她?”

闯王笑着说:“我们宋军师足智多谋,派人将左小姐的行踪探听得十分清楚。他建议我将左小姐弄到手,好生优待,日后必有大的用场。至于如何接她来,也有详细办法。”

高夫人问:“到底什么办法?左小姐在南,不破南,如何能够接来?”

子说:“这倒是个难题。必须把左小姐诱出南,方能接她。”

慧梅也插进来说:“南周围大军云集,左小姐必然不敢出城。”

闯王说:“我们只能在进攻南之前将左小姐接来。一旦攻城开始,就来不及了。因为南有猛如虎防守,必会死战,城破之后,必定玉石俱焚,那时再接就晚了。”他又放低声音补充说:“等破了南,万一左小姐落入曹手中,事情就难办了。”

子问道:“如何到城去接?要扮作逃荒的人混进去么?”

闯王微笑摇头:“猛如虎守城,混不进去;纵然能够混进去,十来个人既近不得左小姐身边,也杀不出来。”

慧梅焦急地问:“那怎么办呢?”

闯王说:“你们先休息、吃饭,军师马上就从城外回来。我吃过饭要去城边指挥作战,接左小姐的事,让军师向你们面授妙计。此事万分机密,连双喜们都不知道。怕的是此计不成,不惟左小姐接不来,你们也会吃亏。不管是谁,倘若泄露机密,要按军法从事。”

大家心里都觉纳闷,高夫人不相信会让她去南城边,又问道:“你要我来还有什么事?”

闯王说:“自然这事情少不得你。邢大姐她们接到左小姐,立刻送到你面前,由你亲自照料,不要委屈了她。”

随即,他吩咐亲兵们拿洗脸水,准备早饭,并吩咐飞马去城外请军师回营,同时让高夫人带着红子、慧梅去旁边一座帐中休息。这时天已经大亮了。

子和慧梅在休息时互相询问,都不晓得如何接左小姐,猜不透军师有何妙计。可是她们在疑问中感到十分兴奋,因为这个差使很有意思,而且接到了左小姐,确实将来大有用处,也算是她们为闯王立了一功。她们都望着高夫人,心想高夫人经验多,许会猜到军师的妙计。但是高夫人只是摇头,笑着说:

“我也不知道这宋矮子的葫芦里卖的什么。”

从叶县城方向继续不断地传来攻城的炮声和呐喊声,使她们渴望立功的心情更加兴奋。后来红子说:

“咱们不用猜了。马上军师就会回来,一切就会清楚的。”

果然,大家匆匆地吃过早饭,宋献策也回来了。李自成留下宋献策向高夫人等面授密计,他自己带着亲兵和吴汝义、李双喜等亲将,向城边奔去。临走时候,他对宋献策说:

“军师,你要仔细把计策说给她们,要她们听清楚、记在心里,临时随机应变。”他转向红子和慧梅说:“不管如何,纵然会遇到一场混战,你们不能使左小姐受伤。一定要保护她平安无事。接来左小姐才算你们立了大功,比你们杀死几百官军还重要!”

大炮声已经停止了。将士们在轮流吃饭。南城外有一个小小的土城,先被义军占领;北城外也有一个小土城,随后也被义军占领了。如今刘国能的人马退守在砖城里边。因为他的人马不多,一不到两千人,所以他没有力量出城反攻。义军中不时地有将士向守城的军民喊叫,劝他们将刘国能绑来投降,可以免遭屠戮。有的将士站在南门外土城上对着砖城上喊叫,有的跑出土城,一直走到城壕边喊叫。砖城上的百姓不打炮,也不放箭,有时看见刘国能的将士不在身边,便伸出头来看义军将士,胆子大的还跟义军将士搭腔说话。

刘国能知道自己身处危城,断难突围,决心死守。可是他也知道,百姓并不同他一心,所以他出了布告:有敢擅自勾引城外流贼的,全家斩首;同时严禁守城百姓同城外义军说话。可是他的兵丁都害怕城百姓有变,使他们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当他们在城上发现有百姓与城外说话时,尽管不断地斥骂,甚至以砍头相威胁,却并不真的动手。

李自成和罗汝才也并马来到南门城壕外,呼喊刘国能答话。刘国能这时正在城上,不肯露面。他的左右亲将劝他答话,听听闯王的口气,他说:“老子不同他说话。有什么话可说呢?能战就战,不能战就死,横竖同闯贼已经没有交情了。”

一个亲将劝他说:“虽然如今各行其是,但我们都是延安府人,将军同闯王又是结拜兄弟,同曹也是,总还有一点旧情。也许他们还念点旧情,讲点义气。”

刘国能摇头叹息说:“你们说的什么傻话呀,嗨!自从我刘国能归顺朝廷,已经成为王臣,跟他们车行车路,马行马路,各行其是,泾渭分明,情谊早已断绝,他们对我姓刘的还会讲什么义气!”

一个亲将说:“尽管如此,你并没有坑害过他们。我们受了招安后,也没有同他们打过仗,并无仇恨。”

刘国能冷笑说:“怎么没有仇恨?玛瑙山那次作战以后,我再不能同这般流贼讲什么交情了。虽说打的是张献忠,可是曹跟献忠当时是拧在一起的,他们难道不记仇?”

又一个亲将说:“可是闯、献两人素来不和,我们打了张献忠,与李自成何干?”

刘国能说:“你们真是糊涂!他虽然跟张献忠不和,可是对我这样效忠朝廷的人,他们却穿一条子,恨我不肯再跟他们作贼到底。”

左右又说:“打玛瑙山时,曹虽跟献忠拧在一起,可是后来又不和了,与李自成合了起来。曹过去与将军交情还不错,今日我们有危急,他也许能帮忙说话。只要他能使李自成暂缓攻城,我们就容易想出突围的办法。”

刘国能叹口气说:“你们好不明白!曹今日听命于闯贼,受闯贼挟制,何能替我们说话?今日只有死守,别无善策。城破之后,你们自便,我刘国能甘愿以身殉国,做大明的忠臣,流芳百世。”说罢他向左右一望,把脚一顿,说:“赶快点炮!”

左右还在迟疑,刘国能大怒:“快点炮!”

李自成看见城头上炮口移动,望了罗汝才一眼,将手一挥,要大家躲避,同时笑着说:

“果然不出所料!”

大家随着他避到房屋后边。他向大约相距二十丈远的张鼐大声下令:

“张鼐,开炮!”

城上的炮先响了,但只打坏两间房顶,未曾伤人。张鼐在夜间已经修好炮台,天明时打过十余炮,将城楼打塌一半,城垛打坏数处。现在三座大炮同时点燃,向着城上打去。

刘国能在城上看见火光一闪,立即一挥手,要大家赶快散开,伏身躲避。炮弹又打坏两个城垛,有一颗炮弹飞入城,打毁一家百姓的草房,燃烧起来。

闯王命令停止打炮,免得误伤百姓。

由南城外边开始,义军从四面纷纷将响箭射入城中。响箭上系有闯王的“晓谕”,容是这样写的:

闯王剀切晓谕,仰尔军民遵行。限于两日之,焚香开门献城。大军秋毫无犯,保全一城生灵。义师进入叶县,只诛叛将国能。

城中百姓一听见响箭声音,就知道必有闯王的“晓谕”射进城来。凡是响箭落下的地方,立刻就有许多人跑去拣拾。尽管刘国能的士兵吆喝着“不许拾响箭!”但在叶县城中,刘国能并无威信,谁也不肯听从,争拾响箭,传阅“晓谕”,还把“晓谕”藏了起来。

官绅们都看到了这些“晓谕”,兵丁们也有人看到了。大家私下纷纷议论,无法禁止。因为叶县同襄城是邻县,襄城投降的消息已经在昨天传到了叶县。大家听说襄城知县曹思正接到李闯王的“晓谕”之后,在县衙门连夜召集士绅会商,纷纷主张投降,换取阖城平安,只有举人张永祺一个人不肯投降,听其带着家属出城逃走。还听说士绅们在讨论是否投降时,有人拿出一部叫做《皇明通纪》的书,指出成化年间,刘六、刘七兄弟二人率领人马来到河南,也是“晓谕”州、县:投降者免攻。当时襄城表示投降,献出一些骡、马、粮食,果然一城保全,事后朝廷并不深责。大家又听说,两天前襄城向李闯王投降之后,闯王果然不派人马入城。

城中绅民都愿投降,到处纷纷议论,刘国能完全清楚。他召集几位亲信商议,大家不但都拿不出什么主意,反而告他说,军心也有些不稳了。有人甚至用委婉的话劝说他出城投降,认为李闯王不会加害于他。刘国能命亲信们退出,一个人留在屋中,反复愁思,想不出好的办法。城外又在打炮了。他不禁顿脚长叹,绕柱彷徨,自言自语说:

“唉,没料到我刘国能竟落到这个下场!”

将近中午时候,城中官绅父老来到辕门求见。刘国能将大家迎进议事厅中。今日厅中的情景与往日大不相同。两三个月前刘国能初到叶县,将他的副总兵衙门设在这里,那时厅中好不威风。仅仅十天以前,刘国能在这里召集官绅,会商加固城防事宜。会后酒宴,宾主尽欢。当时大家认为李自成暂不会来,且喜刘国能带来了两千人马,叶县可以无虞。官绅们谈笑风生,盛称他的部伍整肃,地方倚为长城。然而曾几何时,局势突然一变,今日大厅中一片愁眉苦脸,气氛沉重,好像就要破城的样子。

大家坐下以后,一个为首的士绅先说道:

“现在一城官绅父老来见大人,不为别事,只是为请大人设法保全一城官绅军民的命。”

刘国能心中明白他们的来意,却故意说:“本镇正在竭力守御,准备与流贼死战,这就是为的保全一城官绅百姓的身家命。”

另一位士绅说:“死战决不能取胜,守城断无把握。如若坚守,不但不能保全官绅百姓命,反而将遭屠城之祸。将军可曾想过?”

刘国能慷慨激昂地说:“我什么都想过。我身为王臣,又为大将,决无投降之理,我所想的只是如何坚守,如何死战,其他概不过问。”

有一位士绅年纪较大,原是本县有名的一位举人,也做过外县教谕的官,如今回家住在城中,听了刘国能的话,很不以为然,问道:

“将军独为自己的一个忠字着想,可曾为全城百姓的身家命着想乎?”

刘国能无言对答,只是叹了一口长气,说:“我身为武将,只有三个字,在我心中。”

举人问:“哪三个字?”

刘国能说:“不怕死。”

另一位士绅马上愤愤不平地说:“单有‘不怕死’三个字不够,应该还有三个字:‘百姓’。”

刘国能说:“我因为百姓,所以来到这里。驻守叶县后,士兵从不敢扰百姓,这是各位都看到的。”

有位士绅说:“昨日的事情大家都清楚,将军来到这里,确实不怎么扰百姓。但今日不同于昨日,今日或降或战,必须决定。降则一城保全,战则满城屠戮,将军到底如何想的?”

刘国能说:“我看叶县可以久守,闯贼决不会逗留此地过久。”

知县张我翼本不想多说话,可是现在士绅们已经同刘国能冲突起来,他也不得不说道:“请将军三思,目今人无固志,孤城无援,断无不破之理。我也是朝廷命官,承乏来此,守土有责。将军对朝廷具有忠心,难道我就没有忠心么?我也是进士出身,幼读圣贤之书,受孔孟之教,这忠君国几个字自幼就牢记心中。然而,然而,现在一城百姓都在等待我们作出决定,安危系于将军一言。如果将军和我能从百姓着眼,暂时投降,救了百姓,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刘国能冷笑说:“县父母既然也有投降之念,我不敢奉劝你不投降,可是你也应想到,你是身蒙国恩、食皇上俸禄的人,日后你如何对待皇上?纵然百姓体谅你,国法岂能体谅你?”

张我翼说:“前日襄城已经投降了。襄城知县曹思正顺从士民之意,向李闯王投降,献出骡马粮食,遂得一城保全。我想此时应当通权达变,不能死守一个忠字。闯王人马退走之后,我们仍然为朝廷守土,岂不两全其美?”

刘国能摇头冷笑:“恐怕到那时你就悔之晚了啊!”

正在争论不休,忽然有人送进来闯王的第二次“晓谕”。有一个坚决主张投降的陈姓士绅,不顾刘国能和知县在场,首先把“晓谕”抢到手中,看了一遍,脸大变,大声说道:

“各位不必再争,请听我念一念!念一念!”

众士绅纷纷嚷道:“快念!快念!”

于是姓陈的士绅手指微微打颤,捧着李自成的“晓逾”,大声念道:

本帅救民伐罪,恫瘝无辜百姓。

再次晓谕尔等,提前明早破城。……

大家不等他将“晓谕”念完,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说:“哎呀,明早就要攻城!原说限两天,如今只限一天了!”另一个说:“哎呀,这怎么好!这怎么好!”又一个喃喃地低声说:“恫瘝无辜百姓,还要提前攻城!”……姓陈的士绅接下去念道:

速议开门出降,保尔鸡犬不惊。

国能如肯归顺,依例宽大优容。

前罪一概不问,望汝效忠立功。

念完之后,大厅中鸦雀无声,大家面面相觑,后来目光都集中到刘国能的脸上,等待他说话。刘国能仍存着侥幸心理,认为李自成原限两天投降,忽然减去一天,必是左良玉的人马来救南,使他不敢在此逗留过久,他既然不会久留叶县城外,还是以齐心固守为上策。可是刘国能刚刚把这些想法说出,姓陈的士绅立刻驳道:

“我看不然。依我看来,必是李闯王明白城中军民无心守城,所以限令今日决定降与不降。”

大家同声附和。刘国能见自己处境十分孤立,沉默一阵,长叹一声,说:

“晚上再议吧,我刘某决不连累一城官绅百姓!”

散会以后,刘国能登上北城,想察看突围道路。他看见城外到处都是义军的营盘,无隙可乘。这时正值高秋季节,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一眼可以望见十八里以外的卧羊山,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卧羊山上也有不少旗帜。他明白逃走的道路已经没有了。

黄昏以后,他正感到束手无策,知县张我翼和一士绅父老又来见他,请他速作决定,免使一城生灵涂炭。他们一再对他说,如果今晚不作决定,明天一早攻城,一切就都迟误了。刘国能听了以后,在大厅中不住走动,连声叹气。尽管他已毫无办法,但是仍不肯说出投降的话。这时攻城义军忽然从南边打了三炮,有一颗炮弹从空中隆隆响来,越过屋脊,落在他的老营后院,幸未炸开,不曾伤人。他得到中军校尉惊慌禀报,立即同官绅父老们跑到后院观看,但见炮弹打入地下足有半尺多深。大家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吐舌,有人啧啧连声。

刘国能同众人回到大厅中。大家又纷纷催促他速作决断。他对一位亲将说:

“你到南门城头,向城外喊叫,说我刘将军明日辰时出城,亲自与闯王见面。请闯王明早不要攻城,以免一城无辜百姓遭殃。”

亲将问道:“说大人已经决定投降么?”

刘国能将眼睛一瞪:“你照我的话说,何必多问?我只是去亲见李自成,什么投降!”

“遵令!”亲将迅速转身,退出大厅。

刘国能对众人说道:“你们各位都走吧,传谕阖城百姓放心,贼兵不会再攻城了。我刘某不能为皇上守城尽忠,当以一身救百姓免遭屠戮。”

大家默默退出。有的人心中暗暗称赞刘国能毕竟是一个慷慨忠义之人;有的人想到他今日被投降,可能仍然去作“贼”;有的猜想他见到闯王之后,会被闯王杀掉;也有人认为闯王会放走他。但这些想法,大家都没有说出来。

知县张我翼正欲同大家一起退出,刘国能又把他叫住,嘱咐说:“明日贼兵进城,望乡前辈忍辱负重,不可辜负百姓。”

张我翼听了此话,料定刘国能将在今夜自尽,便劝他说:“听说李闯王心宽大,况将军与他有金兰之谊,必然以优礼相待。只要将军一颗忠心不泯,日后再图报效朝廷不迟。”

刘国能冷笑一声,没有说话,拱拱手,走回宅。

十月十二日早晨,光特别鲜艳,大地略有霜冻。

早饭以后,刘宗敏立马城外,但见各处云梯都已经准备停当,十几尊大炮架在南关土城墙上和城外高处,对准砖城。

将士们在等候刘国能出降。如不出降,就要开始攻城。

辰时刚到,城头上出现一面白旗,连连挥动。随即刘国能带着他的十岁儿子缒下城来,越过干的壕沟,直往刘宗敏立马的地方走去。他远远地拱手一揖,问道:

“可是捷轩么?自成在哪儿?”

刘宗敏略展微笑,拱手还礼,随即跳下马来,说:“我正是宗敏,在此迎候。闯王在前边不远,请随我前去相见。”

李自成昨天已经移驻离城二里多远的高阜上。这里军帐甚多,在方圆两三里以星罗棋布。他坐在帐中,一边与宋献策商谈进攻南和接着去围攻开封的事,一边等候刘国能前来投降。他虽然料就刘国能必会前来,但也防备他耍一个花招,来一个缓兵之计,所以已经吩咐刘宗敏,如果到时候刘国能没有出城,就先用大炮猛轰一阵;如再不见他出城,就四面一起攻城。同时他也知道这城中百姓是愿意投降的,只是刘国能十分顽固,所以又一再嘱咐宗敏传令全军,入城之后,只杀刘国能一人,不许妄杀百姓;对刘国能手下将士,凡愿意投降者一概不杀,妥为安置。

罗汝才断定闯王必杀刘国能,他既不愿救刘国能,也不愿落一个杀朋友之名,所以假称身体不适,留在他自己的帐中不来,同亲信们玩叶子戏消遣。李自成也不勉强他来。

一个亲兵进来禀报说:“刘副将前来投降,已经走到帐外。”

李自成用嘴角向双喜示意。双喜马上向亲兵吩咐:“请他进来。”登时大帐外一声吆喝:

“请!”

刘国能随着刘宗敏走进大帐,后边紧紧跟着他的十岁儿子。吴汝义奉命在营门外迎候,也一起进入大帐。

李自成和宋献策起身相迎,同刘国能互相施礼。李自成走前一步,拉着刘国能的手,叫着他的字,说:

“俊臣,与仁兄一别数年,没想到在此地重又相见。过去的事,一笔勾销,我决不记在心上,但愿与仁兄重新事。”

刘国能说:“自成,与你分别之后,各奔前程,不想今日兵败,在此相遇。愚兄前来受死,并无别的想法。”

自成赶快说:“仁兄何出此言!快快坐下叙话。我确实不念旧恶,说与你事,实是出自真心。坐下,坐下。”

大家坐下以后,李自成又劝刘国能投降。刘国能说:“自成,我是对真人不讲假话,请你不要再劝啦。大丈夫敢作敢为,既然已经投降朝廷,就不能再作流贼。一切劝我的话都是白搭。我这次走进宝帐,只求速死,并不希望活着回去。”

刘宗敏在旁说道:“俊臣,你说的算个屁!你本来也是受苦的人,一时糊涂,降了朝廷,如今回头就是。你又不是崇祯的孝子贤孙,犯不着为他去死。”

刘国能不高兴地说:“捷轩,你怎能这么说呢?皇上是我的君,我是他的臣,为臣尽忠,义所不辞。”

刘宗敏轻蔑地哼了一声,看见闯王在对他使眼,下边骂人的话没有说出。

闯王说:“俊臣,你虽是愿意为明朝尽忠,但明朝气数已尽,何不另寻出路?”

刘国能说:“愚兄奉母命受招安,今日如不尽忠,将何面目见先母于地下?”

宋献策插话说:“请将军三思而行。刚才闯王已经说了,明朝气数已尽。将军如能与闯王事,将来必为开国元勋。为新朝做开国元勋,比为桀纣做忠臣,好得多了。”

刘国能说:“当今皇上并非桀纣,也无失德,只是臣昏聩,才有今日。何况大明气数是否已尽,不得而知,请宋先生不要把话说得太早。”

闯王知道刘国能不肯投降,叹口气说:“俊臣,我们既是同乡,又是结拜兄弟。你既要为明朝尽忠,我没法阻止,你还有什么话要嘱咐的,我一定尽力照办。”

刘国能说:“但愿你进城之后,对官绅百姓不要妄杀一人。”

李自成笑笑说:“这话何用你嘱咐呢?”说着,他将刘国能的儿子拉到面前,抱在膝上,抚了一番,对刘国能说:“俊臣,你自己不惜一死,难道不为这个孩子着想?”

刘国能说:“我同你闯王原是八拜之交,后来虽然各行其是,却不曾有私人仇怨。倘若你果真宽厚,请你杀我之后,留下这个孩子,让我的妻子带他返回延安家乡,也不使我绝了后代。”

李自成带着感情回答说:“如果你必定要死,后事请你放心。你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嫂子,你的儿子如同我的儿子。我一定派人护送他们离开叶县。你的亲兵亲将我都不杀,就让他们护送嫂子和侄儿返回延安,沿途旅费和他们以后谋生需要的钱,我都替你安排。”

刘国能站起来深深一揖说:“这样我就死而瞑目了。”

李自成望望左右,见刘宗敏怒形于,宋献策也向他频频使眼。他含着眼泪说道:

“俊臣,我不能留你了。论私情我们是八拜之交;论军法我不能容你叛投朝廷,又不肯回头。请你出帐去吧。”

他向吴汝义使个眼。吴汝义带着一名亲兵将刘国能押出帐外。李自成又抚着刘国能儿子的头说:

“这是公事,实不得已。你不用害怕,我会像父亲一样将你抚养成人。”

说话之间,吴汝义转了回来,向闯王禀报说已经将叛将刘国能斩讫。刘国能的儿子一听说父亲已经被斩,大哭起来,从李自成的怀中跳下,奔出大帐。李自成命亲兵们随着这孩子出去看他父亲的首,并说,看过之后,要替刘将军装一棺木,好生埋葬。说罢又对一个亲兵说:

“速唤张鼐进帐。”

张鼐匆匆赶到,趋近闯王面前,问:“要炮兵进城么?”

闯王还未回答,忽然一个亲兵跑进帐中,向他禀报说:“大元帅,那小孩出我们意外,已经在他父亲首旁自尽了。”

闯王大惊,出帐去看,看见那小孩果然已用短剑割断喉咙自尽。闯王问:

“怎么这孩子会自尽呢?”

亲兵说:“他看了父亲首,哭了几声,乘大家不防,从腰间拔出短剑就往自己脖子抹去,一下子就割断了喉咙。”

闯王连连顿脚,叹息几声,说:“想不到这小孩竟然像大人一样。”过了片刻,他又叹口气说:“唉,其实也不奇怪。必定是国能投降明朝以后,经常以忠君的话训教小孩,使小孩也同他一样迷了心窍。”

他回到帐中,传令刘芳亮率二千人马进城,大军即日整军开赴南。又吩咐对刘国能的家眷要加意保护,由刘国能的亲随心腹护送回延安家乡。对待刘的将士,一个不许杀害,愿留的留下,不愿留的给银钱遣散。他略停一下,又想起来一件事,对刘芳亮说:

“明远,知县张我翼虽是我们的陕西老乡,也愿意投降,可是他这个人在叶县两年,贪赃枉法,民怨很大。你进城后要将他抓起来,当众斩首,为民除害。军师同你一起进城安民。张我翼的重大罪款,军师全知。”

刘芳亮走后,闯王转向张鼐,暂不说出正题,含笑问道:“这次攻破叶县城,杀了叛将刘国能,你的火器营打炮不多,也不叫你认真向城中打炮。听说你抱怨这一仗不够味道,可是真的?”

张鼐笑着回答:“是的,闯王,带来十几尊大炮不曾好生使用,还故意打几次不炸开的炮弹。像这样打法,远不如在火烧店打得热闹。”

李自成笑着说:“你得好生学兵法①!兵法上的道理,我对你和双喜讲过多次,你全没有吃进去。我们这一仗,就是兵法上所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兵法上说:‘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我们这个胜仗,不损伤一兵一卒,这才是真正有味!”他收起了脸上笑容,接着说:“我们正在准备一次大战,比围攻火烧店那一仗要大得不能比,猛烈得不能比。破叶县,只是一出大戏刚刚敲打锣鼓。现在我命你去南,立刻动身,在马上打盹休息。这里距南二百四十里,限你明天后半晌赶到,不可迟误!”

①兵法——指我国最流行的一部兵法书《孙子》。下边引用的话见于《孙子·谋攻篇》。

张鼐说:“大炮拖运不会那么快。”

闯王说:“我明白大炮拖运不会那么快。张鼐,你将火器营交给黑虎星率领,开赴南,准备攻城。你自己只率领二百轻骑,火速驰赴南附近,面见夫人,听她吩咐,不可耽误。”

张鼐问道:“夫人现在南何处?”

闯王说:“你玉峰伯现驻在新山铺指挥大军,见了他便知夫人何在。”

张鼐又问:“为什么这样紧急?”

闯王说:“你见到夫人便知,不必多问。猛如虎是一个很有经验的老将,我担心红子和慧梅会轻视了他,吃他的亏。你快走吧!”

张鼐不知慧梅会遇到什么事儿,但不敢多问,转身便走,心中七上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