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5

“不会误事。不会误事。黎大人就坐在城门楼上,我上去马上就来。”

杨嗣昌驻节襄时候,每个城门都有一位挂副将衔的将军负责,白天就坐在城门楼上或靠近城门里边的宅院中办公。自从杨嗣昌去四川以后,因襄一带数百里军情缓和,各城门都改为千总驻守,惟南门比较重要,改为游击将军。这位游击将军名叫黎民安,将呈上的公文正反两面仔细看了一遍,看不出可疑地方,但还是不敢放心,只好亲自下了城楼,站在城门洞里,将前来下公文的青年军官叫到面前,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一眼,问道:

“你是专来下这封公文么?”

刘兴国恭敬地回答:“是,大人。”

将军说:“既是这样,就请在南关饭铺中休息等候。我这里立刻派人将公文送进道台衙门。一有回文,即便交你带回督师行辕。”

青年军官暗中一惊,赶快说:“回大人,我是来襄火急调兵,今晚必得亲自到道台衙门,将兵符呈缴道台大人,不能在城外等候。”

将军问:“有兵符?”

“有,有。”青年军官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半兵符呈上。

黎将军很熟悉督师行辕的兵符式样,看明白这位青年军官带来的一半兵符不假,而且兵符是铜制的,别人在仓卒之间也无法伪造。他的脸上的神开始松和了,说道:

“你在吊桥外饭铺中稍候片刻,也叫弟兄们吃茶休息。我立刻亲自将公文、兵符送进道台衙门,当面呈上。兵符勘合不误,即请老弟带着弟兄们进城去住。这是公事手续,不得不然。”

青年军官说:“既是这样,只得从命,但请将军大人速将公文、兵符送呈道台大人面前。”说毕,行个军礼,便转身过吊桥去了。

张克俭的道台衙门距离南门不远,所以过了不多一阵,黎将军就从道台衙门骑马回来,差人去将等候在吊桥外的青年军官叫到面前,说道台大人拆看了阁部大人的火急文书,又亲自勘合了兵符,准他们进城住在承天寺,等候明日一早传见。将军随即问道:

“你带来的是几名弟兄?”

“回大人,连卑职在,一二十八人。”

“一起进城吧,我这里差人引你们到承天寺去。”

当刘兴国率领他的二十七名弟兄走进城门往承天寺去时,黎将军又将他叫住,稍微避开众人,小声问道:

“这里谣传四川战局不利,真的么?”

青年军官说:“请大人莫信谣言。四川剿贼军事虽不完全顺利,但献、曹二贼决难逃出四川。阁部大人正在调集人马,继续围剿,不难全部歼灭。要谨防细在襄散布谣言惑众!”

黎将军点头说:“是呀,说不定有细暗藏在襄,专意散布流言蜚语。前天有人劝知府王老爷要格外小心守城,王老爷还笑着说:‘张献忠远在四川,料想也不会从天上飞来!’我也想,担心张献忠来襄,未免也是过虑。”

青年军官说:“当然是过虑。即令张献忠生了两只翅膀,要从四川飞到襄来也得十天半月!”

将军微笑着点点头,望着这一小队骑兵往承天寺方向走去。

一线新月已经落去,夜更浓。张献忠率领一支一千五百人的骑兵,正在从宜城去襄的大道上疾驰。离襄城不到十里远了,他忽然命令队伍在山脚下停止休息。因为已经看见襄南门城头上边的灯火,每个将士都心中兴奋,又不免有点担心,怕万一不能成功,会将已经进入襄的弟兄赔光。但是献忠的军纪很严,并没人小声谈话。将交三更时候,献忠大声吩咐“上马!”这一支骑兵立刻站好队,向襄南门奔去。

因为离战争较远,襄守城着重在严守六个城门,盘查出入,对城头上的守御却早已松懈,每夜二更过后便没有人了。当张献忠率领骑兵离文昌门(南门)大约二里远时,城上正打三更。转眼之间,承天寺附近火光突起,接着是襄王府端礼门附近起火,随后文昌门火光也起。街上人声鼎沸,有人狂呼道台衙门的标营哗变。守南门的游击将军黎民安率领少数亲兵准备弹压,刚在南门街心上马,黄昏时进城来住在承天寺的二十几名骑兵冲到。黎民安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措手不及,被一刀砍死,倒下马去。他的左右亲兵们四下逃窜。转眼之间,这一小队骑兵着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守门官兵将城门大开,放下吊桥。张献忠挥军入城,分兵占领各门,同时派人在全城传呼:“百姓不必惊慌,官兵投降者一概不杀!”在襄只经过零星战斗,数千官军大部分投降,少数在混乱中缒城逃散。襄城周围十二里一百零三步,有几十条街巷,许多大小衙门,就这样没有经过大的战斗就给张献忠占领了。

张献忠进入文昌门后,首先驰往杨嗣昌在襄留守的督师行辕,派兵占领了行辕左边的军资仓库,然后策马往襄王府去。到了端礼门前边,迎面遇见养子张可旺从王府出来,弟兄们推拥着一个须发尽白的高个儿老人。献忠在火光中向老人的脸上看了一眼,向可旺问:

“狗王捉到了?”

可旺回答:“捉到了。王府已派兵严密看守,不许闲杂人出进。”

献忠说:“好!快照我原来吩咐,将狗王暂时送往西城门楼上关押,等老子腾出工夫时亲自审问。”

他没有工夫进王府去看,勒马向郧、襄道衙门奔去。道台衙门的大门外已经有他的士兵守卫,左边八字墙下边躺着两个死。他下了马,带着亲兵们向里走去,在二门里看见养子张文秀向他迎来。他问道:

“张克俭王八蛋捉到了么?”

“回父帅,张克俭率领家丁逃跑,被我骑兵追上,当场杀死。首已经拖到大门外八字墙下,天明后让众百姓看看。”

献忠点点头,阔步走上大堂,在正中坐下。随即养子张定国走进来,到他的面前立定,笑着说:

“禀父帅,孩儿已经将事情办完啦。”

献忠笑着骂道:“龟儿子,你干的真好!进城时没遇到困难吧?”

定国回答:“还好,比孩儿原来想的要容易一些。多亏咱们在路上遇见杨嗣昌差来襄调兵的使者,夺了他的兵符,要是单凭官军的旗帜、号衣和咱们假造的那封公文,赚进城会多点周折。”

献忠快活地哈哈大笑,随即从椅子上站起来,拍着定国的肩膀说,“好小子,不愧是西营八大王的养子!你明白么?顶重要的不是官军的旗帜号衣,也不是公文和兵符,是你胆大心细,神自然,使守城门的大小王八蛋看不出一点儿破绽,不能不信!”

他又大笑,又拍拍定国的肩膀,说:“你这次替老子立了大功,老子会重重赏你。你进城以后,如何很快就找到了咱们的人?”

定国说:“我带着几个亲兵去杏花村吃晚饭,独占一个房间,我刚进去,管账的秦先儿就向我瞄了几眼。随后跑堂的小陈跟进来问我要什么酒菜,看出来是我。从前孩儿两次跟随马大叔来襄办事,同他见过面。我悄悄告他说咱们的人马今夜三更进城,要他速作准备,临时带人在城放火,呐喊接应。他对孩儿说,他常去府班房中给潘先生送酒菜,马上将这个消息告诉潘先生知道,好在班房里作个准备。他还对孩儿说,防守吕堰驿①一带的千总吴国玺今天带家丁二十余人来襄领饷。他的家丁中有人与秦先儿暗中通气,早想起事,总未得手。秦先儿同他们约好,一到三更,就在他们住的春坊②一带放火,抢占东门。要不是城中底线都接上了头,单靠孩儿这二十八个人,也不会这么顺利。”

①吕堰驿——在襄东北七十里处,去新野的中间站。

春坊——襄东门叫春门,东门一条胡同叫做春坊或春胡同。

献忠说:“好,好,办的好。老潘他们在哪里?”

白文选提着宝剑正踏上台阶,用洪亮声音代定国回答说:“潘先生以为大帅在襄王府,同两位夫人进王府了。后来他们听说大帅在这里,马上就来。”

献忠一看,叫道:“小白,你来啦!王知府捉到了么?”

白文选回答说:“跑啦,只捉到推官邝曰广,已经宰①啦。”

①宰——杀牲畜叫做宰。

“王述曾这龟儿子逃跑啦?怎么逃的那么快?”

“破城时候,他同推官邝曰广正在福清王府陪着福清王和进贤王的承奉们玩叶子,一看见城中火起,有呐喊声,便带领家丁保护两位郡王逃走,逃的比兔子还快。我到府衙门扑个空,又到福清王府,听说他已逃走,便往北门追赶。到临江门①没有看见,听人说有二三十人刚跑出圈门。我追出圈门,他们已经逃出拱辰门,从浮桥过江了。我追到浮桥码头,浮桥已经被看守的官兵放火在烧。邝曰广跑得慢,在拱辰门里边被我抓住,当场杀死。”

①临江门——襄城的正北门叫做临江门。城东北角加筑一小城,门叫做“圈门”,正对圈门的北门叫做“拱辰门”,俗称“大北门”;小城的东门叫做“震华门”。

献忠顿脚说:“可惜!可惜!让王述曾这小子逃脱了咱们的手!”

文选接着说:“我转回来到了县衙门,知县李天觉已经上吊死了,县印摆在公案上。听他的仆人说,他害怕咱们戮,所以临死前交出县印。”

献忠骂道:“芝麻大的七品官儿,只要民愤不大,咱老子不一定要杀他。倒是王述曾这小子逃走了,有点儿便宜了他!”

等了片刻,不见潘独鳌来到,张献忠忍不住骂了一句:“他的,咋老潘还不来!”他平常就有个急躁脾气,何况今夜进了襄城,事情很多,更不愿在道台衙门中停留太久。他用责备的口气问白文选:

“你不是说老潘马上要来见我么?”

白文选回答:“潘先生说是马上要来见大帅。他现在没赶快来,说不定那几百年轻囚犯要跟咱们起义的事儿拖住了他,一时不能分身。”

献忠将大手一挥说;“年轻的囚犯,愿投顺咱们的就收下,何必多费事儿!”

张定国说:“潘先生在监中人缘好,看监的禁卒都给他买通了,十分随便,所以结交了不少囚犯中的英雄豪杰。如今见父帅亲自破了襄,不要说班房中年轻的愿意随顺,年老的,带病的,都想随顺,缠得潘先生没有办法。孩儿刚才亲眼看见潘先生站在王府东华门外给几百人围困在垓心,不能脱身。”

献忠一笑,说:“他的,咱们要打仗,可不是来襄开养济院的!”

他吩咐张定国立刻去东华门外,帮助潘独鳌将年轻的囚犯编入军中,将年老和有病的囚犯发给银钱遣散。然后他对白文选说:

“小白,跟老子一起到各处看看去。有重要事情在等着老子办,可没有闲工夫在这搭儿停留!”

献忠大踏步往外走去。白文选紧跟在他的身边。后边跟着他们的大亲兵。文选边走边问:

“大帅,去处决襄王么?”

献忠用鼻孔哼了一声,说:“老子眼下可没有工夫宰他!”

他们在兵备道衙门的大门外上了战马,顺着大街向一处火光较高的地方奔去。城到处有公鸡啼叫,而东方天空也露出鱼肚白

天明以后,城各处的火都被农民军督同百姓救灭,街道和城门口粘贴着张献忠的安民告示,严申军纪:凡抢劫者就地正法。告示中还提到襄现任官吏和家居乡绅,只要不纠众反抗天兵,一律不杀。有几队骑兵,捧着张献忠的令箭,在城关各处巡逻。一城安静,比官军在时还好。街上店铺纷纷开市,而一般人家还在大门口点了香,门额上贴“顺民”二字。

西营的后队约三千人,大部分是昨日早晨袭破宜城后随顺的饥民,在辰巳之间来到了。献忠命这一部分人马驻扎在南关一带,不要进城,同时襄投降的几千官军和几百狱囚已经分编在自己的老部队中,将其中三千人马开出西门,驻扎在檀溪西岸,直到小定山下,另外两千多人马驻扎在春门外。这两处人马都有得力将领统带,加紧练,不准随便入城。襄只驻扎一千兵和老营眷属,这样就保证了襄秩序井然,百姓安居如常。襄百姓原来都知道张献忠在谷城驻军一年多,并不扰害平民,对他原不怎么害怕,现在见他的人马来到襄确实军纪严明,不杀人,也不抢劫,家家争着送茶,送饭,送草,送料。

献忠因樊城尚在官军手中,只有一江之隔,而王述曾也逃到樊城,所以他在早饭前处理了部队方面的重大事情之后,又亲自登上临江门城头向襄江北岸望了一阵,又察看了北城地势,下令将文昌门和西门上的大炮移到夫人城①和拱辰门上,对准樊城的两处临江码头。浮桥在西营人马袭破襄后就被樊城官军烧毁,所以只需要用大炮控制对岸码头,防止樊城方面派人乘船来袭扰襄

①夫人城——襄城西北角加筑的一个小城,突出大城之外。东晋初年,苻坚派兵来攻,守将朱序的母亲率婢女和城中妇女所筑,所以叫做夫人城,后经历代修缮。

从北门下来,张献忠回到设在襄王宫中的老营,由宫城后门进去穿过花园,到了襄王妃居住的后宫。敖氏和高氏二夫人已经换了衣服,打扮整齐,在王府宫中等他。当敖氏和高氏看见他走进来时,都慌忙迎了上来,想着几乎不能见面,不禁流出热泪。献忠笑着向她们打量片刻,特别用怀疑的眼神在敖氏的焕发着青春妩媚的脸上多打量一眼,然后对她们嘲讽地说:

“你们不是又回到老子身边么?酸的什么鼻子?怕老子不喜欢你们了?放心,老子还是像从前一样喜欢你们。的,儿们,没有胡子,眼泪倒不少!你们的眼泪只会在男人面前流,为什么不拿眼泪去打仗?”这最后一句话,引得左右人忍不住暗笑。他转向一个老营中的头目问道:“潘先生在哪里?怎么没有看见?”

“回大帅,潘先生在前边承恩殿等候。”

献忠立刻走出后宫,穿过两进院落,由后角门走进承恩殿院中,果然看见潘独鳌站在廊庑下同几个将领谈话。献忠一边走一边高兴地大叫:

“唉呀,老潘,整整一年,到底又看见你啦!我打后宫进来,你不知道吧?”

潘独鳌边下台阶迎接边回答说:“刚听说大帅到了后宫,我以为大帅会坐在后宫中同两位夫人谈一阵话,所以在此恭候,不敢进去。”

献忠已经抓住了独鳌的手,拉着他走上台阶,说:“我哪有许多婆婆的话跟她们絮叨?还是咱们商量大事要紧。你们大家吃过早饭没有?”

同众将和潘独鳌站在一起的马元利回答说:“同潘先生一起等候大帅回来用饭。”

“好,快拿饭。老子事忙,也饿得肚子里咕噜响。看王府里有好酒,快拿来!军师在干什么?怎么还不来?他在襄城中有亲戚么?”

马元利说:“杨嗣昌在襄积存的军资如山,王府中的财宝和粮食也极多。军师怕分派的将领没经验,会发生放火和抄抢的事儿,他亲自带着可靠将士,将这些地方查看一遍,仓库封存,另外指派头目看守,他还指派头目去查抄各大乡宦巨富的金银财宝,还要准备今日先拿出几十担粮食向城中饥民放赈,忙得连早饭也顾不上吃。”

献忠点头说:“他的,好军师,好军师。快派人请他回来,一起吃早饭。”他转向潘独鳌,眼睛里含着不满意的嘲笑,说:“老潘,好伙计,你可不如他。你在杨嗣昌面前说的什么屁话,老子全知道。不过,你放心,过去的事儿一笔勾啦。我这个人不计小节,还要重用你。这一年,你坐了监,也算为咱老张的事儿吃了苦啦。”

潘独鳌满睑通红,起初他的心好像提到半空中,听完献忠的话,突然落下来,又羞愧,又感动,哧哧地说:

“我初见杨嗣昌的时候实想拿话骗他,并非怕死,只不过想为大帅留此微命,再供大帅驱使耳。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独鳌有生之年,定当……”

献忠笑着说:“不用说啦。不用说啦。小事一宗,我说一笔勾就算勾啦。啊,老徐,你回来得好,正等着你吃早饭哩!”

徐以显在查封王府财宝时已经同潘独鳌见了面。他现在不知道献忠刚才说的什么话,为着给潘吃一颗定心丸,拉着潘的手说:

“老潘,咱们大帅常常提到你,总说要设法救你,今日果然救你出狱了。大帅的两位夫人在狱中幸得足下照顾,都甚平安,这也是你立的一功。”

因为承恩殿太大,早饭摆在东配殿中。张献忠给潘独鳌斟了满杯酒祝贺他平安无恙。潘独鳌也回敬献忠,祝贺大捷。陪坐的众亲将一同干杯。献忠快活地向大家问:

“你们猜猜,杨嗣昌下一步会走什么棋?”

众人说猜不准,反正他没有什么好棋可走,大概会被崇祯逮京问罪,落得熊文灿那样下场。献忠又望着潘独鳌:

“老潘,你说?”

潘独鳌笑着说:“据我看,杨嗣昌已经智尽力竭,连陷两座名城,失陷两处亲藩,必将走自尽一途。”

献忠愕然:“啊?你说清楚!”

独鳌重复说:“洛确实于上月二十四日夜间失守,李自成杀了福王。如今又失了襄,襄王也将成大帅的刀下鬼。崇祯岂能轻饶他?即令崇祯有意活他,朝廷中门户之争一向很凶,平时他就是众矢之的,岂不乘机起攻击,将他置于死地而后快?但杨嗣昌不像熊文灿那样懦弱,所以我猜他八九成会自尽而死。”

献忠瞪大眼睛问:“洛的消息可是真的?”

独鳌点头说:“昨日我在狱中听说,襄道、府两衙门已差人探明是千真万确。”

献忠骂道:“他的,老子在路上听到谣传,还想着不一定真。瞧瞧,气人不气人?咱们又迟了一步,果然给自成抢在前头啦!”

马元利说:“虽然李帅先杀了明朝亲藩,走在咱们前边,但襄王也是亲王。”

献忠说:“襄王虽然也是亲王,可是福王是崇祯的亲叔父,杀福王更能够为百姓解恨,更够味道!”片刻沉默过后,他接着说:“也好,咱们捉到襄王也是一头大猪①。自成杀了福王,崇祯未必会要杨嗣昌的命。咱杀了襄王,这襄是杨嗣昌自己管的地方,崇祯岂能不要他的八斤半?咱们快吃饭,快办事,打发襄王这老杂种上西天!”

①猪——谐音朱。崇祯十六年张献忠向武昌进兵,武昌百姓流传一句话:“一猪,屠夫来了!”指楚王宗族即将被杀。

匆匆吃毕早饭,张献忠命人在承恩殿前廊下摆了一把太师椅,自己先坐下,然后吩咐将襄王朱翊铭押来,跪到阶下。襄王叩头哀求说:

“求千岁爷爷饶命!”

献忠说:“,你是千岁,倒叫我千岁!我不要你别的,只借你一件东西。”

襄王说:“只要千岁饶命,莫说借一件东西,宫中金银宝贝任千岁搬用。”

献忠冷笑说:“哼,我现在已经占了襄,占了你的王宫,你有何法禁我搬用?老子不承你这个空头情!只一件东西,你必得借我一用。”

襄王颤声说:“不知千岁所要何物。只要小王宫中有,甘愿奉献。”

“宫中有的,我自然不用向你借。我借你的头,行么?”

襄王叩头说:“恳千岁爷爷饶命!饶命!”

献忠说:“为这件事,你不用叩头求饶。我原是想杀杨嗣昌,可是他在四川,我杀不到,只好借借你的头。我砍掉你的猪头,崇祯就会砍掉他的狗头。我今日事忙,废话少说,马上就借。”他向亲兵叫道:“快拿碗酒来!”一个亲兵立刻将早饭剩下的酒端来一碗,并且依照献忠的眼,端到襄王身边。献忠笑着说:“王,请喝下去这碗酒,壮壮胆,走出城西门将脖子伸直点儿!”

襄王仍在叩头,却被左右士兵从地上拖起,也不勉强他喝下送命酒,推着他踉跄地走出被火烧毁一角的端礼门,同他的侄儿贵王朱常法一起被推出襄西门斩首。当他们由白文选率领五十名弟兄押赴西门外刑场时,沿途一街两行百姓争着观看,有几百人跟出西门。很多人拍手称快,有人骂道:

“这两只猪,可逃不脱屠刀啦!”

张献忠一面派出一支三百人的骑兵由小路越过南漳,日夜赶路,往南漳西南歇马河附近去迎接曹,一面从襄王的钱财中拨出十五万两银子赈济穷人,并在襄城中和四郊征集骡马、粮食,招收新兵。

从当沿着沮水向房县的方向前进,到了歇马河附近就停下来,等候襄消息。驻军房县和竹山之间的郧巡抚袁继咸因手下人马单弱,不敢向曹进攻,却没料到张献忠会智取襄。曹看见派来迎接的骑兵,全营振奋异常,今夜赶路,于初七日黄昏来到襄,与献忠会师。献忠在襄王宫中办了盛大宴席,一则为曹和曹营中的重要将领们接风,二则庆贺联军打败杨嗣昌和袭破襄。在宴席上,大家又谈论一阵杨嗣昌,嘲笑他刚出北京和来到襄时有多么神气,有多大抱负,后来如何挨四川人的骂,如何指挥不了左良玉和贺人龙这班跋扈悍将。他们还谈到张定国如何射杀四川老将张令,以及女将秦良玉如何只经一战,三万人全军覆没,一生威名扫地。将领们的兴头极高,加上张献忠平时对将领们十分随便,谈笑风生,骂人也骂得俏皮,所以大庭中热闹非凡。潘独鳌同罗汝才坐在一起,他给汝才敬了一杯酒,开玩笑说:

“曹帅,秦良玉大概还年纪不老,风韵犹存,你为何不将她活捉过来?”

汝才笑一笑说:“你以为秦良玉还不老么?她比我的还老,已经是六七十岁的老啦,还说屁风韵犹存!”

潘独鳌说:“不会吧?崇祯二年她带兵到北京勤王。崇祯在平台召见,赐她御制诗四首,一时朝野传诵。我记得那四首中有这样句子:‘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握兵符。’‘蜀锦征袍手制成,桃花马上请长缨。’还有:‘凯歌马上清吟曲,不似昭君出塞词。’‘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看崇祯在这些诗句中用的都是艳丽的字眼,我猜想秦良玉那时不过二三十岁,不仅武艺好,容貌也美。如何现在就六七十了?”

献忠不禁哈哈大笑,说:“老潘,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崇祯住在深宫里,兵部尚书事前只对他说女将秦良玉带兵来京勤王,并没有告诉他说秦良玉那时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婆,他的左右太监们都不清楚。他当晚就在乾清宫诌起诗来,第二天平台召见,将这四首诗赐给秦良玉。因为他是皇上,不惟秦良玉感激流涕,就是朝野上下也都认为这是秦良玉的莫大荣幸,谁也不敢说皇上诌的诗驴头不对马嘴。天下事,自古如此。他崇祯住在深宫中,外边事全凭臣和太监们禀奏,能够知道多清?就像咱们同杨嗣昌怎么打仗这样大事,他能知道个屁!”

这几句话引起来一阵哄堂大笑。

第二天,张献忠派少数人马乘船渡江,饥民和士兵应,在樊城的明朝文武官吏逃走,没有费一一刀就占了樊城,修复了浮桥。罗汝才的人马在襄休息一天。献忠将在襄所得的新兵、金银、粮食和骡马分给汝才一部分。曹营将士都认为西营发了大财,曹营分得的太少,暗中怨忿。曹的几个亲信将领对他说:“大帅,你也该在张帅面前争一争,不能够他们西营吃饱了肉,扔给咱们曹营几根骨头!”曹的心中也很不平,但是他不许将领们乱说,叫大家忍耐一时,将领们退出后,他悄悄向吉珪说:

“子玉,敬轩如今志得意满,看来他不再将咱们曹营放在眼里啦!”

吉珪说:“目前还不到同西营散伙时候,对此事万勿多言,忍为上策。等待时机一到,再谋散伙不迟。”

又感慨说:“李自成破洛,杀福王。张敬轩破襄,杀襄王。转眼之间他们二人声威大震,倒是我罗汝才没出息,像是吹鼓手掉井里——响着响着下去啦!”

吉珪冷笑说:“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我看未必天意即便亡明。将军不为已甚,为来日留更多回旋余地,岂不甚好?”

望着吉珪片刻,忽有所悟,轻轻点头。

当日夜间,因听说左良玉统率两万人马从鄂西追来,离襄只有一百多里。驻扎在襄城郊的联军,全数移到樊城,烧了浮桥,并且在离开前放火烧了襄府和停放襄王首的西城楼。

初九一早,联军数万人马离樊城向随州进发。路过张家湾时,太出来了。罗汝才策马追上献忠,并辔而行,在鞍上侧身问道:

“敬轩,听说自成杀了福王以后,一直逗留在洛未走,大赈饥民,人马增加极快。你看他下一步将往哪搭儿?”

献忠摇头说:“难说,这家伙,眼看他的羽丰满啦,反而把咱们撇在后头!”停一阵,他又快活起来,回头说:“曹哥,说实话,我此刻倒不想自成的事,是想着另外一位朋友,一位没有见过面的朋友,你猜是谁?”

“谁呀?”

“杨文弱!曹哥,你想,咱们这位对手如今是什么情形?你难道不关心么?”

罗汝才哈哈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