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董松龄

董松龄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专业是国际政治,主要研究中日关系。董松龄从天津一所高校调过来,先干教务长,后做副校长。应物兄在美国访学时,得知董松龄已经升为常务副校长。据说,董松龄私下对朋友讲过,常务副校长要处理的问题,堪比中日关系,复杂得很。与其处理不好,还不如交给别人处理,所以他经常出国讲学、开会,当然主要是去日本。中央电视台国际频道在谈到中日关系的时候,多次和他现场连线,请他发表高论。电视上显示,那个时候他要么在东京,要么在京都,要么在神户。其中有一次,电视上的他竟然裹着浴巾,原来那时候他正在泡温泉。有趣的是,那次他竟是以日本人的身份出现的:留着仁丹胡,戴着金丝眼镜,着流利的日语,说一句哈一下腰,弄得比日本人还日本人。

这是人家自己在课堂上透露出来的,意在说明自己的日语已臻化境。

早几年,董松龄还时常参加国的一些思想论争。他参加论争的时候,用的是“龟年”这个颇具日本风情的笔名。很多人都注意到,在“新左派”和“新自由主义”那场论争中,龟年和一个网名叫“冬瓜”的人经常交锋,各有胜负。“冬瓜”对别人时常口出恶言,但对龟年却保留着某种尊敬。这当然更增加了人们对龟年的好感。只有极个别的朋友知道,龟年和“冬瓜”其实是一个人。也就是说,董松龄笔名龟年,网名冬瓜。长达三年的论争之后,龟年和冬瓜终于在网上达成了识:一个说,咱们既非“新左派”,亦非“新右派”(新自由主义);另一个问,难道咱们就没派了吗?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说,不,有的!咱们都属于“实事求是派”。

董松龄每次从日本回来,都要买几个马桶盖送给国的亲朋好友。千里送鹅,礼轻情意重。鉴于马桶盖比鹅重多了,所以也就更显得情深意长。应物兄记得,董松龄也曾问过他要不要换个马桶盖。董松龄认为,最好的马桶盖是松下牌的,哟西哟西,方便之后温水洗净,暖风吹干,既能杀菌,又能预防痔疮。

“我已经换过了。”其实他并没换。已经有痔疮了,亡羊补牢的事就算了。

“是松下牌的?”

“董校长说得对。舒服极了。”

这天,应物兄敲门的时候,董松龄半天没有开门。董松龄在干什么呢?就是在享受松下牌马桶盖的服务。那玩意容易上瘾。董松龄还曾开玩笑地说过,女其实更喜欢松下牌马桶盖,有了它,嫁不嫁人都无所谓了。在济大,只有四个人的办公室有洗手间:校长、书记、常务副校长、常务副书记。由于葛道宏同时兼任了书记,那么剩下的那间就给了纪检书记。应物兄的办公室当然也是有洗手间的,而且还是最高级的,设冲浴缸。但严格说来,应物兄只是暂时借用。

他们这天的谈话就是从松下马桶盖开始的。

董松龄说:“先说个事,太和一定要用松下马桶盖。多不了几个钱嘛。”

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吴镇身上:“你要没意见,我就让吴镇来落实。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肯定已经听说了,你的老朋友吴镇要来了?其实,半个小时之前,此事才最后敲定。本来还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但我们都已经知道,你与吴镇是很好的朋友,说不说都一样,对不对?吴镇也说了,你们在美国见过,在德国见过。上次程济世先生来北大讲课的时候,你们又见过。你们的友谊跨越了太平洋,也跨越了大西洋,对不对?”

董松龄的口头禅就是“对不对”,不过它并不表示疑问,不涉及说话方式与语言及事物的关系。即便勉强算作疑问,那疑问也不是留给他自己的。也就是说,董松龄的“对不对”,其实就是“对”。

应物兄觉得,自己的回答貌似中,其实带有贬意:“吴镇嘛,他的底细,我还是知道的。”

董松龄突然说道:“瞧我这记。差点忘了,还要代表庭玉省长跟你说句话。我这记,越来越差了。你是否遇到过这种状况?正想着做某件事,中间突然冒出来另一件事。等你再回头,原来的那件事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就在刚才,你进门之前,我只是回了条微信,就忘了之前在干嘛。只记得,刚才我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全身心投入。你能想起那个心理状态,却想不起来是什么事了。你看,这会我就想不起来要跟你说什么了。”

“你说,你要代表庭玉省长——”

“对,就是这件事。”董松龄的口气突然变了,就像朗诵一般,“我代表栾庭玉省长、葛道宏校长,并以我个人的名义,向您表示慰问。”随后,又变成了日常口语,“应物兄,怎么搞的,砸车的那个家伙是谁啊?庭玉省长已经说了,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你没事吧?你要有个三长两短,那可就是大新闻了。”

“你都看到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我怎么听说,还弄得血不拉叽的?”

“有人拿猫撒气,把一只猫摔到了车上。”他心中一紧,因为他又想起了骨头上那块肉。那块肉本来颜浅淡,可现在想来,却突然变成了血红

“说来说去,还是素质问题!这一点,我们与日本人的差距就显示出来了,必须见贤思齐。对了,这是窦思齐告诉我的。我们的葛道宏校长,一直觉得窦大夫比较冤。因为一堆垃圾,就不得不辞职了,确实有点冤,对不对?其实当这么多年院长,并没有挣到什么钱,养老都成问题。道宏校长就向铁梳子推荐了他,让他做了铁总的健康顾问。道宏校长的意思,让他在那边先过渡一下。等程先生来了,就把他弄到太和研究院去,让他给程先生当健康顾问。你可以对程先生说,窦大夫以前当过省委书记的健康顾问,好让程先生感到,对于他的医疗服务,已是最高标准。”

哦,转眼之间,太和研究院就进来了两个人。

“应物兄,我私下问一句,你是不是不相信汪居常的报告,才亲自上前察看一番?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我是路过铁槛胡同,顺便拐进去看了看。”

“是吗?坦率地说,最初我也不大相信。后来研读了相关材料,我才不得不告诉自己,还是应该相信我们的研究报告。我也相信,如果程先生看到了,他也会相信的。黄兴已经认可那份报告。他的那个美女助手陆空谷,倒是问了一句:应物兄看过吗?道宏校长替你回答了,说看过了。你也确实看过了嘛。陆空谷说,只要应物兄认可了,她也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你们和黄兴已经开过会了?”

“刚刚开完,此时他们就在节节高吃饭,是庭玉省长在请大家吃饭。我简单扒拉两口就出来了。先送吴镇到机场,然后就按照庭玉省长和道宏校长的吩咐找你谈话。当然了,首先是要向你表示慰问。”董松龄让他看了手机录下的视频。在节节高饭店的一个包间,服务员正迈着优雅的步子呈上菜式。先上来的是泰汁浸虾球和紫菜包鱼,那是两道开胃菜,包裹在干冰之中,青花碟子上正升起道道浓雾。董松龄说:“我只吃了个虾球,就出来了。”

“你打个电话就行了。耽误你吃饭,真不好意思。是不是要通知我,吴镇将出任太和研究院副院长吗?”

“他连夜赶回天津,就是为了尽快地办理调动手续。我已经看了他的材料,越看越觉得,他是太和研究院副院长的不二人选。一,他对程先生的著作很熟悉,已有专篇研究论文发表,而且都发表在核心期刊上,这些都是可以在CSSCI数据库中查到的,想作假也作不了;二,他的英语很好,毕竟在美国待过的;三,最重要的是,他与你可以相处得很好。坦率地说,还有一点虽然不是最重要的,但也确实非常重要,那就是他鼓动陈董投资了胡同区的改造和重建工程。”

“这个工程项目,不是被铁梳子拿到了吗?”

“铁梳子嘛,心比天高,但实力有限。庭玉省长晚上还跟她开玩笑,说她是狗揽八泡屎,泡泡不净。她自己说,有了陈董,她就可以净了。据我所知,她拿到项目之后,本来准备在两年之完成的,但因为济州要申办城运会,所以上边要求必须在半年之完成,这么一来,她的资金就出问题了。仁德路的改造和重建,刚好就在她的项目之。程家大院的重建,当然不需要她花钱,但程家大院的地皮,却是一大笔钱,对不对?她本人表示可以无偿地把这块地献出来。这么一来,资金缺口就更大了,或许以后还要赔钱,对不对?所以,她的积极已经没那么大了。庭玉省长特别担心工程虎头蛇尾。幸亏有陈董同投资。陈董要是不注入资金,程家大院的拆迁和改造,就不知道拖到猴年马月了。周围的配套设施,几年之也不可能完成。”

他突然走神了,想起了姚鼐先生在谈到《艺术生产史》的编撰工作时,曾出过一个上联,“虎头蛇尾羊蝎子”,意在告他们要抓紧时间,切勿拖延,拖到最后只能出个小册子,草草收兵。这句话中,有三个属相,当中还隔着一个属相,说的是不要从今年拖到后年。那么多饱学之士,都没人对出来。现在,一个下联突然冒了出来:

虎头蛇尾羊蝎子

猴年马月狗日的

真是愤怒出诗人!他很想立即中断谈话,把这个下联告诉姚鼐先生。姚鼐先生一辈子只说过一句粗话,那是骂“四人帮”“狗日的”,骂完还漱了半天口。在姚先生面前说“狗日的”,我说不出口啊。我总不能说,姚先生,后面那三个字就是你骂“四人帮”的那三个字吧?我要这么说,那不是等着挨骂吗?臭小子,我说了那么多话,你都没记住,就记住那三个字了?还是算了吧。

“董校长,你是说,陈董要是不注入资金,你们就不会调吴镇过来了?”

“叫龟年!这个事情嘛,怎么说呢,我觉得不能这么说,这么说好像对吴院长不够尊重。对不对?所以,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赶在退休之前,把程家大院建好,把太和研究院弄起来。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别的事情,都属于细枝末节,都不要再纠缠了。”

“吴镇的事,我不愿多嘴。我只是觉得,仁德路好像不在那一片,我们的结论是不是下得有点早了?”

“哎哟喂,你又来了。我们再这样磨蹭下去,全得嗝屁,嗝屁着凉。”

“嗝屁?着凉?”

“这是我们天津话。嗝屁嘛,着凉嘛。大限之时,腹中浊气上行发为嗝,下行泄为屁,两响定乾坤,然后身子就变凉了,对不对?我都是快退休的人了,我是想把这项工程当成此生最重要的工程来抓的。”

“董校长看上去正是年富力强……”

“叫龟年。你才是年富力强呢。赶快把太和建起来,把程先生弄回来,尽快开始招生,这才是我们目前要考虑的问题。时间拖不起啊。这一点你得向我学。我五十岁的时候,有人说,龟年兄啊,天命之年了,别那么拼了。龟年不为所动,一如既往。五十五岁的时候,有人说,龟年啊,艾服之年了,能少干点就少干点吧。龟年不为所动,一如既往。再过几天,龟年就五十九岁了。从春节拜会开始,以前的老部下、老同事、老同学就又开始劝我,都快六十岁的人了,要学会休息啊。我知道,这是我,关心我,对不对?我终于想通了,对他们说,谢谢了!老伙计们!我恨不得明天就退休。这都是心里话。可自从葛校长找到龟年,让龟年负责重建程家大院,我的想法就变了。我是这么想的:龟年啊,还是多干点吧,退休了,你就是想干也干不成了。我跟你说,你的老岳父,龟年最为尊敬的乔木先生,刚给我写了个条幅:廉洁如水,来不得半点污染;奉公如蚕,吐不完一身正气。你难道没有发现,我的微信名字已经改了,不叫龟年了,改叫如蚕了。所以,什么也别说了,赶快加油干吧。”

“好吧,我一定好好配合您的工作。”

“好!知道双林院士吧?龟年在天津工作的时候,请他去讲课。他不愿去,说了一番话。他说,我已八旬有余,为国家工作,就算不睡觉,也没有多长时间了,你们还是饶了我吧。讲得多好。虽然他拒绝了我,但我不生气。我想通了,对我们来说,能为太和工作,就是最有意义的事,对不对?但有一点,我得跟你交换一下意见。你还年轻,体力好,要尽量往前冲。我的任务呢,就是做好你的后勤部长,也给你提些建议。我听说,吴镇称你为侠儒?按我的理解,这是说你敢作敢当敢为。好,侠儒应物兄,尽管往前冲,龟年在身后,为你鼓与呼。”

“您与吴镇很熟?”

“天津卫嘛,一个坑里就那几个蛤蟆,能不熟悉吗?”

“陈董呢?”

衩大王嘛,做漆皮衣起家的。陈武,字学文,比我大五岁。他早年倒卖外烟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我年轻的时候烟,而且只外烟。那时候他就号称董事长,所以老朋友们都叫他陈董。他这个人呢,说起话来,可能显得浅显,肤浅,浅薄,其实他是不愿意故作高深。他好歹也是读过大学的。我曾专门送过他一幅字,他的书房里就挂着那幅字:非名山不留仙住,是真佛只说家常。天津蓟县的八仙山上有他的几座别墅,空我们可以去住几天。铁梳子就去过。麦荞先生也去过。麦荞先生的外孙女在天津的工作,就是陈董安排的。陈董在天津,是很吃得开的。栾庭玉其实也去过。我们交通台的台长,还有那个清风小姐,都去过。所以,陈董对济州还是比较熟悉的,人脉也是不错的。他的前妻就在济州,大儿子也在济州。我给你交个底。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比较好。所以,以后不能让他跟儒学院的学生们多接触。如果我们引进了一些女研究人员,也要尽量不让他接触到。他长得像个麻秆,我是看不出来他什么地方吸引人,但就是吸引女人。那个清风小姐,多么高傲啊,一般人是弄不到手的,但他三下五除二,就把她弄到床上了。”

这顺口秃噜出来的一句话,似乎让董松龄本人也吃了一惊。

董松龄停顿了一下,好像在考虑要不要接着讲。

还是讲了。

当然,这跟我们应物兄的支持也分不开:“您放心,这话我不会对别人说的。”

“讲到哪了?对,清风小姐。要我说,清风小姐,长得也一般嘛。声音好听,长相一般。我对她基本上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她的裙子。我第一次见到她,天很冷,她却穿着一条裙子。一条领带的布料都比她的裙子用得多。吴镇也提醒过他,堂堂的电台主持人,脸盘也一般嘛。陈董把吴镇批评了一通,做人不能太肤浅,哪有上来只看脸盘的?里面就不看了吗?又说,美不美,看大。这个咱就不懂了。他喜欢年龄大的女人。新茶喝多了,就想泡个陈年普洱。他最近的几个女人,加起来有二百岁了。有一个女人,胳膊上都是,嘴唇上也有,眉心的痣上也有,他却喜欢。说她的舌尖厉害,一下子就够到了他的扁桃体,像笛子似的。这个,咱就真的弄不懂了。有些女人,为了他,什么委屈都能受,甚至可以和别的女人一起侍候他。当然,他也有这个本事让她们和睦处。两个女人一起上桌,三人同榻眠,也是常有的事。他躺在当中,口露着巴掌宽的护心,两个女人躺在两边,胳膊肘支着他的,互相描眉、涂唇、画眼影,情意绵绵,其乐融融。要用程先生的话来说,见到他,那些女人就像母蝈蝈,都有了后妃之德。但总的说来,陈董是个好人,唯一需要批评的,就是这个。女人确实有点多了。不过,跟他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见到美女,他并不像别的男人那样死盯着看。他的表现还是很好的,看上一眼,就闭上了眼睛,脸上浮现着笑意。因为他的女人有点多,朋友就送他一个外号:齐宣王。”

“这是恭维他啊。寡人有疾,寡人好。把他当皇上了。”

“在衣生产领域,人家确实就是皇上嘛。不过,要说起来,他搞女人的惯,还是受到了西方文化的影响。他也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嘛。我记得很清楚,他对我说,有一天他和女人做了四次。那是在八五年。我问他,你不是说,你最多只做两次吗,这是吃胡僧了?他说,这是为了庆祝华盛顿和林肯的生日。原来,那一天,华盛顿和林肯的生日是同一天过的。人家在那边过生日,他在这边放礼炮。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他这么乱搞,夫人没有意见吗?”

“有什么意见呢?陈董把她也照顾得很好啊。她自认为是女王。其实就是后宫之王吧。陈董还真的投其所好,送了她一个王冠。她就整天弄她的头发,弄她的王冠。她有九个发型师。发型师在整理她的头发时,必须分外小心,必须保证发胶或定型产品不接触王冠上的宝石。自从有了那个王冠,她的发型已经多年没变过了。为了永远保持不变,发型师们每隔几周就要将每根头发剪短零点五厘米。她一直是短发,短发其实比长发还难侍候,对不对?她认为,短发象征着威严。铁梳子去天津的时候,陈董夫人还把那些发型师借给铁梳子用。你一定认为,这个女人有病。其实,这个女人是很让人尊重的。我跟她聊过,她告诉我,她不仅知道丈夫好,而且知道丈夫为此而痛苦。我听了,感动得不得了。”

“我知道了,她是认为自己的丈夫上瘾了,是瘾症患者。”

“应物兄,错了!概念弄错了。‘上瘾’与‘好’是两个概念。上瘾讲的是,既和不同的人睡,又和同一个人反复地睡。总之,一天要睡好多次。推己及人,设身处地替她们想一下,如果只和一个女人睡的话,那个女人是受不了的。好呢,说的是喜欢和不同的人睡。有了,那肯定要睡一下;没有,天也塌不下来。我可以负责任地讲,陈董没有上瘾。他是既好,又为好而痛苦。”

“他真的感到痛苦吗?”

“去年,他去印度推销他的漆皮,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就直接从日本飞过去了,在印度陪他看了甘地纪念馆。甘地这个人有意思,凡事喜欢反着来。不是想独立吗?杆子里面出政权呀,人家却不玩这个,玩的是非暴力不合作。甘地曾耽溺欲,后决定禁欲,但也跟别人不一样,不是不跟女人接触,而是进一步增加接触,每天都接受异摩,还一边按摩一边与来访者交谈或跟国大人讨论问题,晚上则和侄孙女同床枕。甘地认为,节欲者必须做到这一点:睡在赤身体花容月貌的女人身边,却心无邪念。陈董听了,觉得不可思议。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后来找到一个研究甘地的权威人士问了问情况,原来甘地是道器并重,思想上要禁欲,技术上、方法上也做了很多尝试。想听吗?我认为听听没有坏处。什么方法呢?说来简单,做起来还是比较复杂的,库赫尼摩擦浴。就是用一块柔软的湿布轻轻地摩擦生殖器。浴缸里要放个凳子,两条拉在外面。记住,水是凉水。然后,你就拿着湿布摩擦吧。擦的时候,得持续不断地往上面浇水。我建议不要用水瓢浇水,要用水罐浇水,最好让美女手持水罐,水流缓缓落下。一定要慢慢摩擦,不要把自己弄疼了。弄疼了,你就可能半途而废。那个专家说,这样做可以保持生殖器的清洁,可以让你产生对液流出的反感。只要持之以恒,你就会发现,生殖器仅仅是个象征,没有别的功能了。那么,你会问了,液都跑到哪去了?它没有跑,还在体,只是它已经摇身一变,变成了一种强大的神力量,输入到了人体的各个部位。对不对?从印度回来,陈董就在做这个。昨儿陈董还做了。别用这种目光看我。不是我给他浇水。是他的小子给他浇水。他特别信任他的小子。现在我要告诉你,他为什么会对仁德路改造工程感兴趣?他并不是要从中赚钱。他不需要钱。他现在看着钱都恶心了。他是认为,这个工程跟太和研究院有关,跟儒学有关。他现在也开始研究儒学了,他认为研究儒学可能有助于禁欲。”

不不不!儒家讲的是克己,而不是禁欲。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对于欲望,儒家强调的是适当的满足。禁欲主义是不讲饮食男女的。少饮少食,没有事,才是禁欲。克己与禁欲,只是在实践层面上有很小的交集。陈董所说的禁欲,指的应该就是克己。是啊,如果他想禁欲,他不应该投资仁德路,应该投资慈恩寺。嗨,怎么那么麻烦,你干脆到慈恩寺当和尚不就得了?

当了和尚,欲望就可以消弭了吗?

在《艺术生产史》一书中,中唐部分最难写。中唐承平已久,欲壑难填,难就难在如何书写这欲望。上周六,他与乔木先生关于中唐,还有过一次谈话。他一进乔木先生的客厅,就感到气氛有些不对。小保姆端来了一盘火龙果,巫桃抱着木瓜也过来了。她们好像都预感到乔木先生要发火,想转移乔木先生的注意力。乔木先生在藤椅上挪动了一下身躯,将一条跷到椅子扶手上。乔木先生最讨厌站无站相,坐无坐相。但这不是在自己家里吗?他想怎么坐就怎么坐。

“怎么样?”乔木先生说。

“差不多了。”他说。

“什么叫差不多了?我说的是书稿。”

“昨天晚上,我还审读了一段文字。”

“哪一段啊?谁写的?”

“是伯庸的弟子写的,写的是元白。”

“元白?我记得元和六年,元稹死了小妾,患了疟疾;白居易死了老母,患了眼疾。可元白二人呢,还是或狎,或唱和,优哉游哉。这些东西,都写到了吗?我好像没看到。中唐不好写,因为可写的东西太多。东西太多,是因人们的欲望太多。我不喜欢中唐,杂乱无章。还是初唐好啊。盛唐也好。生气勃勃,星璀璨,豪放而明秀,沉雄而飘逸。中唐呢?看上去活力十足,其实暮气沉沉。好端端的一个社会,转眼间就走了下坡路。还不够气人的。所以,当初分章节的时候,我把它分给了姚先生的徒子徒孙了。倒不是要故意难为姚门弟子。姚先生本人就喜欢中唐嘛。可是呢,姚先生的弟子没接,伯庸倒接下了。”

乔木先生虽然面带微笑,但眼珠子却是冷的,有如义眼。

“这一段写得还不错,至少写出了新乐府之新。”他说。

“我怎么觉得,那新乐府和旧乐府,不过是换汤不换。况且,那锅汤到底换了没有,换了多少,还在两可之间。你的意见呢?”乔木先生说。

“我看新乐府,尤其是元白的诗,变雅颂为国风,变颂扬为诫,变缘饰为讽喻,还是很有意思的。为此,我又重读了一遍白居易的《与元九书》。”

“好,那是新乐府的纲领文献。但白居易的意思无非是说,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这里面有投机主义成分。投机主义,逢场作戏。中国人的老病了,不好改。或许这就是你们儒家强调的实用理?元白也是如此。应景文章他们可没少写。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自己的那点欲望。你每天研究孔夫子,孔夫子的话,大都是废话,但有一句话,我觉得他讲得好: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这十二个字倒是很重要。我告诉你,稿子我也看了,简单翻了翻。一翻就翻出了问题。提到《与元九书》的时候,竟然扯到了什么伽达默尔。是叫伽达默尔吧?伽达默尔跟白居易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在一起喝过酒,听过琵琶?裆放屁,两个体系嘛。其实,真要说到诠释学的宗旨,还是孔夫子那十二个字说得最透彻。你既然是研究儒学的,我的意思,这套书出版的时候,要把孔子的‘十二字方针’放在篇首,作为题记。”

他还记得一个细节:乔木先生说完这话,把另一条也跷到了扶手上,在那里摇晃着。几缕斜从窗外树枝的缝隙漏了过来,照着他的前额,也照着那双脚。乔木先生的眼睛慢慢恢复了温度,不再是义眼了。即便已经上了年纪,乔木先生的眼睛仍然称得上慧黠,只是以前眸子显得很深,现在变浅了。乔木先生就用那慧黠的目光扫着他。有那么一会,他似乎从乔木先生身上看到了乔姗姗的影子。乔姗姗也有这样的目光,而且变本加厉,发展出一种专门用来讽刺挖苦的目光。他甚至觉得乔木先生那双脚都与乔姗姗有点相似,脚弓很深,可以滚过一只乒乓球。

突然,乔木先生提到了锁骨菩萨的故事。

乔木先生说,跟伯庸说一下,让他跟他那些不争气的弟子说一下,这个故事要写进去。这个故事出现在中唐不是偶然的。后来,它成为一条线索,从中唐到宋到明清,这个故事不断地出现在各种文本里,有意思,耐人寻味啊。

锁骨菩萨的故事,最早记载在中唐李复言的《续玄怪录》里,原名《延州妇人》。这是中国创作的佛经故事,意在说明,佛是以欲来度化俗人的。最简单的理解就是,纵欲就是禁欲。

《孔子是条“丧家狗”》再版的时候,应该把这个故事加进去。

他现在想到,陈董不需要投资太和,你尽管接着乱搞好了,纵欲多了,自然也就无欲了,不要为太和破费了。

当然,这话他没说。

他与董松龄的谈话,被一个电话打断了。

电话是陈董的长子打来的。

就是他原来要去北大和吴镇以及自己的小姨一起听程先生演讲,结果却没来。董松龄没接那个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随手捏起几只松子,说:“这个孩子跟我的感情很深,相当于是我带出来的。这松子就是他送的。也算是一份孝心吧。是我安排他上的大学,安排他读研,又安排他出国的。他在美国学的是动物养殖。眼下他就在铁梳子的公司上班,专业也算对口,养猪嘛。猪也算动物,对不对?”董松龄嚼着松子,又说,“陈董的老二,倒是他自己带出来的,带成了混子,就喜欢香车美人。有一次,在北京的保福寺桥下,出了车祸,差点见了阎王。陈董对我说,想把这个老二安排到太和。你别急!你听我是怎么回绝他的。我说了两个字:没门。我的意思是说,以后进人,必须严格把关,绝对不能感情用事。我跟陈董说得很明白,如果必须从两个孩子中选一个,那么我选老大。我已经跟老大说了,说今天晚上我将和应院长谈话。如果他想来,我就向应院长求个情,如果不想来,也趁早给我一个答复。在你来之前,他已经打过电话了,说他不想来。有志气!对不对?”

应物兄松了一口气,但随后他又听见董松龄说:“但他这会打电话,是不是又改了主意,我就不知道了。我想了想,程先生不是喜欢养蝈蝈吗?黄兴先生不是要把那匹马留下来吗?他若能来,我认为最合适不过了,对不对?”

“一个海归,你让人家来养蝈蝈,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不能这么说。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给黄兴养马,给程先生养蝈蝈的。”

张明亮怎么办?张明亮可是跟我说过,他想留在太和给子贡养马。

哦,转眼之间,太和研究院又进来了一个人。

他正这么想着,董松龄的另一部手机响了。董松龄说:“还是那小子。”

我们的应物兄紧张地看着董松龄把手机拿起来,紧张地观察着董松龄面部表情的变化,紧张地感受着董松龄语气的变化。他又听到了那三个字:“有志气!”接下来,他又听到董松龄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但随后,董松龄又说:“我会向应物兄解释的。”

放下电话之后,董松龄说:“这小子说了,他不来。”

他立即重复了董松龄说过的那三个字:“有志气!”

董松龄说:“他说,你告诉应物兄,对不起了,我对儒学没有兴趣。他让我委婉地说明一下。年轻人嘛,有什么话就直说,好!”

多少年了,每当他听到有人说,自己对儒学不感兴趣,他都有些不高兴,都要忍不住跟对方辩论一番。只有这一次,他打心眼里感到高兴。今天,糟糕的消息太多了,只有这个消息令人愉快!一场糟糕的谈话,却有一个愉快的结尾。我应该带着这个愉快的消息,回去睡觉!于是他问道:“董校长,我是不是该撤了?您也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