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招尘

招尘同志的秘书把葛道宏也叫来了。

葛道宏是从场上直接过来的,脚上还穿着白运动鞋,有几粒煤屑像芝麻一样沾在鞋面上。济大的塑胶跑道符合国际标准,材料的安全甚至达到了食品包装袋的程度,但葛道宏还是愿意在乌黑的煤屑跑道上晨跑,理由是接地气。葛道宏认为,能不能为祖国健康工作四十年,就取决于你是否坚持出。为此,葛道宏规定本科生必须按时出。因为有些女生以例假为由逃避规定,葛道宏就要求各班辅导员造册登记女生的例假时间。为避免落下侵犯隐私的口实,葛道宏后来又对这项规定进行了修改,并引进了激励机制:女生每月可以缺三天,但如果你一天不缺,则可以领取三瓶酸。因为葛道宏,很多行政人员也喜欢上了煤屑跑道。为了对付跑道尘土飞扬的问题,学校专门买了洒水车。此时,葛道宏用纸巾擦拭着球鞋上的煤屑,问道:“听说要接见子贡,但子贡却去了桃都山?”

“是邓林告诉您的?”

“是啊。他说客人可能去了桃都山,这会正往酒店里赶呢。你说,他这么早去桃都山干什么?”

“其实黄兴这会还在睡觉。私人医生不让叫醒他。私人医生说了,今天的日程上没有这个安排。”

“这个梁招尘!今天上午,我们本来要集中讨论一下仁德路,好向黄兴汇报的。这倒好,一个电话,就把我们的计划打乱了。有什么办法呢?你们想好该怎么向梁省长解释了吗?说子贡先生一时联系不上,还是说虽然联系上了,但一时赶不回来?您可要想好了。对了,听说梁省长的书法不错,得到了乔木先生的真传?”

“他喜欢写字,我是知道的。”

“听说他的润格比乔木先生还高?你看,我该给他多少润笔合适呢?”

“您喜欢他的‘左笔童颜’书法?不可能吧?是替别人要的吧?”

“他的秘书小李说了,他要送我一幅字,但我不能白要啊。据说他的字,每平方尺达到了三万块钱?”

费鸣讲过的,葛道宏有个惯,在商场里看到喜欢的东西,如果价格在三位数以上的,都要先换算一下,把它换算成美元或者欧元,然后告诉自己,便宜,太便宜了。说完这个,才会掏钱买下来。他躲避着葛道宏的目光,说,如果你觉得贵,你也可以换算一下啊。当然,这话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就在这时候,葛道宏突然想出了一个办法:“有一个书法家,上次到我家里做客,二两酒下肚,就自己研墨,写了几幅字。据说这个家伙的书法,每平方尺可以卖到四万块钱呢。我给梁省长换一幅字,怎么样?”

小乔随后也赶到了。

她是来给葛道宏送西装和皮鞋的。葛道宏正要去换装,省电视台台长到了。应物兄不由紧张起来。这不是在梁招尘一个人面前说谎,而是在众人面前编瞎话。在电视台做节目的时候,台长曾邀请他到办公室喝过茶。他对台长办公室最深刻的记忆,是关于一只仓鼠。仓鼠竟然能长那么大,就像一只兔子。因为那只仓鼠,台长把“鼠辈”这个词又进行了细分,分成了仓鼠辈和老鼠辈:前者地位虽低但却靠本事吃饭,兢兢业业,劳苦功高,苍天可鉴;后者因为地位低下难免下贱,混吃混喝,獐头鼠目,老而不死。能够让台长产生如此丰富感受的那只仓鼠,已经是电视明星了,曾出现在省电视台投资的多部具有奇幻彩的儿童剧中,当然它也是有出场费的,而且还不低,只比男二号、女二号略低一点。他们说话的时候,那只明星仓鼠就在笼子里的滑梯上爬来爬去,偶尔还会做个引体向上的动作。台长曾委婉地向他打听,栾庭玉与艾伦到底有什么关系,因为艾伦在台里提起栾庭玉,不仅直呼其名,还要省掉姓氏,显得特别亲密。如果他们真有关系,她反而不会如此。但这话他没有说。他没有说,是因为他担心会影响到艾伦在台长心目中的重要。那么,那是怎么说的呢?他说的是,艾伦与栾庭玉的妻子豆花是闺蜜。现在,台长并没有跟他打招呼,而是直接走向了同时赶来的新闻摄制组,向他们交代着什么。随后,他看到梁招尘在众人的簇拥下,笑盈盈地往这边走了过来。就在这时候,站在他旁边的葛道宏突然说了一句话:“应物兄,你懂的,别怪我。”然后,葛道宏就咆哮起来了:“不要解释了。我不听你的解释。”葛道宏挥动着皮鞋,“给梁省长解释去吧。我要告诉你,即便梁省长原谅你了,你也必须写出检查。胡闹嘛,你这是胡闹嘛。你呀你,让我说什么好呢?”葛道宏越说越气,竟把西装砸到了地上。

他垂首听着,不发一言。

首先走过来的是栾庭玉。栾庭玉笑着说:“你们讨论得很热烈啊。”

然后栾庭玉对梁招尘说:“招尘同志,看到了吧?这些知识分子,讨论起问题来,有多么认真。”

栾庭玉弯腰去捡那件西装。当然了,最后捡起西装的并不是栾庭玉,而是梁招尘的秘书小李。小李把衣服搭到了自己的胳膊上。站在小李身后的省扶贫办主任,又把它从小李胳膊上取了下来,顺便把它叠好了,交给了小乔。栾庭玉又说:“好了,别争了,学术问题嘛,一时也争论不出个结果。你们以后关起门来再争吧。”栾庭玉抬腕看了看手表,“还有几分钟。咱们是不是先到门口等待一下GC集的黄兴先生?应物兄,我们尊贵的客人会从哪部电梯出来?”

葛道宏指着自己的嘴,对应物兄说:“说啊,你跟领导说啊!”

轮到自己背台词了,应物兄对自己说。他说:“梁省长,栾省长,我正要向你们报告。我们的工作出了点差错。刚才葛校长就是为此事发火。黄兴先生出去了,不在酒店里。这会,我跟他联系不上。”

栾庭玉后退了一步,侧着脸,皱着眉,打量着他,问道:“应物兄,外交无小事,你没开玩笑吧?”

“实在对不起。六点钟的时候,我去找他,没想到他已经出去了。从六点钟到现在,我们一直在跟他联系。刚才我跟葛校长一说,葛校长就急了。”

葛道宏从梁招尘和栾庭玉身后绕了过来,说:“我在场上带着学生做呢,接到电话就来了。一来我就问,要不要我们先陪着黄兴先生吃个早餐?到了这个时候,我们的应教授才告诉我,他正派人跟黄兴先生联系,但一直没有联系上。这怎么可能呢?问了前台服务员,又看了监控视频,才知道黄兴先生已经出去了,一帮人都出去了,包括那匹白马。几分钟之前,我才知道,他们去了桃都山。”

梁招尘看着栾庭玉,又看看众人,说:“什么?贵宾去了桃都山?自己去的?”

应物兄只好硬着头皮对梁招尘说:“是这样的。昨天,栾省长和他谈到了桃都山,谈到双沟村是如何脱贫致富的。黄兴先生认为这很了不起,有机会要亲自去看看。谁也想不到,今天一大早他就去了桃都山。”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梁招尘说:“不瞒你们说,我早就知道他去了桃都山。”

栾庭玉立即问道:“招尘同志,你是不是也去了桃都山?”

梁招尘说:“是侯为贵同志告诉我的。他去山上接柴火妞,看到山上有白马。我打电话要他们下山的时候,注意安全,他们就告诉我,山上有白马。我当时就想,莫非是黄先生那匹白马?现在看来,果然是。”

葛道宏问:“这么说,他们很早就上山了?”

梁招尘说:“应该是吧。按侯为贵的说法,这就叫白马照夜明,青山无古今。倒是一句好诗。我已经写下来了。等黄兴先生回来,你们送给他。”

应物兄能够从栾庭玉和葛道宏脸上看出他们的惊惧,他相信这样的表情也会出现在自己的脸上。他现在怀疑,梁招尘已经看穿了他们的把戏。梁招尘之所以这么说,应该只是为了不让自己丢人,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当然也是为了给他们面子。栾庭玉不是说了吗,小工不是一个喜欢为难别人的人。

梁招尘说:“这样也好,我可以早一点上车了。书记还在北京等我呢。但临走之前,我们还得开一个小会。我有几句心里话,要对同志们讲。不过,电视台就不要录像了。我们这是部会议,不需要录像。”

葛道宏说:“我是不是就没有资格参加了?这样吧,你们进去开会,我在外面等着,一会儿给梁省长送行。”

梁招尘说:“要不,校长也列席旁听一下?”

葛道宏说:“谢谢了,我就在大堂里等。”

应物兄也赶紧说道:“我陪着葛校长在这里等吧。”

不料,梁招尘却说:“应物教授不妨参加一下,因为有些工作可能还会涉及你。你现在是名人了,不能只顾自己出名,忘了桃都山的百姓。最近还常去桃花峪吗?去桃花峪是探亲,去桃都山也是探亲嘛,乡亲嘛。”

在场的还有一个翻译,是准备给梁招尘与黄兴做翻译的。应物兄一眼就认出,她是那个翻译莎士比亚的老人的弟子,他曾在老人家里见过她。这个翻译对梁招尘的秘书小李说:“谢谢了,那我就先走了。”这话也被梁招尘听到了。梁招尘说:“别,你也可以进来听听。你可以把我的话整理成英文,事后发给小李同志。”

应物兄后来觉得,这是他参加的最有讽刺意义的会议。它虽然很短,但留给他的记忆却是长远的。在费鸣和邓林提前准备好的会议室里,他们尚未坐定,梁招尘就开讲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梁招尘竟然先做了一下自我批评。这个自我批评并非泛泛而谈,因为它是有实质容的。梁招尘说:“都找个座位坐下,这里没有外人,就不要论资排辈考虑座位问题了。我必须先做一下严厉的自我批评。我省的扶贫工作,虽然取得了不少成绩,但问题还是比较突出的。正因为这些问题的存在,所以我省的扶贫工作,这次被评为良好。什么叫良好?良好就是及格,及格就是不及格。”

正在寻找位置的人,找到位置坐下去的人,坐错了正想调换位置的人,现在全都重新站好了,包括坐在梁招尘身边的栾庭玉。整个会场只有两个人没站:一个是梁招尘,一个是按惯坐在领导身后的女翻译。说这话的时候,梁招尘向后靠去,眼睛闭了一下,似乎在静默中反省。这个时间,本来很短,但却显得出奇的长。然后,梁招尘的眼睛睁开了,对大家说:“都坐下。”当大家坐下以后,梁招尘却站了起来。这个时候的梁招尘,脸上慢慢有了点笑意。所以,那目光就显得既居高临下,又平易近人。他好像宽恕了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

栾庭玉先坐下,侧着身子问:“这怎么可能呢?”

梁招尘说:“有人提前向我透了风。所以我现在必须马上赶到北京,赶在结果出来之前,做些必要的工作,看是否还有转圜余地。”

省电视台台长说:“上面不会偏听偏信吧?我知道有人在乱告状。这些人,老鼠扛窝里横就算了,现在竟然扛扛到外面去了?与其让别人喊打,不如我们自己动手。这是真正的鼠辈,属老鼠的。”

梁招尘说:“我交代一句,对告状的人,不要进行打击报复。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要教育他们不要片面看问题,要全面看问题。”

栾庭玉说:“招尘同志说得对。”

扶贫办主任说:“有些人,连九年制义务教育都完不成,跟他们讲这些,不是白费唾沫吗?”

梁招尘说:“看来,你们还是有些情绪的。这里,我要先表个态,对这些年的工作,我们要充分肯定。大家想想,这些年我们干了多少事啊?在桃都山,我们首先做了一个拨乱反正的工作。我曾经跟大家说过,桃都山最重要的标志,就是桃树。桃都山为什么叫桃都山?就是因为桃树嘛。这一点,很多人都忘记了。这不怪他们,要怪只能怪‘文革’。桃都山上原来遍生野桃树。可是到了‘文革’,人们头脑一热,嘁里咔嚓,全都砍掉了。教训很沉重啊。这不,现在我们用野桃核做朝珠,人们就意识到,当初砍错了。”

说到这里,梁招尘回头问翻译:“朝珠的英文怎么说?”

翻译说:“国外没这个东西,可以勉强翻译为Court bead,宫廷珠。”

梁招尘说:“靠他×的?倒是好记。”

翻译捂住了嘴。

梁招尘又说:“最近几年,山上又冒出来了一些野桃树。春风吹又生嘛。慢慢地,又形成了阵势。搞改革开放,最重要的是要有那么一股子气势。带领老百姓脱贫致富,更是少不了那股子气势。我是提倡在桃都山区种桃树的。桃树、野桃树,一起来。这有个好处,就是可以互相授粉。同一品种的桃树,授粉的效果不好。野桃树和桃树放到一块,坐果率大为提高。最近一年时间,据初步估计,野桃树就增加了三万多棵。野桃树好啊。野桃树浑身都是宝。桃子可以吃,可以做果汁,可以做果酱。不要怕酸!医学已经证明,越酸对人越好。Monkey最喜欢吃野桃。什么时候听说Monkey得过心脏病,得过脑溢血?Monkey老了,还可以爬树的。野桃树的树皮、树根也都是。庭玉同志,上次你跟我说,桃胶可以美容,我查了一下,还真是。有些同志可能不知道,做红烧肉的时候加入桃胶,味道特别好。我老伴身体不好,长期以来都是吃不下饭,得哄着她吃。现在,不用哄,红烧肉一次能吃小半碗。你得哄着她,转移她的注意力,再偷偷地把碗给她取走。撑坏了肚子,不还是我的事?还有,很多老百姓都认为,桃木可以驱鬼。作为唯物主义者,我当然不信鬼。但老百姓的这个说法,我们应该充分尊重。野桃核做的手串和朝珠,老百姓就很喜欢,因为它们不仅可以驱鬼,还可以修身养。因为比别的珠子便宜,所以也便于普及。”

台长起袖子,露出腕上的珠子,“看,我已经戴上了。”

梁招尘朝台长竖了一下大拇指,“说了桃树,再说杜鹃花。我是提倡在桃都山多种杜鹃花的。以前啊,有个专家告诉我,说桃都山上不适合养杜鹃。说什么,杜鹃只有在酸土壤里才长得好。我就不信这个邪。酸不够,想办法增加点酸就是了嘛。桃都山产柿子。还有比柿子醋更酸更有机更绿的醋吗?好像没有了吧?每株杜鹃浇上半勺醋,什么都解决了。两年下来,杜鹃花已经成了桃都山一个新的经济增长点。我已经听到一个说法,我们的台长大人有必要宣传一下这个说法:洛看牡丹,济州看杜鹃;最美的杜鹃在哪里?就在桃都山。庭玉同志,你听到这个说法了吗?”

栾庭玉一愣,说:“听到了,不止一个人这么跟我说。”

梁招尘问:“给杜鹃浇醋,他们没有什么议论吧?”

栾庭玉说:“说到给杜鹃浇醋,那我就多说一句。招尘同志多次告诉我们,解决问题的关键是抓住牛鼻子。给杜鹃浇醋,抓的就是牛鼻子。这牛鼻子抓得好。”

梁招尘突然又站了起来,这次是为了跟栾庭玉握手。栾庭玉也想站起来,但梁招尘没让他站。梁招尘说:“庭玉同志能这么说,我很高兴。”梁招尘又坐了下来,对众人说道,“就我所知,有人告状,告的就是杜鹃。我为工作几十年了,有个观点从来没变过,那就是要允许别人发表不同意见。但是,你认为正确的事,实践也证明正确的事,就一定要坚持。既然杜鹃是桃都山地区新的经济增长点,那就要护它,让它发展壮大。在这个事情上,我给你们吃个定心丸,不要怕告。出了问题,我会向组织解释清楚的。”

“告状的,大都是文盲嘛。他们写到电视台的告状信,错字连篇,臊乎乎的。他们还动不动就写‘泣告’。看上去倒像是湿过水。叫我看,那是老鼠尿。”

梁招尘说:“你以为告状的都是文盲?只怕里面还有某些高级知识分子呢。我总是说,一定要学会和高级知识分子做朋友,但某些人就是听不进去。关于我自己,也是有些谣诼的。越是信而见疑,越要不为所动。当然了,有些话,也不妨听听。既然你意犹未尽,我就洗耳恭听。但是有一点需要强调,谣诼就是谣诼。有人说,谣言就是遥遥领先的预言,这就是胡扯了。”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梁招尘说:“我现在宣布一件事,今天庭玉同志可以带队先去桃都山看看。庭玉同志是擅长跟知识分子打交道的。这些年,桃都山区,双沟村,吸引了不少专家来考察,庭玉同志可以和他们多接触。同志们,我已经向省委建议,由庭玉同志兼任扶贫工作组副组长。这个事情,我事先没有征求庭玉同志的意见,这里先向庭玉同志道个歉。书记说了,他本人对这个建议是认可的。我跟书记汇报说,今天我本来要去桃都山的,书记说,那就让庭玉同志先替你去,以考察桃都山区百姓文化生活的名义先去一趟。书记考虑问题,就是周到啊。庭玉同志,你有什么意见,我可以反映上去。”

栾庭玉一时显得很激动,嘴唇嗫嚅,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梁招尘说:“也早该给你压担子了。”

栾庭玉站起来,双手合十,弯腰,先朝梁招尘鞠了一躬,然后又向众人鞠躬,最后说了一句话:“我服从指挥。我会全面落实招尘同志的指示神。”然后,问梁招尘,“招尘同志,还有什么具体指示?”

梁招尘站了起来,说:“指示谈不上,建议是有的,那就是从今天起,你们要结起来。以后,不管我还做不做这个组长,你们都要努力工作。要像在庄稼地里锄草那样,前弓,后蹬,心不要慌来手不要松。”这么说着,梁招尘先与栾庭玉拥抱,然后又与每个人拥抱,在每个人的后背上拍了三下,显得极为郑重。梁招尘甚至和翻译拥抱了一下,说:“这些年,也辛苦你了。我的语速有点快,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回去问你的老师好。他的莎士比亚全集,我已经买了,回头我请他签个名。我祝他婚姻幸福。”

梁招尘最后的拥抱,是献给我们的应物兄的。

但在拥抱之前,梁招尘说了一通话。这通话既是说给应物兄的,也是说给乔木先生的,同时也是说给在座所有人的。

梁招尘是这么说的:“应物兄先生,咱们好久不见了。上次见你,你还是应物,这次见你,你就成了应物兄。乔老爷还好吧?”随后,梁招尘又当众强调了一个“事实”,“同志们,你们有的人可能知道,有的可能还不知道,乔木先生是我的恩师啊,手把手教我写过字的。”接下来那句话才是最有意思的,连傻瓜都能听得出来,梁招尘是要借这个机会,跟所有人告别,“应物兄,你告诉乔老爷,有机会我会去看望他的。你也告诉他,不管走到哪里,我都还是原来的那个小工,都是为人民打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葛道宏已经来到了门口。

葛道宏手里拿着叠成方块状的宣纸,是葛道宏让司机送来的。那是一幅书法作品。应物兄原以为,那就是葛道宏早上所说的那个书法家的字,后来才知道不是。葛道宏不是曾给大家看过一幅字,说是启功先生的绝笔吗?其实当时葛道宏收到了两幅字,都是绝笔,另一幅上写的是:

船在海上 马在山中

葛道宏现在就把这幅字送给了梁招尘。刚才站在门口的葛道宏也听出来了,梁招尘这是要升官了,要与济州告别了。

柴火妞和侯为贵晚到了一步。

当他们赶到希尔顿的时候,梁招尘已经去了机场。柴火妞哭了,哭了一会说:“好你个干爸,说要带我去故宫,看看真正的朝珠的,竟然不算数。”前来安慰柴火妞的,是梁招尘的秘书小李。小李说:“别埋怨了,原来通知上说,要我和他一起去的,我这不是也没去吗?”

小李没去的原因,很快就清楚了,要求他在济州协助做好工作移交。

柴火妞问小李:“干爸什么时候回来?”

小李说:“不出意外,后天就回来了。”

梁招尘前脚刚走,人们立即星散。当然,这个时候,还没有人知道,梁招尘再也不会回来了。梁招尘再次被人看到,已经是这年冬天的事了。这年冬天,有一辆出租车冒雪行驶在通往慈恩寺的路上。本来要把客人送到双沟的,但司机走到这里,却再也不愿往前走了,理由是山路湿滑,又有山石坠落,实在不敢上山。司机愿意把车费如数退还给乘客。后来,司机自己下了车,跺着脚,着烟,看着雪景中的桃园,车上的人怎么叫他,他就是不上车。一个老太太从车上走了下来,好言相劝,司机就是不理。后来,从车上又下来一个老人。司机好像被说动了,终于上了车。那司机也实在不像话,把车倒过来之后,两个老人正要去开车门,那车竟然跑掉了。

在山门前扫雪的一老一小两个僧人,把他们搀向了山门。

老太太愿意进寺烧香,老头却不愿意进去。

老头着手,哈着气,问:“听说这寺里有白马?”

回答他的是刚刚走过来的释延源。释延源原是堂主僧,如今已是监院,相当于慈恩寺的二把手。释延源说:“寺外有白马墓。”

雇用的民工挑着莲藕从池塘边过来,老头问:“听说慈恩寺的莲藕与别处的莲藕不同?”

释延源说:“慈恩寺莲藕为六孔,别处有七孔、九孔、十一孔。”

老头问:“它们有什么不同吗?”

释延源说:“六孔莲藕,味苦涩,开白花。”

老头突然说道:“藕有六孔,一万孔,也不能把自己洗白。”

释延源奉上热茶,看到老头的鞋子已被雪濡湿,就命人取来一双罗汉鞋给他换上,将老头的棉鞋放到炉子上烤干。老头问起慈恩寺传戒何时开始,说他有一个老朋友,想来慈恩寺受戒,托他打听一下。释延源就叫人取来一份《慈恩寺传戒须知》。老头双手接过来,看后,把它装了起来,对释延源说,他们要到双沟去,双沟有个姑,叫柴火妞,他们要把一个东西还给姑

老头拿出了那个盒子。

那盒子里装的是一串朝珠,一串真正的朝珠,是双沟村修路时从墓地里刨出来的。释延源双手合十,说:“这山里的姑,山外的人多叫她们柴火妞,不知施主说的是哪个柴火妞?”这时候,老太太烧过香回来了,雪也停了。两个老人执意要走。释延源叫一个和尚拿两把伞送给他们。又有两个挑莲藕的民工走了过来。一个民工换肩的时候,脚底一滑,扁担的一头翘了起来,筐里的莲藕翻倒出来,活蹦乱跳地滚了一地,有一根长长的莲藕断了几节,一节竟然跑到了老头脚下。那民工一边骂着自己没出息,一边走过来弯腰去捡,再抬起脸时,那人突然问道:“咦,你好面熟啊。你是不是小工?”大概觉得自己问得不够文明,那民工又补充了一句,“就是那个梁,啊,那个招尘同志?”

老头说:“他不是我,我不是他。你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