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三部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要告诉你,假如我此时躺在蜂房里的帆布床上奄奄一息,唯一能够救我的办法是让六月回心转意,那么我宁愿死去,直奔天堂。或许该下地狱。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我和扎克在松树下的阴凉处吃饭是最愉快的时刻。五月几乎每天为我们准备的都是大红肠三明治。我们还可以吃上烛台沙拉,就是将半根香蕉竖在一块菠萝片上。“让我来点上你的蜡烛,”她一边说,一边划起一根想象中的火柴。然后,她用牙签将一颗瓶装樱桃插在香蕉尖上,就好像我和扎克还在上幼儿园似的。但是,我们会顺着她的心意,在她点燃香蕉蜡烛的时候,装作非常激动的样子。餐后甜点是她冻在冰格里的酸橙冰块,我们嘎扎嘎扎地嚼得脆响。有一天吃过午饭后,我们坐在草地上,听着罗萨琳晒在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刮得哗哗直响。“在学校里你最喜欢哪门功课?”扎克问道。“英语课。”“我想你一定喜欢写作文。”他转动着眼珠说。“说真的,我是喜欢写作文。我原来的打算是当一个作家,再利用业余时间教教英语。”“原来的打算?”他说。“现在,我成了孤儿,我认为自己没有多大前途。”我指的是违反校规的逃学者。鉴于目前这种状况,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重返学校。他打量着自己的手指。我能闻到他身上刺鼻的汗味。他的衬衫上好几处沾上了蜂蜜,招引来一群苍蝇,他只得不停地挥赶苍蝇。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也是。”“你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有多大前途。”

“怎么会啊?你又不是孤儿。”“不错,”他说,但我是个黑人。”我觉得很尴尬。“不过,你可以为大学橄榄球队打球,然后做个职业球员。”“为什么白人总认为我们只能在体育方面获得成功呢?我不想打橄榄球。”他说,我想当律师。”“我没什么意见,”我说,有点不高兴,“只是我从来还没有听说过有黑人律师哩。有些事你连听都没听说过,怎么可能想象呢。”“屁话。人应该去想象从未发生过的事。”我闭上眼睛。“那好吧,假设有一个黑人律师。你是黑人佩里?马森。人们从全州各个地方来找你,那些被诬告的人们,在最后关头,你在证人席上找出真凶,使案情真相大白。”“对,”他说,“我会用真相踢得他们屁滚尿流。”他开怀大笑起来,吃过酸橙冰块的舌头绿如青草。我开始喊他踢人屁股的扎克律师。“哦,瞧,谁来了,踢人屁股的扎克律师。”我会说。大约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罗萨琳开始不停地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试图想让月历姊妹收养自己?她说我正生活在一个梦幻世界里。梦幻世界”成了她最爱说的口头禅。我们是生活在一个梦幻世界里。我们假装过着正常的生活,而有人正在追捕逃犯,我们以为能够在这里永远住下去,我认为我能弄清楚一切值得知道的与我母亲有关的情况。每次当我回嘴说,生活在一个梦幻世界里有什么不好?她就会说,你该醒一醒了。一天下午,当我独自一人在蜂房里时,六月溜达着过来找八月。或许这只是她的借口。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说,”她说,“你们来这里已经——多久了?两个星期了吧?”这话还不够明白吗?“你要是想赶我们走的话,我和罗萨琳马上就走好了,”我说,“我会写信给我姨妈,她会寄车费来。”她扬了扬眉毛。“我还以为你不记得你姨妈姓什么呢,原来你知道她的姓名和地址啊。”“实际上,我一直都知道。”我说,我只是想多待几天再走。”当我这样说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温和了一些,但那也许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吧。“天哪,怎么会提到你要走的事情?”八月站在走廊里说道。我和六月谁也没有看见她进来。她狠狠地瞪了六月一眼。“在你调整好准备离开之前,莉莉,没有人愿意让你走。”我站在八月的写字台旁边,玩弄着一叠纸。六月清了清嗓子。“噢,我得回去练琴了。”她说着,一阵风似的出了门。八月走过来,在写字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莉莉,你有话可以对我说。这你是知道的,对吗?”见我不回答,她便抓着我的手,一把将我拉到她身边,坐在她的大腿上。她的大腿瘦骨零丁,不像罗萨琳的大腿那般柔软有弹性。我别无他求,只想把一切对她说清楚拉倒。我想走过去,从帆布床下面拖出我的旅行包,掏出我母亲的遗物。我想拿出黑圣母画像说,这个是我母亲的,与你贴在蜂蜜瓶上的画像一模一样。画像背后写着 :南卡罗来纳州蒂伯龙,所以,我知道她一定来过这里。我想拿着她的照片说,你以前见过她吗?别着急,好好想一想 。

但是,我还没有用手摸过客厅里黑圣母的心,我至少应该先触摸一下她的心脏,否则,我很害怕说出所有真相。我依偎在八月的胸膛上,放弃了说出心底秘密的愿望,非常害怕她会说,没有,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事情就是那样。什么事情也不知道反而更好。我挣脱她站了起来。“我想我该去厨房帮忙了。”我头也不回地穿过院子。那天晚上,夜色深沉,蟋蟀在欢唱,罗萨琳鼾声如雷,而我却痛哭了一场。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哭。我想,大概是因为所发生的一切吧。是因为我不愿意对八月撒谎,她对我太好了。是因为罗萨琳说——我们是生活在梦幻世界里,她的话也许是对的。还因为我非常肯定,圣母马利亚没到桃园去做我的替身,像她顶替比阿特丽克斯那样。尼尔几乎每天晚上都过来,在门廊上陪在六月身边,而我们其他人都在小房间里看电视剧《亡命天涯》。八月说她希望那个亡命者能够继续追踪下去,抓住那个独臂人,将其绳之以法。播放广告的时候,我假装去喝水,便悄悄溜到大厅,想听听六月和尼尔在说些什么。“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不肯嫁给我。”一天晚上,我听见尼尔说。接着听见六月说,因为我不能嫁给你。”“那不是理由。”“但那是我唯一的理由。”

“听我说,我不可能一辈子等下去。”尼尔说。我正期待着听到六月对这话的回答呢,这时,尼尔突然走了出来,在我耳朵贴在墙上偷听他们最私密的谈话时,当场发现了我。他看了我片刻,好像打算把我交给六月似的,但是,他砰的一声关上大门走了。我拼命地逃回小房间,但是还没等抬腿,就听见六月的喉咙里开始发出抽泣的声音了。一天上午,八月派我和扎克到六英里外的县城去将最后一批蜂箱运回来准备割蜜。我的上帝啊,那天真热,此外,每平方英寸空气里至少有十只蚊虫。扎克开足了马力,将蜂蜜货车开得飞快,时速大约有三十英里。风吹拂着我的头发,卡车里充满了新刈的青草香味。路旁落满了新摘的棉花,是从开往蒂伯龙轧棉厂的运棉卡车上吹下来的。扎克说,由于棉籽象鼻虫的原因,今年农夫们棉花种得早,收得也早。公路两旁星罗棋布的棉田,看上去就像一个白雪世界,见此情景,我真希望来一场暴风雪,让万物凉下来。我做起了白日梦,希望扎克能够停车,因为风雪太大,他看不清道路,我幻想着我们打起了雪仗,用柔软雪白的棉桃互相对掷。我想象着我们用白雪筑起了一个洞穴,抱在一起睡觉取暖,我们的四肢交织在一起,像黑白相间的麻花辫。我们相拥而眠的念头惊得我浑身发抖。我双手交叉插在胳肢窝里,浑身直冒冷汗。“你没事吧?”扎克问道。“没事啊,为什么这样问?”

“你在浑身发抖。”“我没事。我有时候会这样。”我转过脸,看着车窗外面。窗外什么也没有,唯有一片片田野,偶尔掠过一个摇摇欲坠的木质谷仓或涂得花花绿绿的废弃的旧房子。还有多远?”我说话的口气好像是嫌旅途很长似的。“你不舒服还是怎么的?”我不想回答他的话,而是透过脏乎乎的挡风玻璃盯着外面看。当我们驶下公路,开上一条坑坑洼洼的泥土路时,扎克说我们到了克莱顿?福里斯特先生的地产上。福里斯特先生将黑圣母牌蜂蜜和用蜂蜡做的蜡烛放在他律师事务所的等候室里,这样可以方便他的当事人购买蜂蜜和蜡烛。扎克的一部分工作是将新产的蜂蜜和蜡烛运送到代售点。“福里斯特先生允许我在他的律师事务所里随便走动。”他说。“哦。”“他跟我讲他胜诉的案子。”我们的卡车开进了一条车辙,我们从座位上一下子弹了起来,脑袋重重地撞到卡车顶棚上,不知何故,这使我的情绪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我开始大笑起来,仿佛有人抓住我,使劲挠我的胳肢窝似的。我的头不断地撞到车厢顶上,我也笑得越来越厉害。到最后,我好像笑疯了一样。我狂笑的架势就像五月大哭的情形一样。起初,扎克把车子朝车辙里开只是想听到我的笑声,但是,到后来他变得紧张起来,因为我似乎笑得停不下来了。他清了清嗓子,放慢了车速,直到不再颠簸为止。最后,那种感觉消失了,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我想起了那天在马利亚女儿们聚会上昏厥时的愉悦,想到此时我是多么希望就在卡车里再昏厥一次啊。我是多么羡慕乌龟的硬壳啊,它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消失在里面。我感觉到了扎克的呼吸,他的衬衫向上拉到胸口,一只胳膊垂放在方向盘上。那只胳膊结实而黝黑。他的皮肤凝聚着神秘的色彩。有些想法是十分愚蠢的,比如,认为某些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哪怕是被黑人所吸引这样的事。以前我的确认为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就像水不可能往高处流,盐不可能变成糖一样。这是自然法则。也许事情很简单,我只不过是被自己所不具备的特质吸引罢了。也许是人们愉悦时产生的欲望,而根本不在乎我们生死相依的法则。扎克说过,你应该想象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他把蜂蜜货车停在隐于密林间的二十个蜂箱群旁边,浓密的树林夏日里为蜜蜂遮阴,冬月里为蜜蜂挡风。蜜蜂比我想象的更加娇气。无论是小昆虫,或是杀虫剂,或是恶劣天气,都有可能使蜜蜂遭受灭顶之灾。他下了车,从卡车后面拖出一大堆设备——头盔、备用蜂箱、新巢框,还有喷烟桶。他把喷烟桶递给我,让我点燃。我穿过樟脑草和野杜鹃,踏过火蚁冢,摇晃着喷烟桶,扎克忙着掀开蜂箱上的盖子,伸头朝里看,看有没有贮满蜂蜜的巢框。他的举动给人的印象是,他是一个真心喜爱蜜蜂的人。我简直不敢相信,他竟会那样的温和,那般的仁慈。他搬出来的巢框中有一个渗出了梅子颜色的蜂蜜。“是紫色的!”我说。“当天气变得炎热,花朵凋谢时,蜜蜂便开始吮吸接骨木的花粉。酿出来的便是紫色的蜂蜜。紫色蜂蜜要两美元一瓶。”他把手指浸到蜂窝里蘸蘸,然后撩起我的面网,将手指伸近我的嘴唇。我张开嘴,让他的手指伸进去,咂得干干净净。他的嘴唇上浮起最纯净的微笑,一股暖流涌上我的身体。他向我伏下身子。我希望他撩起我的面网吻我,而且从他凝视我的眼睛的眼神我也看得出来,他也想吻我。我们就这样无言相对,蜜蜂绕着我们的头顶团团飞舞,发出烤咸肉般的咝咝声,此刻,这声音里不再蕴藏着危险。我意识到,危险是可以慢慢习惯的。但是,他没有吻我,而是转身走向另一个蜂箱,继续他的工作。喷烟桶灭了。我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我们把贮满蜂蜜的蜂箱摞在卡车上,嘴巴像贴了封条,两人都一声不吭,直到我们重又坐到蜂蜜卡车上,经过县界标志牌。蒂伯龙,人口:6502威利弗雷德?马尚的故乡“威利弗雷德?马尚是谁啊?”我说,急切想打破沉默,让一切恢复常态。“你是说,你从来没有听说过威利弗雷德?马尚?”他说,“她是一个举世闻名的作家,写过三本关于南卡罗来纳州落叶乔木的书,都得了普利策奖。”我咯咯笑了起来。她的书没有得过普利策奖。”“你最好给我闭嘴,因为在蒂伯龙,威利弗雷德?马尚写的书和《圣经》一样重要。我们每年都庆祝威利弗雷德?马尚节,所有学校都举行植树仪式。她总是来参加活动,头戴一顶大草帽,提着一篮玫瑰花瓣,向孩子们撒花瓣。”“没这回事。”我说。“噢,没错,威利小姐异常神秘。”“我想,落叶乔木是个有趣的题材。但是,如果换了我,我情愿写以人为主题的作品。”

“哦,对了,我忘了,”他说,“你打算将来当一个作家。你将与威利小姐齐名。”“你好像不相信我能当作家似的。”“我可没有那样说啊。”“你就是那个意思。”“你在说些什么呀?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扭过头去,专心致志地看着车窗外面的景色。共济会会所、热门二手车、燧石轮胎商店。扎克在迪克西咖啡馆旁边的停车标志前停下车来,这家咖啡馆实际上就坐落在三县牲畜公司的前院内。不知什么原因,这使我感到很恼火。我闹不明白的是,人们闻着母牛的臊味,一日三餐怎么能够吃得下去。我想对着窗外大声喊,“你们为什么不另外找个地方吃该死的早餐呀?这里的空气里有牛粪味!”人们安于闻着牛粪味吃早餐的生活方式让我感到恶心。我觉得满眼刺痛。扎克驱车过了十字路口。我能感觉到他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在生我的气?”他说。我想说,是的,我怎么能不生气,因为你认为我永远成不了大器。然而,我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言不由衷,真是蠢得丢人。“我永远不会向任何人撒玫瑰花瓣。”我说,然后,我不禁放声大哭起来,就像一个行将淹死的人,大口吸着气,发出急促的呼吸声。扎克把车停到路边,连声说道,“天哪!你怎么啦?”他一只胳膊搂住我,把我从座位上拉到他身边。我原以为自己痛哭全都是因为我那没有指望的前途,也就是亨利夫人鼓励我相信的那个前途。她经常找书给我看,给我开列暑假阅读书目,大谈争取获得哥伦比亚大学奖学金的问题。但是,此刻坐在扎克身边,我知道自己哭是因为他有一个我喜爱的酒窝,因为我每一次看着他的时候,我便感到有一种火热而奇特的感觉在我的腰际和膝盖之间循环,因为我一直在努力做一个保持自我的正常女孩,而我知道我已经捅破了窗户纸进入了一个绝望的境地。我意识到,我是在为扎克而哭。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不知道他怎么能够受得了我的举动。在短暂的一个上午,我丑态百出:神经质的大笑、藏而不露的性欲、卑鄙的行为、歇斯底里的大哭。如果说我试图让他看到我身上最丑陋的东西的话,我今天的表现可以说是淋漓尽致了。他紧紧地拥抱了我一下,挨近我的头发对我说,“一切都会好的。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优秀作家的。”我看见他朝我们的车后瞥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马路。“好了,回到你自己的座位上去吧,把脸擦一擦。”他说,递给我一块散发着汽油味的擦地板的抹布。当我们回到蜂房时,大家都不在,只有罗萨琳在收拾她的衣服,准备搬到五月的房间去。我才出去了短短两个小时,我们整个的生活安排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你怎么要住到那里去?”我问她。“因为五月夜里一个人睡觉害怕。”罗萨琳将睡在临时现加的一张双人床上,五月梳妆台最底下的一个抽屉给她放衣服,卫生间就在旁边。“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居然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我大声嚷嚷着。扎克抓起手推车,飞快地推到外面,开始卸下蜂蜜卡车上的蜂箱。我认为,他已经受够了女人情绪的折磨。 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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