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径直走了进去

我径直走了进去

第二部分 我径直走了进去

养蜂新手听说,要找到行踪无定的蜂王,首先要找到伺候她的蜂群。——《蜂王必死:蜜蜂与人类轶事》

除了莎士比亚,我最喜欢的作家就数梭罗了。亨利夫人曾布置我们读《瓦尔登湖》选段,在那之后,我曾幻想过要去一个狄瑞永远找不到我的私密花园。我开始崇尚大自然,崇尚大自然对世界产生的影响。在我心目中,她的模样看起来就像埃莉诺?罗斯福。第二天早晨,当我在河边的葛藤床上醒来时,不由地想起了她。一团薄雾漂浮在河面上,蓝荧荧的蜻蜓飞来飞去,仿佛在织补着苍穹。景色如此秀丽,我一时竟忘了自从狄瑞告诉了我关于妈妈的事情以来所承受的感情重负。此刻,我仿佛身在瓦尔登湖。这是我新生活的开始,我对自己说。没错,是的。罗萨琳睡觉时嘴巴张开,下嘴唇上挂着一条长长的口水。从她眼睑下转动的眼珠,我猜得出来,她正在梦中看电影,在那儿,梦想有时成真,有时破灭。她肿胀的脸庞看起来好多了,但是,在大白天,我注意到了她胳膊和腿上的青肿伤痕。我们两人都没戴手表,但是,从太阳升起的高度来看,我们已经睡去大半个上午了。

我不想叫醒罗萨琳,于是,我从包里掏出木制圣母像,靠着树干将它支起,以便好好端详端详。一只瓢虫爬上了圣母像,停在她的脸颊上,在她脸上平添了一颗最完美无瑕的美人痣。我不知道圣母是不是个喜爱户外生活的人,是不是喜欢树木和昆虫胜过她头上的教堂光环。我仰面躺着,试图编出一个关于我妈妈为什么拥有黑圣母像的故事。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也许是因为我对圣母知之甚少的缘故,因为在我们的教堂里她从来没有引起过人们太多的注意。按照杰拉尔德修士的说法,对于天主教徒而言,地狱只不过是一堆篝火。西尔万没有天主教徒,只有浸信会教友和卫理公会派教徒;不过,我们携有救赎指南,以便我们在旅行途中遇到天主教徒时用得着。我们会向他们派发分成五个部分的救赎计划,他们也许接受也许不接受。教会发给我们一只塑料手套,每个指头上写着一个步骤。步骤从小手指开始,到大拇指结束。有些女士将救赎手套放在手提包里随身携带,以便偶然碰到一个天主教徒时使用。关于圣母马利亚的故事,我们只说到过婚礼那一段,就是她劝说她儿子在厨房里用清水酿出葡萄酒来,而那完全是违背她儿子的意愿的。我听到这故事感到十分惊讶,因为我们的教会不信奉葡萄酒,而且认为女人没有什么发言权。我所能想象的是,我妈妈或多或少兴许与天主教徒有些来往,而且——我必须承认——这使我暗暗不寒而栗。我把圣母像塞到口袋里。罗萨琳还在睡,呼着粗气,振得双唇直抖。我断定她也许会一直睡到明天,于是,我便摇了摇她的胳膊,直到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天哪,我动弹不得了。”她说,“我觉得像被棍子打了一顿似的。”

“你确实被人打过一顿,记得吗?”“但不是用棍子打的。”她说。我一直等到她站起来。这个过程长得难以置信,她嘟嘟囔囔,哼哼唧唧,让四肢活动开来。“你梦见什么啦?”当她站起身来时,我问道。她凝视着树冠,揉了揉胳膊肘。“哦,让我想想看。我梦见了尊敬的马丁?路德?金,他跪在地上,蘸着口水涂我的脚趾甲,每一个脚趾甲都染得红红的,仿佛他在舔食红肠面包似的。”我们动身去蒂伯龙,一路上我在思考着她刚才说的话。罗萨琳走得飞快,好像脚底板抹了油似的,仿佛她的红宝石般的脚趾甲拥有整个乡村似的。一路上,我们经过灰色的粮仓,需要灌溉的玉米地,还有成群的赫里福肉牛。那些牛在慢悠悠地吃草,看起来对它们过的小日子心满意足。眯眼眺望远方,我看见了阳台宽大的农舍,还有用绳子吊在房子旁边树上用轮胎改做的秋千;旁边矗立着风车,微风吹过,巨大的银色风车叶片便吱嘎作响。太阳将万物烘焙得恰到好处;就连篱笆上的醋栗都晒得像葡萄干似的。柏油路到了尽头,转上一条砂石路。我听着脚下发出的沙沙声。罗萨琳的锁骨凹窝里积了一些汗水。我不知道我们两人谁的肚子更需要食物,是我的还是她的。从一上路,我就意识到今天是星期天,所有商店都关门了。我们恐怕得吃蒲公英,挖地里的野萝卜和幼虫来维持生命了。空气中飘来田野里新施肥料的气味,顿时使我胃口大倒,但是罗萨琳说,我饿死了。”“我们到了镇上,如果哪家店开门的话,我会去买点吃的。”我告诉她。“那我们睡觉的问题怎么办?”她说。“要是没有汽车旅馆,我们只好租一间房。”听了这话,她对我一笑。“莉莉,孩子,没有地方会收留黑女人过夜的。人们不管她是不是圣母马利亚,只要她是黑人,就没有人收留她。”“那么,《民权法案》有什么意义呢?”我说,在马路中间停下了脚步。“《民权法案》的意思不正是说,只要你想的话,人们必须让你住进他们的汽车旅馆,让你在他们的饭店里吃饭吗?”“是这个意思,但是,你必须得强迫他们这样做才行。”其后我一路上忧心忡忡。我没有计划,也没有做计划的打算。直到现在,我几乎一直认为,我们会在什么地方偶然发现一扇窗户,爬过窗户就可以进入一个崭新的生活,而罗萨琳则仍在等待着他们来抓我们,权当这是从监狱里逃出来避暑休假。此刻,我需要的是一个路标。我需要有一个声音对我说出昨天我在自己房间里听到的话,莉莉?梅利莎?欧文斯,你的蜜蜂瓶打开了。我要往前走九步 ,然后抬头向上看。无论我的眼睛看见什么,那就是我的路标。当我抬头举目时,我看见一架喷洒农药的小飞机掠过长着庄稼的田野,扬扬洒洒地投下一团杀虫剂。我无法确定我是这个情景中的哪一部分:是从害虫嘴里获救的庄稼,还是将被杀虫剂消灭的害虫?还有一种极小的可能性,那就是,我是一架呼啸着掠过大地的飞机,在所到之处播下救赎和灾难。我觉得痛苦不堪。

我们越走越热,此刻,汗水从罗萨琳的脸上淌下来。“太糟糕了,这周围没有教堂,要不然我们可以偷几把扇子。”她说。远远望去,小镇边上的那个商店好像有一百来年了。但是,当我们走近时,我发现它的年头实际上更久远。门上的招牌上写着:弗罗格莫?斯迪杂货店兼餐饮部。1854年创办。当年谢尔曼将军也许曾经策马经过这里,由于它声名在外而决定让其幸免于难,因为我敢肯定,它的外观并不好看。商店正面的整面墙上挂着一块被人遗忘的公告牌:斯杜德—贝克维修服务、鲜活钓饵、巴狄钓鱼比赛、雷福兄弟制冰机、猎鹿步枪四十五美元,还有一张海报,上面是一个头戴瓶装可口可乐帽的女孩。还有一个牌子上写着锡安山浸礼会教堂举行福音演唱会的告示。如果有人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他,那是1957年的事。我最喜欢的东西是各个州的汽车标志精品展示。如果有时间的话,我真想逐一仔细看看。在旁边的场地上,一个黑人打开用油桶改制的烧烤炉的盖子,涂满香醋和胡椒的烤猪肉的香味馋得我直淌口水。实际上,口水已经淌到了我的衬衫上。前面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轿车和卡车,也许是上完主日学校没去教堂直接来这里的教徒的汽车。“我进去看看能否买点吃的。”我说。“还有鼻烟。我需要一些鼻烟。”罗萨琳说。她一屁股坐到烧烤炉旁边的一条长凳上,我穿过纱门走进店里,腌蛋和木屑的混杂气味扑鼻而来,天花板上垂挂着十来只蜜汁火腿。餐厅位于后堂,前面的店堂用作出售百货,从甘蔗到松节油应有尽有。“小姐,请问要些什么吗?”站在木柜台另一端一个打着领结的小个子男人问道,堆摆在柜台上的斯卡珀农葡萄果酱和温情牌酱菜几乎把他挡住了。他嗓音尖脆,面相温和俊秀。我很难想象他还卖猎鹿步枪。“我想以前没有见过你。”他说。“我不是这里人。我是来看外婆的。”“我很赞成小孩子和祖父母在一起过一段时间,”他说,“你可以从老一辈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是这样,先生,”我说,“我从我外婆那里学到的知识,比我八年级整整一年学到的还多。”他朗声大笑起来,仿佛这是他多年来听到的最好笑的事情。“你是来吃午饭的吗?我们供应星期天特餐——猪肉烧烤。”“我要买两份带走,”我说,请再拿两罐可口可乐。”在等待午餐的当儿,我沿着店里的走道转悠着,想采购点东西当晚饭。几包咸花生、酪乳曲奇、两份用塑料薄膜包着的甜椒奶酪三明治、酸奶球,还有一罐红玫瑰牌鼻烟。我把东西堆在柜台上。当他端着餐盘和饮料回来时,摇了摇头。“对不起,今天是星期天。商店的任何东西我都不能卖,只有餐厅营业。你外婆一定知道这个规矩。噢,她叫什么名字来着?”“罗兹。”我说,从鼻烟罐上看到这个名字。“罗兹?坎贝尔?”“是的,先生。罗兹?坎贝尔。”“我还以为她只有外孙哩。”“不,先生,她还有我啊。”他碰了碰那包酸奶球。“这些东西都放在这里好了。我把它们放回去。”收银机吱吱响过,抽屉弹了出来。我从旅行包里翻出钱来付账。“请帮我打开可乐瓶盖,好吗?”我问道,当他走回厨房时,我便将红玫瑰牌鼻烟塞进包里,拉上了拉链。罗萨琳挨了打,饿着肚子逃跑,睡在硬邦邦的地面上。谁又知道还用多久她又要重回监狱,或者甚至被处死?这罐鼻烟她抽得也值了。我在想,多年后的某一天,我也许会在信封里装上一美元寄到店里,补付这罐鼻烟钱,并且清楚地说明,我生命中的每一分钟都为此感到内疚。正在这样想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看着一幅黑圣母画像。我说的不是随随便便的哪幅黑圣母画像。我是说和我妈妈珍藏的那幅一模一样的黑圣母画像。圣母从十来只蜂蜜瓶的商标上凝视着我。商标上印着:黑圣母牌蜂蜜。店门开了,从教堂回来的一家人容光焕发地走了进来,母女俩穿着一样的白色彼得?潘领口的海军蓝衣裙。光线从门口射进来,朦朦胧胧地折射变形,雾起金色的光晕。小女孩打了一个喷嚏,她妈妈随即说道,来,让妈妈给你擦擦鼻子。”我又看了看蜂蜜瓶,看着瓶里浮动的琥珀色光泽,设法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神秘的,它就藏匿于我们贫困不堪、胆战心惊的日子后面,明亮耀眼,而我们却浑然不知。我想起了深夜里飞进我房间的蜜蜂,它们就是神秘事物的一部分。还有我前天听到的声音:莉莉?梅利莎?欧文斯,你的蜜蜂瓶打开了,就像穿海军蓝衣裙的女人对她女儿说话的声音一样清晰。“你的可乐。”打领结的男人说。我指指蜂蜜瓶:这是从哪来的?”他听见我声音中的震惊口气以为我真被吓着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很多人不买这种蜂蜜,就是因为上面画的圣母是黑人妇女,不过,没什么,只是因为生产蜂蜜的女人自己就是个黑人。”“她叫什么名字?”“八月?波特莱特。”他说,她养的蜜蜂遍布全县。”沉住气,沉住气,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哦,当然知道。那是你见过的最古老的房屋。油漆成粉红色。你外婆一定见过那房子——你顺着大街穿过小镇,拐到通往佛罗伦萨的公路边上就是。”我走向门口。谢谢。”“代我向你外婆问好。”他说。罗萨琳鼾声如雷,震得长凳直抖。我摇了摇她。“醒醒。这是你的鼻烟,但得放进你的口袋里,因为我其实没有付钱。”“你偷来的?”她说。“我是迫不得已啊,因为他们店里星期天不卖东西。”“你堕落到该下地狱了。”她说。我像布置野餐一样将午饭摆在长凳上,但是一口也没吃,而是先告诉了她关于蜂蜜瓶上黑圣母的事情,还有那个名叫八月?波特莱特的养蜂人。“你不觉得我妈妈肯定认识她吗?”我说,“这不会仅仅是巧合吧。”她没有答话,于是,我抬高嗓门说道,“罗萨琳?你不觉得是这样吗?”“我不知道我怎么想的,”她说,“我只是不希望你抱太大的希望,就是这样。”她伸手抚摩着我的脸蛋,“哎,莉莉,我们到底干了些啥呀?”除了不产桃子以外,蒂伯龙这个地方和西尔万没什么两样。在拱顶建筑的县政府前面,有人在他们那门公共大炮的炮筒里插了一杆南方邦联的旗帜。南卡罗来纳起先是南方邦联州,后来才成了美国的一个州。谁也无法剥夺萨姆特要塞之战给我们带来的荣耀。我们行走在大街上,走在街道上两层楼房投下的长长的影子里。在一家杂货店,我透过厚玻璃窗瞥见铬合金冷饮柜,他们出售樱桃可乐和香蕉刨冰。我心想,用不了多久,白人就再也不能独自享用它们了。我们经过财产保险代理处、蒂伯龙县郊区电气办事处,还有艾蒙廉价商店,玻璃上喷涂着“夏日情趣”字样的橱窗里陈列着呼拉圈、游泳眼镜和成盒的烟花。有几个地方,譬如农夫信托银行,窗户上都写着“支持戈德华特竞选总统”,有时候,窗户底部还有小标语,写着“反对越南战争”。来到蒂伯龙邮局时,我把罗萨琳留在人行道上,走进邮局里面放信箱和星期天报纸的地方。据我判断,报纸上没有追捕我和罗萨琳的通缉令,《哥伦比亚报》头版大标题报道的是有关卡斯特罗的姐姐为中央情报局当间谍的新闻,只字未提西尔万一个白人女孩帮助一个黑人妇女越狱的事情。我往报箱槽口里塞了一毛钱,取出一份报纸,不知道这个消息是否登在报纸内版的什么地方。我和罗萨琳蹲在一条小巷子的地上,摊开报纸,将每一张都打开。报纸上通篇尽是有关什么马尔科姆?X、西贡、披头士、温布尔顿网球赛的报道,还有密西西比州杰克逊县的一家汽车旅馆宁肯关门也不愿意接待黑人旅客的新闻,但是,没有任何关于我和罗萨琳的消息。有时候,你真想双膝跪地,为世上的新闻报道都是那么蹩脚而感谢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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