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诊》原文

她在医务所门外,发现这辆车子。

当晚扬长而去的车子,车牌大概是“?K?692”,虽然部份看不清楚,但是这个了!颜色也对,深灰——她化灰也认得。肯定是。

终于找到了。

之后,便得找出它的主人。

端详一下玻璃门上的告示,应诊时间是“10:30-24:00”,看来医生是个工作狂,也许是挣钱狂。

有他的简历:“1999年医学院毕业”。应在三十出头的黄金岁月。人人都有他的黄金岁月……何慧欣脸色一沉。

锺展国医生的医疗服务范围很广,包括“全身检查、疫苗注射、外科小手术、验血、X光心电图、血压高、糖尿病、脱发、哮喘雾化治疗、验孕、通经……”但最擅长诊治心脏疾病0

何慧欣推门。

抬头一瞧,大钟时间是“23:55”她的“时间”。

“医生还没下班吧?”她问:“门外车子是他的吗?”

“对呀。”护士道:“现在还有病人。你可以看病,超时少许不要紧。他晚晚都不准时收工的。”

生意滔滔?

太不公平了。

“请先填表登记。”

她写下了。“何慧欣、廿四岁、地址……电话……”

“身份证。”

“哎真失魂,匆忙间漏了带——”

“何小姐不是住这区的?”护士有点诧异。

“我来探朋友,忽然觉得不舒服,他介绍我来看锺医生。身份证一定遗漏在他家。覆诊时后补好吗?”

“你什么地方不舒服?有发热吗?”

“心跳一下子加速,呼吸有点困难——现在好些了,不过一定得看医生才放心。”

“也对,锺医生是心脏科的高手。”护士笑:“即使心不跳了,他也有办法。”

“是吗?”她淡然:“有这个先例吗?”

“有呀——”

此时上一位病人出来了,护士忙看药单和病历。又把何慧欣的登记表病历卡送进去。

快了,就快可以见到这个人了!

她记得那个晚上,急症室的当值医生是这样同她妈妈说的:

“猝死的事件,近年常有发生。因心脏骤停引起,没有任何准备。大部份是血液不能流到心脏肌肉,导致病人心律失常,足以在数分钟内暴毙。死亡时间是十一时五十五分。”

“但……欣欣才廿四岁,又不抽烟又不喝酒……身体很健康……”妈妈号啕大哭,悲痛欲绝:“才刚刚开始工作,连男朋友也未有……”

甚至没有“明天”。

医生安慰她:

“可能患有隐性心脏病或先天心律不正,才因失救致死。你们没发觉,不知道……”

妈妈没听完死因报告,已经昏过去。

出殡那天,连殡仪馆中的职员和堂倌,也有点惋惜。绮年玉貌的少女,就这样猝死在午夜街头。父母家人,同学们同事们都不信,舍不得,哭得十分伤心。

青春的丧礼,烧衣纸扎品是高清电视、最新型号计算机、汉堡包薯条可乐、环游世界的机票、刘翔的跨栏夺金照片、游艇、化妆品、四季时装、波鞋……还有一座桑拿浴室。因为她爱焗桑拿。

火光熊熊中,阴阳永隔。

那晚,与同事阿咪、露露等人开完会,累得很。如常去桑拿和按摩,纾缓一下。

开开心心出来后,她俩赶搭地铁。三人分手,何慧欣在附近截辆的士回家。等了一阵……

——蓦地驶过一辆深灰色的车子。

超速,在寂静的街道上风驰电掣。

向她冲来。眼看要出车祸了,她惊恐得手足无措,心脏狂跳,像自咽喉蹦出来。脑袋一片空白,僵立着——

那冷血无良的夜车完全没有煞停的意思,在她身边猛擦一下,又箭一般远去。魄散魂离的她,只看到车牌是“?K?692”。

“砰!”

支撑不住急变,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无法起来。从此不再起来,心跳停了。她没有瞑目。

阿咪和露露在灵堂上哭得最凄厉,她们自责:

“会不会因为焗桑拿,令她血压提高,心跳不正常?——都是我们不好,害了欣欣!”

不是桑拿,也不是隐疾。但静夜中完全没有目击证人,除了自己,根本无人知悉死因。她是受惊过度而猝死的。你们会认为一切只是“意外”,但一个含冤莫白地撒手尘寰的亡魂,永远不甘心!

是那辆车子的主人,害她一命。

怀着怨恨——

年轻的生命结束了。充满弹性温香的肉体化成灰烬。

火化后,灵灰阁仍未有位,需等大半年。家人把骨灰寄存在长生店,等待安排。亲友可于任何日子朝九晚五,带鲜花水果来拜祭。

这些暂时存放的灵位,月租由六百元到千多元不等,视位置和数字而定。妈妈哽咽:

“只得欣欣一个女儿,得选个好位。即使暂存,也住得安安乐乐……”

他们选了好意头的数字:“136”,希望她来世三三不尽六六无穷,别像此生一样,天妒红颜,鲜花早凋,一下子到了尽头。

长生店方面为她挑个良辰吉日,把骨灰安放——因为还不是正式的灵位,所以骨灰用一个胶袋装好,外头挂了名字牌。暂时整袋放进骨灰盅内。

负责的职员陈小姐告知:

“不拆胶袋为了安全。万一出意外,那个盅裂了碎了,骨灰也完整一袋,不会洒了一地。”

又道:

“到灵灰阁永久灵位定好了,请师傅开光才——”

话还未了,那个月白色的骨灰盅,竟然在她手中无端迸裂!

所有人吓得目瞪口呆。

“欣欣不肯走!她不肯走!”

在家人吃惊又悲痛的哭声和私语中,何慧欣十分明白:不把仇人揪出来报复,她怎么走得甘心?

“何太,”陈小姐双手僵硬勉定心神:“看来要为她打一堂斋超度了。”

不!

谁也超度不了。

她今晚已经找到他!

“冤有头,债有主。”何慧欣心想:“世事必有因果报应。你让我受惊暴毙,难道我不可以把你吓死吗?尝尝心跳忽然停止的滋味吧!”

上一位病人是个老婆婆,自己已是打烊前最后一个了,下手很方便。

正准备推门内进,只听得在交费时,护士说:

“阿婆你有长者卡,我们医生优惠老人家,七折收费,诊金连两日药,收一百四十元。”

“呀,锺医生真好!”阿婆感激不已:“祝他身体健康!”

“医生当然要身体健康,否则怎可为你们诊症?”

何慧欣对面的锺展国医生,卅出头,长得斯文俊朗,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来沉实可靠。

他问:“小姐,你什么地方不舒服?”

“心。”

“是跳得急?跳得弱?有没有痛楚?”

“是心忽然不跳了。”

“哦,”医生微笑:“不要紧张,不要杞人忧天,我尽量帮你。”

透过听筒,她心跳真的很弱。

“脉弱,奇怪。之前有过什么病?”

“一直很健康。”

“别自以为是,还是检查一下吧。”

一看时钟,已过子夜。

何慧欣道:

“已到下班时间,不如明天才作详细检查吧。”

“心脏病可大可小。”

“咦?”何慧欣瞥到桌上有个水果篮,还有张A4那么大的感谢卡:“这是你的礼物吗?”

“对,病人康复后送来的。”

看下款:“谭晓东”。

“怎么用粉红色卡片?”

“像个男性名字吧?其实是个女的。”

“哦。”

“她也是心脏出问题。在朋友家过生日,忽然呼吸急促,朋友找到我的卡片,那晚还飞车去作些急救。当然最后得送医院,但我还是帮到一点忙,否则人很容易便猝死。”

“哪一晚?”莫非是自己那晚?

“忘了日期。”医生道:“个多月前吧。”

又强调:

“所以你不能忽视,只怕有隐性疾病。”

他按铃:“林姑娘,为她量量血压——”

转过身来抬头一看,对面的病人走了。

“林姑娘,病人呢?”

“不见她。”护士笑:“一听要检查,怕得走了?讳疾忌医?”

挂号处放下两张百元钞票。

“还没开药呢。”

何慧欣“钱”太多了。家人亲友希望她在阴间可以过富裕充足的生活,补偿现世来不及的享受,都烧了大量各国货币:美元、欧元、加币、澳币、纽币、日圆、人民币、港币……很多的钱,很短的生命,一腔怨恨——

不过,她对仇人的怨恨,似乎略有改变。

那辆深灰色黑夜中飞驰的车子,夺她一命的惊吓,主人却不如她一直深恶痛绝那么坏——他甚至还是救急扶危的好医生?他为了一个病人,忘记自己下班时间,没想到一回夜诊,令陌生路人心脏骤停?也许这是天意,也是不幸,她只是在电光石火间,错认了无心的“凶手”。那个车牌决非线索,还误导了复仇的鬼。

第二个晚上,她又来了。

先向护士道歉,再向医生报告:

“我昨晚好了一点,所以不等你们检查。而且我担心费用高,一时带不够钱。”

“别担心。”锺展国安慰她:“看来你刚出来工作不久,医药费得花上一笔。不过你脸色苍白,指甲也带灰,还有黑眼圈,加上上回的心跳状况,有病还是详细检查好些。”

她瞅瞅墙上那张表:

心电图

全血计数

血球沉降率

血糖

胆固醇

肾脏功能

肺部X光检查

乙型肝炎菌

肝脏功能

尿液常规检查

粪便常规检查

隐血化验(大便潜血)

血型检查

河猴因子

痛风检查

……

足足十多廿项。看,这便是一般生命有限的臭皮囊,日夕担忧事宜。她早已化灰,如何应付这些烦琐的俗务?她可交出什么?她连“吃喝拉撒睡”基本的功能也失去了!

医生见她面有难色,沉吟一下:

“这样吧,标准全身检查不可或减,做足了,收费是$1,500,我给你打七折。”

一笑:“这是长者优惠。”

何慧欣苦笑:

“我当然是已过完一生的‘长者’了。”

她忙道:

“今晚不要,十二时了。”

“你能安排早点来吗?预约一下时间,空腹来。说是‘夜诊’,总不成是最夜的一个。”

又叮嘱:

“我看你的内脏累极了,工作不要太辛苦,所谓‘长命工夫长命做’,身体是本钱,健康最重要。”

“是的,我身体很不行。”

她想:“是长命工夫没命做。”

“饮食方面得注意。”他体贴地:“我有个习惯,尽量在晚上七时前吃好了,之后不再吃难消化的肉,更不吃消夜。若肚子饿,便吃一个苹果,这样肠胃可以减轻负担。看,这个东东送来的果篮,大部份是苹果。”

他信手取一个,递给何慧欣。

她接过了。

这个苹果又红、又甜、又香、又重。

第三、四晚她按捺住不来。

第五、六晚……

她什么地方也不去,只在人间徜徉着,飘荡着,企盼每隔数日来聊天、谈心事、看医生——夜诊,成为她唯一的精神寄托。锺展国医务所,已是她在阳间唯一去处。

不知不觉间,她又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换了医生的名字?

——“沈志强”

“锺医生呢?”她追问。

护士答:“沈医生也一样,你是覆诊吧——”

“不!”何慧欣脸色一沉:“我要见锺医生,我一定要锺医生,他到哪去?”

护士还未回答,何慧欣忽地提高嗓音:

“我是锺医生的病人,我只要他医我,除了他谁也不要!”

连自己也大吃一惊——何时开始,锺展国成为她在人间唯一“精神寄托”?这是自欺的词儿,难道,她已恋上他?一见钟情?化恨为爱?从来没有过的失措,死人的心不再跳,奇怪,还是有“心跳”的激情。

“陈姑娘,请你告诉我,他到哪去?是不是以后由沈医生代替?他……”

护士微笑:

“何小姐,锺医生最近接受家庭医学专科培训,每逢星期三上课和实习。这天由沈志强医生负责门诊。”

同事邓姑娘道:

“很多病人都知道。也许你新来,又不是街坊,所以不清楚。”

“他会回来的?他星期四回来?只星期三不在?”

像个天真又惶惑的小女孩,生怕失去依靠,问得有点弱智似地。

“对。”护士解释:“培训期间有此安排。何小姐先挂号,沈医生也是心脏专科。”

“我已好了点。”何慧欣回复正常,放心了:“下次再来吧。不急。”

强调:

“除了星期三,对吗?”

刚想出门,又回过头来,闲聊:

“锺医生那么忙,门诊时间又长,他女朋友没抱怨吗?”

“这是医生的私隐呢。”两位护士相视会心。

“唔,我随口问问吧。”

护士大概心知肚明。这种情形并非第一次了。陈姑娘在医务所工作了三年半,锺医生确是“极品”,连她自己也一度心猿意马。

过来人,怎会不晓得?

她饶有深意地对何慧欣道:

“幸好锺医生的女朋友是在美国旅行时认识的,也不是他的病人,所以没有‘犯规’。”

前半截是叙述,后半截才是重点。犯规?

“医生有‘专业守则’,规定不能与病人建立任何亲密关系。否则会被‘钉牌’。”

还故意借题发挥:

“上回那心脏病发的女病人,感激医生急救,出院后不断送礼物来,还约晚饭。医生只肯收一个水果篮,后来把她转介给另一位医生。”

何慧欣记得,是唤“谭晓东”的病人——她还送他A4大的粉红色感谢卡!

提醒得再没更明白的了。

她淡淡一笑。不语。

只消离开现场,她一定成为护士们、药剂师和清洁阿婶嚼舌的“痴缠女”,她们一定在背后取笑她,揶揄她,还设计离间她,叫她死心。说不定因为妒忌!

“专业守则”?谁理会?

哼,这只不过是“人间”的规矩,什么医生病人,什么滥用职权,什么追溯期三年,什么……一切规矩在一只鬼身上,行不通!

她开始电话预约,等他。确定他在,才进门。

护士以奇特眼神看她一眼,进去医生房间好一会。若无其事地招呼她:

“何小姐,请进。”

锺医生抬头,如常展示关怀的微笑,为她诊治。

“情况好多了,如没有特别的不适,心跳加剧或痛楚,就——”

她生怕被拒诸门外,视同陌路,一阵慌惶,呼吸又急速了。锺医生一边安慰一边指示:

“放缓一点,对,吸——呼——吸——呼——”

“我又发病了。”

“何小姐,这样吧,你需要多一角度诊治,如果你同意,我想向你推介沈志强医生,他有二十多年的经验,是我学长——”

“我不同意!”

何慧欣拼尽全身力气:

“我不要别的医生,我只要你!”

此时房间的门适时被护士推开,她来“陪诊”。

还有意无意地提醒:

“锺医生,后面一个booking因病人在铜锣湾堵车,赶不及,临时取消了——Connie小姐问,如果可以提早收工,是否陪她买父亲节礼物?”

“可以。”锺医生极其简洁,但又正中要害的回答。

可以?那Connie,是他女朋友?陪她买礼物?父亲节?——多么亲,一家人似地。自己是谁?

是多余的第三者。

苦苦纠缠却连一口活气也没有的枉死鬼。

连交男朋友的资格也遭剥夺?

看上一个“误杀”她的凶手,却招来诸般阻挠、瞧不起、想方设法摆脱?医生与护士还合谋,你一言我一语,好让她知难而退?

人已死,心不死!

好不容易动了真情,又可经常见面,向他倾诉心事,治疗心病,吃一些根本不会发挥作用的药,但心灵充实,一天比一天喜悦,总想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吃到他送的苹果……她又怎会“自动退出”?

她已一无所有,当然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既已原谅他,包容他,难道不可以爱上他?短暂相聚已不满足,他是我的猎物,任何障碍,必须铲除!为了我的“唯一”,必须尽快得到他!必须!

这不是妄恋,也不是个虚拟错乱、恍惚迷离之境界,这是在阳间徜徉的目的。不达目的,誓不甘休。

当何慧欣电话滋扰过十四次,又上门苦候时,锺医生总是出诊、预约排满、提早收工、休息、放假……他避开这个面目日渐憔悴狰狞的年轻女子,他对她没有一丝转圜余地,走后门脱身。如此决绝,才可免除不必要的后患。

她开始等他下班、跟踪他、在阴暗角落尽情任性地看他,还有他的女朋友,说七八时之后不进食?他陪她吃台湾清粥小菜呢……忍不住了,妒火中烧!

不能无止境地旁观了,相思煎熬比心脏病还要痛。还是付诸行动,掠夺过来,大家一起在阴间成为一对吧。

十二时正,24:00。

医务所打烊,灯一一熄灭。人人下班,都累得回家倒头大睡。

无家无主的孤魂,何慧欣倚在锺展国那深灰色车子旁。就是这辆车——夺命工具,也是成就因缘的红娘。

她将会编个借口,装作病发,生死一线,求他送她一程。上车后,二人困囿的空间,他逃不了。

把煞车弄坏,制造意外?展露恐怖面貌,实时吓死?道出亡故真相,动之以情,同归于尽,把他带走?……

门开了。

锺医生出来了——

(完)

原载香港一周刊 2008年5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