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银河散文《对爱情的渴望》原文

李银河(1952~),祖籍山西沁县,生于北京,社会学博士。著译作有:《中国人的性爱与婚姻》、《生育与中国村落文化》等。

有些男性似乎不会使用“爱”的语言——在他们大脑的字库中没有存储“爱”这个字,一位结婚多年的女性说:“他从没说过他爱我,我逼他说这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只是说,我对你好不好看行动嘛。哪儿有那么多爱情,就是互相关心嘛。他平常总是沉默寡言的。”

男女表达感情的方式或许是有点不同的。另一位女性也谈到她爱人很少对她说“爱”这个字:“一说到这个,他就说,爱不爱看行动就行了。”

不少女性抱怨丈夫婚后感情发生变化:“我们刚接触时感情很好,他很主动,几乎每天都给我写一封信。结婚以后他变化特别大,用他自己的话说,他要‘从奴隶到将军’了。”

一位在婚后还常常感到感情饥渴的女性这样谈到她的丈夫:“他是工人家庭出身。婚后我们有很长时间两地分居。他倒是经常打电话给我,可电话里他总是干瘪瘪的。让我老觉得我们的关系中差点什么。可他觉得对我已经很好了。我总觉得对他在精神上没有依恋。他脑子里好像就没有感情这很弦似的。

我每次一谈这个,他就觉得我可笑。在生活上他对我倒真是特别好。他总说:你还追求什么?有吃有喝,我又把你照顾得那么好,你还要什么?可我就是接受不了他这说法。”

不少女性认为,自己比男性更看重浪漫的情调:“他总说我像个高中生,可我觉得他怎么那么没有情调0过去我们过生日都要造点气氛,现在他生日都不过了,他觉得这些情调都没有必要了。他对气氛情调要求这么低,这一点很让我失望。他老说我是高中生,长不大,对我不耐烦。”

有位女性抱怨说:“我觉得他是块石头,我的感情好像穿不透他似的。他说过,我们不在一起时,他从不想我。有时出差分开两三个月,他就觉得自由了,像小鸟飞出笼子一般,没有思念过我。”

“我的真情流露老得不到应有的回应。举个例子,结婚生小孩以后,有一段我特别不讲究穿戴,我想节约点钱,心想,结了婚的人还打扮什么,我这都是为家为孩子省,可他就嫌我穿得难看;我看到一种好吃的,比较贵,我知道他喜欢,就给他买回家,可他不但不领情,还嫌我买贵了;过中秋节他出差,我要给他带点月饼,让他路上吃了也是一点安慰,可他就是不愿带。我悄悄给他带上几块,结果还落下埋怨,他说,我说不带不带你非要带,我都送人了!我喜欢美的东西,有一次买了一幅壁挂,满心以为他会喜欢,结果他说,你买的什么狗屁!有时我觉得简直像一种精神摧残似的。”

“我和他谈恋爱那段时间常常憧憬将来有个小家,书架上放些古董,煮一壶茶,我们看书聊天,特别浪漫,当然还要有个孩子。”

一位离婚女性说:“我要找的男人是,真爱到相当的份上,能调动起我全部的女性才行。我感到,现在我在爱情里处于一种上升的趋势,我不知道我的下一个对象是什么样的人。我过去觉得我爱不上第一流的男人,是因为我不是个第一流的女人,可我最近结束的一次恋爱对象就是个第一流的男人,他是个典型的一流男子汉。”

“我过去对刘晓庆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印象,可有次看了她一篇文章,改变了看法。她在那文章里说,作为一个女人我生活里什么也没有,感情上是零。我看完特同情她。她是痴情的。

我觉得人不管男女,只要是痴情的,就是可爱的。”

“我的男朋友是个见异思迁的人,他使我感到,没有永恒的东西。我原来想追求真善美和永恒,可他却让我感到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只存在于瞬间。”

“‘爱’这个字的意义人和人的理解不一样。有人轻易不说爱,一说爱就很重要;有人说爱,意思仅仅是说,我不想fuck(操)别人想fuck你。”

苏格拉底曾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什么是爱?并以狄欧提玛这位爱的导师的话作答:“它既非不朽之物,也非必朽之物,而是界于这两者之间……它是一个伟大的精灵,而正像所有的精灵一样,它是神明与凡夫之间的一个中介。”由于研究过同性恋,我开始对这样一个问题不能释怀:一对一的异性感情到底是怎样产生的,它是自然的吗?一男一女爱得死去活来,究竟凭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动力机制?有没有人为的成份?有没有故意的成份?有没有不自然的成份?

为什么不是一男两女、两女一男、多男多女、甚至是同性相爱?

要想回答这类问题,决不是仅靠社会学研究能办到的,它需要心理学甚至生物学领域的研究探讨。这也是同性恋者对学界研究同性恋成因耿耿于怀的原因所在——为什么只有同性恋的成因值得研究,异性恋的成因就不值得研究呢?我想,异性恋的成因绝对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绝非“天生如此”一句话所能囊括的。我可以想到的表现在我们社会中的异性感情至少有这样一些成因:生理上的相互吸引;心理上的相互吸引;生育后代的愿望;社会行为规范的影响;影视文学作品中所充斥的浪漫爱情故事的影响,等等。

从调查的结果看,在感情方面,人们不仅有异性恋倾向与同性恋倾向之分,还有爱的能力的强弱之分,对爱的追求的执着与随遇而安之分。得到了爱的固然感到幸福(其中会不会有自欺欺人的成份?);得不到爱的女人有的还在苦苦寻觅,有的已经不再奢望。也许很多人可以满足于结伴过日子,也许心理学研究的结果最终表明,“爱”这种感觉不过是一种错觉而已;但的确有人经历过被称作“爱”的这样一种心理过程,有爱和没爱的界限在她们心中像黑和白一样分明。无论如何,“爱”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在我看来,它不论发生在什么样的人之间(无论是同性异性、年老年轻、婚内婚外、两人还是多人),都是美好的,都是一种不可多得因而值得珍视也是值得尊重的人类体验。虽然当事人有时不得不为了其他的价值牺牲爱,就像《廊桥遗梦》里的女主人公为了家庭价值牺牲爱那样,爱本身是没有罪的。如果一桩爱情发生了,它就是发生了,它不仅不应当因为任何原因受责备,而且从审美的角度来看,它肯定是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