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以《散文三试——献给A.A.》原文

靳以(1909~1959),天津人。现代作家。三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曾任复旦大学教授、系主任。解放后,曾与巴金主编《收获》,作品有《靳以文集》等。

苦痛和快乐

我逡巡在苦痛和快乐的边沿上,小心地迈着我的脚步,原以为它们中间有遥远的距离,不曾想它们却是那么相近,我左右顾盼,它们就在我的两边。我的胸中充满了愉悦和恐惧,我只得更小心地迈着我的脚步。

我不怕苦痛,可是我也不拒绝快乐。这么长久的时日,我只在苦痛的沉渊中泅泳。它虽然是静止的,可是它的波面上停留不住一粒细尘。我用绝望的声音歌唱着我那痛苦的心,从遥远的天边外,响着微细的回应,我的眼前倏地闪了一道光,我瞥见快乐的影子,当我伸出手去,全身俯就它的时候,它就远逝了。

是谁把我拖上来的,我记不清了。我只知道我是被一只温柔的,好像无力的手把我牵引上来了。我重复看见花,看见树,看见了穿碎白云的飞鸟。我用感激的目光追寻,可是没有一个人在我的面前。我低下头来,看到附着我心上的永不磨灭的影子,原来他早已投入了我的胸怀。

我从苦痛的沉渊中爬出,站起身来,才看到快乐原来就在面前。可是我转回头去,我又望到仍在苦痛中的一群。我虽不曾自去攫得快乐,把苦痛掷给别人;可是我也不忍心独自跨过去,无视他们的苦痛。我们的苦痛是一个,快乐也是一个。我们都要跨到快乐中去,我看着我那无力的两手,我不知道先向谁伸出去?我注视着他们,每一张脸都是我熟习的,都是不曾被苦痛淹没而怀着希望的微笑的。我们共过苦痛的,我怎么能把他们遗忘在苦痛之中?

我奋力引他们上来,一个又是一个,虽然在困苦中,他们仍有浓厚的兄弟般的爱情,他们并不争先0可是我的力量还是不济了,当我又引着一个的时候,把我几乎又拖下去。幸亏有另外的两只手拉住我,我回头观望,原来是早被我引上来的得到苏息的人的手。

我望着他,好像说:“你应该休息呵!”

他望着我,好像回答:“当着我的同伴还在苦痛中,我不能安心休息的。”

于是我们共同伸出手去,共同把陷在那中间的都引上来。我们都从苦痛中抬起头来,站直了身子,还是我们那一群,一齐大步向快乐中走去。我们最快乐,因为我们所得到的是穿过苦痛的快乐。

生命与爱

我抬起眼来,无数的雪白的云朵向上飞翔,我细心观望,原来是浴着朝阳的鸽群,愉悦地飞向蓝天的阔胸。

那边,和天摩挲的大树的高枝,正有小鸟快乐地叫跳着,一头小松鼠,钻到尖顶,扬着鼻子望过那一片无垠的湛蓝,便迅速地沿着树干奔下来了那树还缠绕着青青的藤蔓,开着小蓝花,在空隙的所在还有像安放在那里的小圆菌。美丽而骄傲的牵牛,从黑夜的磨难中过来,满心都是泪,迎着初起的太阳。小草顶着一滴露水,一星光辉,昂着它们的头。土地都微微地动着,原来那下边还有不被看到的想翻到地面上来……

呵,生命是无所不在的,爱也无所不在。

我有生命,我也有爱。我有旺盛的生命,我有固执的爱情。我用我的爱情,滋育我的生命的树,使它在大地间矗立,不怕大风雨的摇撼。让它满身流着血,全是伤,只要它能托住天的一角,不使荫蔽在它下面的蒙受些微的损伤。为了他人的生命,我要生命;为了他人的爱情,我要爱情。爱使生命丰富,爱使一个生命联起又一个生命,为什么太阳从早到晚用殷切的眼热望着受难的大地?为什么绕着太阳的月亮以它的光为光转照着人间?为什么潮水如约汹涌地奔向海岸?在岩石间留下它的话语?为什么星星和流萤相互地眨着眼睛?为什么人能忘了自己?用发亮的眼睛凝望,随时都有可以奉献的生命?就是自己的生命不在,欣喜地看着他人享受生命。是这爱情使天地广大,是这爱情使日夜分明,是这爱情拯救了受难的人群,是这爱情使一颗心成为万颗心——一人的生命联起万人的生命。

如果生命没有爱情,太阳不顾恋地远去了,月亮不再有光;海水枯了,不再有波浪;土地把树掷出去,星星也四散消逝了,流萤跌在地上。人们互相恨着,像鸵鸟一样钻到岩穴里,等待着死亡。不,不,我想没有一个人甘心世界这样达到它的末日,不是为自己不到百年的生存,是为了那必须继续下去的,永不灭亡的人群。我歌颂生命,我歌颂使生命常青的爱情。我爱自己的生命,我更爱别人的生命。我不因为我那困苦的生命就加以诅咒,我用爱来洗净它的困苦,我用爱使别人的生命丰富,使别人享受他们生命的内容。

让我们同声歌唱吧,让我们同声欢呼吧,当着我的力量还没有失去,我的爱情还浓重,我的生命还坚壮的时候,让我的歌使太阳对大地更亲切,星月更明亮,涛声做为我的低音,萤火是照亮了我的曲谱的微光。人们不再只是无助地互望,用他们有力的臂膀,尽情地拥抱,都有了生命,都有了爱,得到了宇宙的大和谐。如果我的生命不在,就把我的爱在人间留下来。

希望的花朵

若是没有那希望的金色小虫,最后从装满人间灾难的宝匣中飞出来,人类怕早已达到灭亡的境地了吧?

希望使种子发芽,希望使枯树抽条,希望使生命带来了新的生命,希望给人间装点了无数的美丽的花朵。

如果当夜之后没有白昼,人们看到沉下去的太阳,不只是悲伤,还要对统治人间的无尽的黑暗发着抖吧!无边的夜呵,该只把人带到灭亡。如果种子是死在土地里,谁还肯大把地撒在地上?如果树是不生叶子的,谁还要它站在那里遮住生长万物的阳光?因为有希望,才有热,才有光,才有生长。

当希望的花朵闪在你的眼前,谁还能迷醉般地闭起眼睛,只等待一个美梦?希望引你大睁着眼,充满了喜悦和坚信,伸出你的双手,顺着它的路向前走,你要奔向前去,用你全身的力量冲刺,到了你把它抓到手中。希望的花朵不是一颗,在你的掌中,它就化成无数颗。你把它分给你的同行者,让每个人都捧着他的美丽的希望的花朵。

告诉我,当着希望的花朵开在你的手中,你要什么?

你要幸福,是么?也要我的幸福,——呵呵,还要万万人的幸福。我们不能只想到自己的幸福就忘了别人的,正如同我们不能看重了自己的生命便忽略了别人的生命。你要笑笑?不,我要你歌唱,把你的歌唱,投在宇宙间的大和谐中,让你的歌声把那和谐送到至高的天空。

你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你的声音!你的歌唱好像在我的面前筑起一条七色的虹桥,我毫不恐惧地走了上去。迎在我前面的是透明的,蔚蓝的天空;随在我后面的,是不尽的万人的行列。我们是从污秽中来,我们是从困苦中来,我们是从无望的悲伤中来。我还忘记了,我们每人的手中早就捧着希望的花朵。有了面前的希望,我们才能在那缤纷的彩桥上跨着脚步,不战颤,不打抖。万人的希望结成一个大的希望,万人的快乐集成一个大的快乐,万人的歌声汇成天地间的大和谐。

我们一直等待这个大和谐了,凡是能发音的都歌唱,歌唱自己的快乐和幸福,歌唱万人的快乐和幸福。尽管我们的声音有高低,可是没有一个人障住别人的音路,若是水我们就是朝一个方向流;若是风,我们就是朝一个方向吹,若是歌,我们就有一个相同的曲调,若是有爱情,我们就该尽情地拥抱。让我们的理想是一个,快乐是一个,让我们的生命也合成一个,因为我们的手中都有一颗最大的,最美丽的,希望的花朵。

1946年4月6日,江边

选自《文艺复兴》,1946年7月1日第1卷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