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行知《不除庭草斋夫谈荟》原文

陶行知(1891~1946),安徽歙县人,中国近代著名教育家。著有《中国教育改造》、《古庙敲钟记》、《斋夫自由谈》、《行知书信》和《行知诗歌》等。

不除庭草斋夫

好几年前,我见着曾国藩写的一副对联,先看下联,是:“爱养盆鱼识化机,”心里很不以为然。因为鱼的自由世界是江,河,湖,海;那一处不可以认识它们的化机,何必要把活泼泼的鱼儿捉到盆里来呢?盆是鱼的监牢;盆鱼是上了枷镣锁拷的囚犯。现在舍掉江,河,湖,海之大而要在监牢式的小盆里追求造化之机,不但是违反自然,而且是表示度量之狭隘。我素来反对笼中养鸟,所以不知不觉的对于盆中养鱼,也发生一种深刻的不满。我便带着这种不满意的态度去看上联。我见上联写的是:“不除庭草留生意,”不禁连叫几声好,欢喜得把心里的不满都忘掉了。从此我便想用这个意思来造一座斋舍,称它为不除庭草斋。但是吃着早餐愁晚餐的人那有馀款造房子?退一步想,斋主虽做不成,何妨做个斋夫?好,就这么说,这个不除庭草斋夫的头衔,恕我自封了。需要斋夫的人们,请看清这个名字来找我;否则你要除草,我不除草,弄僵起来,怎么办呢?

一碗面的代价

去年有一天下午我带着饿肚到新爱伦影戏院看影戏,乘着休息的十分钟,走到门口,下了一碗面吃。这碗面费了十四铜板,连煮带吃只用了五分钟,可算是经济极了。看看还有五分钟,便乘机问问面摊营业的情形。摊贩姓沈。整套器具值十八元,材料成本计二元,月纳巡捕房照会捐二元。每月可赚三十元。我说,你的进款比乡村教师还要好一点。他说,“苦来些,”每天深夜四点钟回家,早上七点钟就要出来买材料,准备一天卖的面饺,如果不是这样,一家人便不能活。我看沈君脸色黄瘦,确是辛苦太过的结果,十四个铜板一碗的面,虽是平民的午餐,但是另一平民的康健换来的。今年想起此事,发生无限感慨,便写了一首诗想送老沈,但老沈已是不知去向了。

新爱伦门前面一碗,

化了一十四个小铜板0

摊贩名字叫老沈,

自做伙计与老板。

每月可赚三十元;

教师不如摆面摊。

那知他说,‘苦来些,

一夜只睡三点钟;

若要多睡一刻儿,

儿女冻饿谁做东?’

将他从头望到底;

一株枯树立秋风。

面儿代价我知了。

不是紫铜是血红!

老吴的白话文

一天我在弄堂中遇见老吴摆着一个山芋摊子,备有马,牛,羊,鸡,犬,猪六种竹签代表六等奖品,我看见那个猪字,疑他已经受了新文学的影响,却又见那犬字便疑他对于老文学还有眷念之情。我因好奇心便问他改“豕”不改“犬”之缘故,才知道他是一位具有代表性的不彻底之文学改良家。这是我送老吴的一首游戏诗:

老吴卖山芋,

抽签定赢输。

签分‘马’,‘牛’,‘羊’,

又有‘鸡’,‘犬’,‘猪’,

劝将‘犬’改‘狗’。

他说要依书,

我说书中‘豕’,

不是你的‘猪’,

好像小脚婆,

想做大脚姑。

数数桃和李,

老吴胜老胡。

史督师对国民训话

史督师可法虽是死了二百八十六年,但是他的精神没有死。他还在我们当中活着,永远的活着。请听一听他的训话吧!

二百八十年前,李自成陷北京,崇祯帝自缢,清兵入关破李自成,据明朝而有之。南方将领荫立福王史公被马士英等所忌,自请为督师出镇淮阳。他祭二陵毕上疏对福王说:

“若晏处东南,不思远略,贤奸无辨,威断不灵,老成投簪,豪杰裹足,祖宗怨悯,天命潜移,东南一隅,未可保也。”

当时南方诸臣不自觉悟,将亡国之罪尽推在北方诸臣身上,而史公独说公平话:

“北都之变,凡属臣子皆有罪。在北者应从死,岂在南者非人臣?”

十一月清兵入宿迁,还攻邳州,他又上疏说:

“夫将所以能克敌者气也,君所以能御将者志也。庙堂志不奋,则行间气不鼓。”

在同疏里又说:

“在北诸臣死节者无多,在南诸臣讨贼者复少:此千古之耻也。”

我们现在看了这番话,该作何感想?现在是民主国,以国民代君,以公仆代臣,则史公所说的话还有那一句不切中时弊呢?

公元1645年4月15清兵进攻扬州,史公孤军血战十日,多铎五次致书劝降,都不启封,城破自杀未遂,被清兵执去,多铎相待如宾,口呼先生,说:“今忠义既成,先生为我收拾江南,当不惜重任也。”史公怒说:“头可断,身不可屈!”

这是史督师自己实践的最后一句话,也就是他对中华民族亿万年不朽之遗嘱。我们可忘记没有?

“明史”称史公“短小精干、面黑、目灿烂有光、廉、信、与下均劳苦。军行,士不饱不先食,末授衣不先御,以故得士死力。”我们看了这段话便知道史公之忠义报国,不是偶然的了。

明朝之亡,原因很多,主要的是主庸臣贪;史可法太少,而魏忠贤,吴三桂辈太多;魏忠贤,吴三桂辈起得太早,而史可法起得太迟。中华民国之史可法有几位?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出来呀?

小孤山

十五年五月二十九日乘船经过江西之小孤山,口吟两绝,向它表示我的敬意。

谁说孤山小?

脚根立住了。

号令长江水:

“东流两边绕!”

谁说孤山小?

年纪忘记了。

东西往来舟,

浮沉知多少。

农夫之歌

四年前,听仲香唱保定“农夫歌”。声调悲壮,令人奋发,可惜原著之词不能宣达歌中精神。我早想依调另制一词为现代农人一鸣不平。去年适有友人从中原与西北考察回来。对该地农人生活和我说得很详细。据这位朋友说,山东,河南,陕西,甘肃等省自耕农不愿自己有田地。何以呢?因为在天灾人祸中,有田不易耕种,还须纳粮。钱粮不但是一个子不能少,而且是寅年要纳卯年粮,不,寅年要纳午年粮。有的地方拿田契送人也没有人要;没有人要,只好驼重利,卖儿女去纳粮。虽然自己有田还是代较富的地主耕种。这又是什么道理?因为代人耕种,每日尚可得工钱糊口。若是自耕,则必等到秋收,始有米吃。人早已化为白骨了,所以不得不弄掉自己的田去耕别人的田。这是一种什么现象啊!我听了这番话便依保定“农夫歌”调为我们的不幸的同胞写一幅小影:

穿的破布衣;

吃的草根面;

背上背着没卖掉的孩儿,

饿煞喊爹爹。

牵着牛大哥,

去耕别人田。

太阳晒在光头,

心里如滚油煎。

九折三分

驼利纳粮钱。

良民变成匪,

问在何处伸冤?

人间蝗虫飞满天!

飞满天,

无有农夫谁能活天地间?

“未”之命运

听说日攻马占山,

日军未入山海关,

山海关内还有关,

关外不如关内欢。

听说日军将入关。

日军未上紫金山。

紫金山下满江水;

船夫袖手看船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