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信书

尽信书

唐弢

咱们中国人最相信书,而咱们中国书最不足信。

譬如说豪侠,只讲心地爽直,喜欢抱不平,那是决不够的,一定要身子会向云端里钻,指头有一道白光,而且还会追着杀人;万一碰着了对手,给战败了,在千钧一发的当儿,死是死不得的,于是便有得道的和尚来救,谁给通风呢?曰:“心血来潮。”

这似乎太荒诞,不能相信,然而并不;除了把两手像糖炒栗子一样,在烧热的黄沙里炒着外,也竟然还有人,抛别家乡,身边不带分文,准备飞到武当山,跟道士和尚学剑仙去的。

咱们中国人就在这样思想下活着。

可是“贤明之士”又得反对。因为这些书毕竟不是正统,而这些人也大都脑子简单,“上等”和“高等”的中国人是不至于会这样的。但且慢,随手来几个例:

(庄子《逍遥篇》)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史记》)高祖醉行泽中,前有大蛇当径,乃拔剑斩之。一老妪夜哭其处,曰:“吾子白帝子也。今为赤帝子杀之。”

这二部书大概可算是正统了吧。但为什么又有些像胡说呢?一条鱼大到几千里,而且还会变鸟;一个老妪的儿子是蛇,忽然又说是白帝子。这究竟怎么了呢?“贤明之士”却深信而不之疑。

大概又得说是古书不足以绳今人了。其实在今人里,尤其是在天才的今人里,不足信依旧是存在的。譬如有人说女人的舌尖是壁虎的尾巴,则壁虎的尾巴也便是女人的舌尖了;万一竟有人搂着壁虎的尾巴去亲嘴,那可糟糕呢!

不可信,不足信,但我怕还有人要相信的。

名句不该遗漏,索再来一下。

“河水如呆立的棺。”

这样的宝贝究竟是怎样看法的呢?幸而是天才的青年诗人。但这回上当的人可多了。穷人活不下去,相率投河,认为安然棺殓,骨可免暴露。无奈不久便死猪一样浮起来了。

我并不想劝人少作名诗名文,却希望大家不要太相信了。书本子不是全靠得住的。

全靠得住的书本子,是不容易存在的!

十一月五日

(原载1933年11月5日《申报》自由谈)

【点评】

唐弢(1913—1992),又名唐韬,原名唐瑞毅,常用笔名晦淹,浙江镇海人。1933年起在鲁迅的影响下,开始写散文和杂文。同年6月在《自由谈》上发表散文《故乡的雨》。抗战爆发后,参加了1938年版《鲁迅全集》的编校工作。后编辑《文艺界丛刊》。抗战胜利后,与柯灵合编《周报》,《周报》被禁后,开始编辑《文汇报》副刊《笔会》。解放后,曾在上海邮政工会、全国文协上海分会、复旦大学等处任职。1953年任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分会书记处书记,并任《文艺新地》、《文艺月报》副主编。1956年兼上海市文化局副局长。1959年起调北京任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尽信书》:中国人最相信书,但是中国的书却是最不足信的。作者开篇就提出了这个悖论似的观点。作者又以豪侠、市井之书和传世经典中的极富漫主义彩的描写来证明自己的观点。作者的分析仅仅是从字面来表述的,难免有些偏颇,但是,作者的中心目的就是要告诫人们,对于书本中的思想和观点不能够不加分析地全盘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