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林·路边夜总会

如果他们是在KTV里,看着电视画面和一群好朋友非常开心地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那跟知识分子的娱乐,又有什么不同呢?

记得小时候,台湾流行原子,什么东西都叫原子。人家是原子弹、原子反应炉,我们比较文明,是原子裤、原子袜、原子衫,几年后发现台中有一条街叫原子街。可是这年头流行电子,比如电子遥控器、电子变速器,还有一种特产叫“电子花车”。

提起电子花车,许多朋友一听到,简直就像看到仇人一样,说它是台湾文化低落的证据,但台湾的文化什么时候高昂过?但对某些人来说,只要提到电子花车,他一定说:“哦!那个热闹,有面子、有气氛,俗!有够力,是台湾生命力的象征之一!”为了寻找这种台湾生命力的起源,我们找遍全省。大部分业者都非常谦虚,拒绝承认是开山鼻祖。后来我们到了云林台西,遇到了远东综艺团的凌建云老板,他也不例外,不过倒愿意接受自己是“电子花车先驱”的事实。年轻时的他养过蛤仔、养过鱼,还开过杂货店。经营这个行业已经八九年了,当初只是看起来蛮好赚的样子,就先看人家怎么做,然后再加以研究发展,目前他拥有四部电子花车。媳妇本来也是唱歌的女孩子,现在不必唱了,不过人手不足的时候,她还是要上台客串当主持人。看看凌老板的经历、脑筋与干劲,就好像看到台湾中小企业业者的典型,眼睛快、脑筋快,要跑、要改行都很快。

与凌老板的访谈中,他说,这个行业最兴盛的时候大概在大家乐要转换为六合彩的时候,有时一个月要做二十八天的晚会。现在请的喜事、丧事都有,但喜事较多。丧事一般是请“孝女”比较多,请唱歌的话是活到八九十岁过世的“大福”才有,年轻的没有人这样做。

凌老板的远东综艺团的标识是一部飞机,他说当初帮他设计车子和画招牌的人,首先帮他找到的是远东纺织公司用的“梭子”,但乡下人又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同时也觉得那个太小了,又看不清楚,不如找远东航空公司比较好,飞机看起来比较大,而且公司也比较大,所以他们就在车上画了一架大飞机。可是我们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告诉他,飞机上面英文写的是“United”——联合航空公司,可不是远东。

当晚很荣幸地跟他们来到邻近村子一个表演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庙坛,提供表演的是“活跳虾联谊会”。从不知道台湾有这种联谊会。不过亲眼目睹在短短十五分钟之内,他把一部十二吨的电子花车展现成一个超大型舞台。在这个花哨的舞台上,有灯光、有干冰,甚至还有火焰,看到老板用遥控器控制各种火焰与干冰时,才了解为什么叫“电子花车”。

花车上的电子女郎并不是专属综艺团的,小姐是跑场的。每个小姐每次唱四首歌,前两首穿大礼服,后两首穿贴身小礼服。凌老板说他绝对不做“凉的”。“凉的,是不是卖冰?”“不是啦!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穿的!”电子女郎唱四首歌的报酬是八百元,当场领。当下觉得唱歌的女孩被剥削了,不过她们一天最多可跑六七场,以七场算,一天五千六百,一个月有十六万八千元,当下觉得该被同情的仿佛是自己才对。

这场表演接近尾声,当地的一些人仍不死心地坐在最前面,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地手舞足蹈。站在旁边看着,想到如果他们是在KTV里,看着电视画面和一群好朋友非常开心地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那跟知识分子的娱乐,又有什么不同呢?

电子花车从十年前的小发财车到六吨卡车改装,到十二吨,到未来十六吨货柜车改装的大舞台,装台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而这样的设计完全出自名不见经传的工匠之手,如果从这个角度看,那不正是展现了某种台湾特有的生命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