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园·自由无边的残障技师

残障者不管参加什么考试都有优待加分,但是考驾照绝对和一般人没有两样。因为不管你是不是残障者,路上所有的风险都完全一样。

拍完口足画家维德那一天回到公司之后,小组成员异口同声地说,非要去探访一下替维德改装车子的奇才不可,因为没有他,维德的世界便不可能如此宽广。就这样,几天后,我们来到桃园的振兴铁工厂,见到这位专门替残障朋友重新找回“行的便利”的大师——杨志裕先生。

振兴铁工厂本来是志裕父亲留下来的招牌,志裕怕人家误会说他故意沾台北振兴医院的光,所以干脆把名字给改了。

志裕十四五岁的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下半身因而瘫痪。不过,当时家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八个兄弟等着长大,忙于赚钱的爸妈根本没办法随身照顾,更甭说背他上下学了。所以从小志裕就只好待在开铁工厂的家里,边看爸爸工作边学。正好二哥学的是机械,志裕反正也没有地方去,在家里就会拿二哥的书来看,理论与技术两边一起看,学来了不少机械上的专业知识以及实做经验。就这样闭关自修了十几年,一直到二十岁那一年,他才终于有机会到彰化和美的特殊学校上他人生当中的第一课——小学一年级。可惜的是,才读了两年多,爸爸的生意就垮了,没有钱继续让他念,志裕只有收拾包袱回家吃自己。不过,志裕说,虽然只有短短两年,收获可大了。因为在那里,他认识了黄玉珍,就是此后跟他在人生旅途中相互扶持、相互照顾的太太。

现在他们的生活是志裕主内,负责生财;太太主外,负责生活。

“志裕一直想自己走出来,他总不可能天天拜托哥哥载他去哪里哪里……以前他去就医的时候,都是他哥哥跟爸爸在送,可是毕竟大家工作都忙,不可能常常这样接送。他就曾经从桃园推轮椅到长庚医院做复健,差不多七公里的路程呢!上坡路比较容易,下坡就很困难,因为轮椅会一直往前冲,必须用手抓住轮子,常常抓到手都破皮了……他是蛮有志气的。”当玉珍这样说着时,语气里面还是有一股浓浓的怜惜与不舍。

其实在专门改装残障车之前,志裕也开过电动玩具店。有一次,附近一个小孩偷了一百块来玩,被他爸爸发现了,追在屁股后面打。那个景象让志裕觉得很难过,就把店给关了。后来想开书店,可是没有本钱。最后用他的一点积蓄作本,回到机械的本行上来。

我们问他们夫妻说,当初为什么不参加残障青年的就业训练?志裕说,那里教的都是修理钟表眼镜啦、刻印啦这些夕阳手工业,毕业之后不可能有生意,也没有什么发展性。所以志裕希望一切自己计划自己来做。他说,早年残障的小孩子实在很悲哀,根本没有人在意他们的能力或者福利。现在比较好一点,政府一个月会补助六千块,那些家境比较不好的小孩至少有钱可以买轮椅,不用在地板上爬。

说到改装残障车的本行,志裕有点遗憾地说:“其实台湾机械蛮发达的,工程师也很多,可是会做残障车的真的不多,很少有人真的用心去投入这一个领域。现在知道的大多是机器行、机车行出身的,他们的做法就是把摩托车旁边加两个轮子。可是我的建议不是这样子,我觉得残障车没有那么容易做……”志裕一边说着,一边得意地展示一部十几年前改装的车子。

他说,三十岁那一年,第一次有一部车的时候,他兴奋地去书店买了一张地图,因为在这之前,他甚至不认识家附近任何一条路,更别说外面的世界了。志裕回忆起这件事,脸上仍然有一股掩不住的兴奋。“走出家门”这样一件对我们而言轻而易举的事,志裕却在他三十岁时才达成这个“梦想”。

有了车,志裕的势力范围就可以无限延伸。现在他已经开着这部车,带老婆玉珍环岛三次。

“……这是多连杆的设计,现在裕隆他们在广告的那些,十几年前我在杂志上看到就在做了,而且我用的那个差速器是自己做的,十几年前就用碟刹了,而且它有倒车结构可以倒车,换挡时后面齿轮换好的时候,都有专业用的那个同步齿套,跟轿车是完全一样的……而且它的差速,是限速差速器,如果你们学过汽车修理的就知道,我做的这一部,可以说不会输给吉普车,吉普车能做到的它都能做到……”志裕愈说愈得意,愈比喻愈夸张。

他说,残障车不像我们买车子看厂牌那么简单,必须看使用者的情况来做。因为每个来买的人各有不同的残障程度及部位,有人是脚不方便,有人是手的力气比较小,设计的时候刹车就要比别人的更有力。所以替人家改装车子时,他一定要求要见到本人,而且会先请他喝茶,查看一下那个人动作的灵敏度以及手脚力气的大小,甚至还会评估人家的反应以及胆识,因为志裕说,要能上路而且敢上路,这样改车子才有意义。

“其实有车子真的蛮方便的,很多想做的事都可以去做,所以生活圈子就会变得比较大。像我白天在‘粮食局’上班,晚上会上台北去学美容,而且有什么活动的话也比较能够出席……因为你不需要再麻烦别人载你去哪里,反而是你可以载别人去哪里……”玉珍说着有车代步之后的方便。这一席话对于四肢健全、出门轻而易举的大多数人而言,或许是从来没有想过的事吧!

志裕告诉我们,残障者不管参加什么考试都有优待加分,但是考驾照绝对和一般人没有两样。因为不管你是不是残障者,路上所有的风险都完全一样,考试如果放水,无异于把残障朋友放在路上送死。所以每部车子改装完成之后,志裕一定亲自试车,直到完全满意之后才交货。因为他说,别人的性命在自己手上呢!

我们跟志裕说起维德脊椎变形的事,他有点感慨地说,自己也有一样的苦恼。他的脊椎不但变了形,而且严重扭曲,为此已经开过两次刀。他说是因为每天趴在地上修车切割所导致的。也许是切身之痛吧,他特别交代我们要在电视上呼吁家里有残障小孩的家长们,买轮椅的时候千万不要像买衣服一样,故意买大一号,想预留小孩子成长的空间。因为这样小孩子靠在大轮椅上容易歪歪斜斜的,同样会造成脊椎侧弯。

几年改装残障车的工作经验下来,志裕除了让残障朋友站得起来、走得出去之外,自己也获得“改装汽车加油刹车手动控制”以及“机车倒车装置”两项专利。不过志裕最最得意的是一架没有专利的“油压式升降梯”。每天工作结束之后,坐上这架自己设计的升降梯,他就可以回到他和玉珍两口子的小天地。在这个既是卧室又充当起居室的小房间里,他们像所有寻常夫妻般喝茶、聊天,或者仔细地查看数据设计图样,替另外一个残障朋友推敲打造一个最安全、最方便、最舒适的代步工具。

这个小小的、并不起眼的房间,不仅是志裕和太太两个人恩爱的小天地,同时,它也是许多残障朋友期待自由行动的梦想得以实现的无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