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花开》原文_作者:陶群力

十五岁那年,母亲把我托付给远在南方的叔叔,上那儿去念高中。

开学了,阳光柔和轻快地在窗玻璃上跳舞。新同学叽叽喳喳地谈论着,说笑着。老师进来了,教室变得鸦雀无声。老师拿出座位表排座位,我的同桌是位女生。

她,穿一身连衣花格子裙,长长的、乌黑闪亮的头发柔波般披在肩上,脸上挂着一弯浅浅的微笑,有颗小黑痣很舒服地贴在嘴边,眼睛清澈妩媚,一股淡淡的香在四溢。

没几天,同学们就熟了。我的邻座——她叫陈玉兰——看上去好高傲,超凡脱俗,喜欢仰望明丽的蓝天,对着飞翔的小鸟哼“我的青春小鸟……”

她好漂亮,漂亮得让好多女同学有些妒忌,而男同学,则会有意无意地偷看一眼,像刘小龙这类胆儿大的,还会主动搭讪。课上完,同学们涌到晚霞满天的操场,如百鸟入林,刘小龙和几个男生有意带着足球绕着她奔跑跳跃。

日子过得飞快,春的气息如期而至。转眼,枝头已是百花盛开。窗前,那棵白玉兰——像极了陈玉兰——雍容典雅、恬静脱俗!我想,陈玉兰一定喜欢的。晚上,我趁着夜幕的掩护,偷偷地爬上了树,摘了好几朵。次日,我悄悄地将花放到陈玉兰的书桌里。她窘羞得双颊绯红,头低低的,用嘴轻咬着手指,身子不停地颤抖着。

万没料到,晚自习时,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指指桌上的一只青苹果,让我吃0我怔了怔,咬了一口,“好涩啊!”我说。老师一脸严肃,“小同学,你好糊涂哇!”我如坐针毡,心跳加速,“我,我做错什么啦?”老师语重心长道:“哪个少年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但你该爱惜生命,不要让父母担忧……要把它珍藏在心里……”

我支支吾吾,想说老师你想歪了,话却含糊不清。我摇头,心说,看来确实有代沟啊!

回到寝室,刘小龙问我咋回事,我就说了,他骂了句“软蛋”。稍后,从枕下拿出一封信(是写给陈玉兰的)开始大声地念了起来:

你是一朵洁白的玉兰

在枝头美丽地绽放

我是花朵下那温暖的泥土

时刻将你滋润

如果你高傲地吟唱

我便做你身旁的一只鸟儿

刘小龙胆儿真大,一边朗读一边还用眼斜睨,像是显耀,抑或挑战。

他说,老弟的意思哥们儿明白,咱也没那心思,只想表现表现。说完他耸耸肩,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后来,刘小龙告诉我,陈玉兰爱的是纯洁、幽香的广玉兰。他说,可惜呀,广玉兰花期早过了,不然,一定采它几大抱。

从那时起,同学们说我和刘小龙在追陈玉兰。还说刘小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绝非我的竞争对手……

陈玉兰病了。病来得突然,来得很猛。那天,我随同学们来到病房,见她脸色苍白,面色晦暗,头上汗珠涔涔,痛苦地蜷缩着身子。见同学来了,她只是轻轻地点点头,算是答谢……几个星期后,当我们听说陈玉兰被送到杭州化疗(后来得知是癌症),刘小龙泪流满面,他说,“我要给陈玉兰写信,要把上次写的信一同寄去。”刘小龙取出信,泪如雨下,悲悲戚戚朗诵着。听得我眼圈发红,连平日里喜欢吃醋的女同学也叹息、摇头——唉,一朵花算是败了。

一天,我忽然发现窗外广玉兰开了,一朵,一朵,开得硕大而纯洁,叶子蓬蓬勃勃、生机盎然。刘小龙却沉默了——空气变得凝固起来。

高考的日子近了,看着陈玉兰的空座位,我的心也像夏日的空气:沉闷、焦躁。

后来,陈玉兰再也没来过学校。

毕业那天,老师提议,全班在那棵玉兰树下合影。这个晚上,星星很亮,月光如水。

毕业后,同学们天南地北,我也回到了家乡,多年后有了家有了孩子。可每当花开季节,有幽香徐徐吹来的夜晚,那花开的声音总会摇醒我的青春往昔。

我的梦里,依旧是落花纷飞,带着透明的哀伤。

选自《短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