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当爹》原文_作者:陈敏

亚果心里一直有个想法:如果有可能,他一辈子不想当爹。

亚果有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他爹对他的恶劣行为有可能遗传给他,而他又有可能将自己的不良行为再遗传给儿子。据说男人的毛病和缺点全是从父辈那里遗传的。他想这些的时候,当爹的念头瞬间一扫而光。

两岁那年的一个冬夜,亚果有了记忆。爹和娘半夜吵架,主题是:要不要把亚果送人。爹说这个孽障是哭死鬼托生的,整夜哭,让他无法睡觉,影响他干革命。父亲那会儿在工作组里当头,上级对他很赏识,准备提拔他。为不影响他的政绩,他决定将孩子送人。娘坚决不依,跟爹对着干,爹提着亚果的两只脚,丢到了门外,说让狼叼去才省事。

门外的雪疯了似的下,母亲从被窝里爬出来,开门,在黑灯瞎火的雪地里摸,找到时,亚果已经冻得不能再哭。当晚,爹和娘大打出手,爹一气之下,连夜卷着铺盖进了城,住进了办公室。爹说,他才不想让这狗崽子影响他的革命前程。

爹走后,亚果夜里哭闹的毛病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严重的气喘病。农村人管那种病叫“吼包子”,很难根治。病是爹一手整出来的,如同他整出了亚果,只需几秒钟就完成了,却把漫长的痛苦留给了他们母子俩。亚果没日没夜地喘,声音大得吓人,像豹子吼,路都走不了。娘流着泪,背着亚果四处找偏方,什么癞蛤蟆、蝌蚪、溏鸡屎、蝙蝠吃了个遍,没有任何效果。亚果在娘的背上度过了好几年。

五岁那年,依然是冬天。一大早,娘正给他接尿,外面有人敲门,传来不好的消息:亚果爹因公殉职了。屋里立即有了哭声。亚果看见娘哭,也跟着哭。爹为工作操劳过度,心跳猝停,牺牲了。上级送他们母子200元安家费,说是抚恤金。

处理了爹的后事后,娘发现亚果的气喘病不治自愈了0

娘偶尔给他说些童年片段,叹息:这爷儿俩前世绝对是敌人!但娘说的远没有他的记忆那么清晰。他清晰的记忆给他了一个暗示,那就是这辈子不想做爹。

他的这个想法不久就被两个女人联合起来封杀了。与他结婚两年的妻子和母亲在厨房里头对头嘀咕了半小时后,他们的日子就发生了变化。妻子的肚子就有了动静,身体像气球,一天天膨胀。她脸色不再红润,呕吐打嗝,出气粗得跟拉风箱似的,让他无法忍受。

老娘闻讯后千里迢迢赶来,大小活一起包揽,孙子的大名小名,猛猛、龙龙、虎虎取了一大堆。最后征得全家一致同意,定为虎虎。娘坚信,一准是个男孩。

果真是个男的。虎虎呱呱坠地,一点虎相都没有,倒像只被扒了皮的猴子,越看越难看。老娘将虎虎送到他手上,他只摸了他一下,就以“工作忙”为由抽身离去。

其实,从虎虎来到他妈肚子里的那天起,亚果就对他很排斥:他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能当别人的爸呢!尽管他已经31岁了。

他很久都不能接受自己“升级”这个现实。好在母亲为他们打理一切,他什么心都不用操。当妻子上厕所,虎虎哭得歇斯底里时,他在网游中忙得不可开交;妻让他去超市买尿不湿,他拎回一大堆卫生巾。他讨厌虎虎晚上突然间发出的哭声。为了不听见儿子哭,他戴着耳机在电脑前边听歌边玩游戏。

妻子偷偷流泪,羸弱的肩膀不停地抖动。孩子出生不到4个月,她瘦了十几斤。他心疼了,用双手捂住她的手,看她眼泪在眼圈转。

周末早上,母亲提篮子出门买菜,他叼着一支烟在沙发上看报。卧室里传来儿子的哭声,妻子在洗手间唤他,让他去给孩子换尿布。儿子出生几个月了,他还是第一次给他换尿布。他硬着头皮走进卧室:哭什么哭!他一声断喝把虎虎震住了,竟对他微微一笑。虎虎对他笑的时间很短,可是,他的心中却生出一股暖流。当他轻轻地拨弄着他的小手时,他竟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指头,好半天不放开,小脚丫踢到他手上,他把它们捧在手里闻,闻到了一股他从未闻到的气息。那气息像一声春雷,激活了他沉睡的心,他的烦躁和不安瞬间消失殆尽。他忍不住将他抱在怀中轻吻,从此爱不释手……

亚果主动承担起照看孩子的任务。这天起,他才真正进入角色,爱上了这个虫子一样、吃喝拉撒不能自理的小家伙。

一个生命的诞生,往往会见证一个男人角色的转变。男人角色的转换是需要一个过程的。他完全理解了父亲当年对他的态度,并且原谅了父亲把他扔到雪地里给他身体带来致命一击的事。

选自《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