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Peloponnesus

Peloponnesus(佩罗泊尼撒)是希腊最大的半岛,因为前端分岔为四个细长的小半岛,坊间又称其为四个手指头,不过我觉得它更像四个脚指头。如果你的手头有一张希腊地图,就会认为四个脚指头比四个手指头更为确切。

选择了一个脚指头

我保证不会参加旅游团。

只要看到前头有人打着面小旗儿,后面跟着一群秉性各异而至少一周内不得不朝夕相处的陌生人,我就发憷。

二〇〇〇年在巴黎转机,自本国某一旅游团进入候机室后,顿时硝烟四起:彼此之间、旅游团成员与导游之间,为各式各样的鸡毛蒜皮和旅行社的经济陷阱或想当然的经济陷阱。难得几个不打仗的,却是两个脑袋凑在一起讲他人的“闲话”,不过几天相处,竟有那样多的是非可说。幸亏来了一辆食品小车,补偿他们因误机影响的就餐损失,方才转战另一沙场,食品小车顿时一片狼藉。二〇〇〇年就能参团旅行欧洲,想来该是小康之家,照旧不管喝得完喝不完,吃得了吃不了,抢到手里再说,结果可想而知。如果将剩余食品丢进垃圾桶也算善终,可是这样的举手之劳,对“小康”也是一种为时尚早的“修养”,于是供人休息的椅子只好变作垃圾桶,而且颇为丰盛,足够再一班人马果腹。面对这一幅风景,可以想见周围乘客的嘴脸,即便机场服务人员依旧笑容可掬,笑容后面的文章可是够人一读。好在“小康”们的心理大多硬度足够,他人的嘴脸绝对不会影响自己的好心情。

当然不拒绝西方出版社为我安排的“公费旅行”,但那也是在一位翻译的陪同下。因为作品在西方多个国家翻译出版发行,我为此旅行过欧洲十多个国家,有些国家甚至多次进出,以至到了某个城市,自然会去某一街角的某个商店,购买自己惯用的某种商品……

不过自助旅行还是我的最爱,虽则需要自己支付旅费。那种背一只破包游走天下的情状,就像背着一柄神剑,游走天下的孤侠,真让我向往。如果真有来生,如果问我来生的愿望,就是做一名孤身游走天下的行者,再不会为一个“正儿八经”的职业自寻烦恼。

如若不想自己支付旅费,就得付出别的,比如个人的空间,比如行止的随意,比如不得不有的一点儿虚伪……比较起来,还是付钱比较好,付出别的可能就没那么容易,有时甚至是为难自己。

再说,为自己的每一份享受付出代价,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好比想吃一块地道的牛排,可是囊中羞涩,又不认可那些“小资”出没的假冒伪劣西餐厅,只得自助,在不怎么吃牛排的环境里,为寻找一块牛眼肉而辛苦,还有那些特别的香料呢,就得像头驴一批批从国外驮回。为求口味上乘,甚至带回一些香料种子,种在自家的阳台上,如此等等。可是当你在餐桌旁坐下,急不可待地咬上那块牛排时,所有为之付出的辛苦,也就得到了回报。

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趣事,总会在自助旅行的小道上与你一次次相逢。

那年在葡萄牙,想去里斯本附近的Sesimbra看看,问旅馆前台,去Sesimbra费用若干?答曰:四十二美金。

又问:包括午饭在内吗?

答曰:否。

于是我决定乘公共汽车,往返只需七个美金,省下的开支可以用来美餐一顿。

我经常与旅馆前台负责推销旅游的那位先生进行这样的物价类比,他那永不枯竭的笑脸,终于渐渐地蔫了。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好意思,可是我的钱包时时提醒我不能感情用事,尤其在异国他乡。我不得不承认:钱包的智慧,是旅途中最具权威的智慧。

没想到,不到一个小时,Sesimbra就逛完了。

时间还早,想到下一个旅游点看看,左等右等公共汽车也不来。向本地人打听,原来从里斯本到Sesimbra的公共汽车每天上午一趟,返回里斯本每天下午一趟。

有否taxi?回说也只有一辆,目前正在运营,不在出租汽车站上。那一会儿我意识到,即便对出身名门的旅游手册,也须仔细研读。

我蹲在树影下,盘算着如何打发剩下的时光,忽地来了一辆出租,载来一个像我一样不明就里的旅游者。他一眼就看出我们是“同行”,向我发出了“海内存知己”的微笑。我报以一个虚情假意的笑脸后,便迅速跳上那辆出租。因为心怀鬼胎,禁不住从后车窗将他打量,只见“海内存知己”的微笑,已换作迷茫的微笑。我赶紧缩下自己的脑袋……一小时后,当他像我一样,蹲在树下守候一只“兔子”的时候,肯定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仓皇而逃。

又在里斯本,见到一家经营咖啡豆的老字号,马上进去,想要买些带回北京。岂不知那些与我一样老的大妈,根本不搭理我,并一味挥手让我走人,我进退两难地干在店铺的中央。明明一家挂牌店铺,为什么不售货?懵里懵懂走出那家店铺,向一位像是学生的人打听。他回答说,这是一家只批发不零售的店铺,而且她们不说英语。

如此兴之所至地游逛,自然可以见识到许多集体旅行难以见到的风情,比如不知出于何人之手的小壁画、葡萄牙特有的瓷质门牌、老建筑上的石雕……

欧洲旅行社的服务比较多样,向他们提出自己的要求,他们会给你一个相当务实的建议。

朋友和我都不喜欢选择大旅馆、大海滩,那些旅馆从远处望去,与一只巨大的蜂窝没有什么差别。餐厅好像不是填饱肚子的场所,而是一个大“秀”场。女人们得带多大行李,才能应对那一两周的“服装秀”?

我旅行时只带一个背包和一只小拖箱,两套最破的(以便旅行结束时丢弃)洗换衣服,至于内衣多为一次性。当然还要准备一件材质较轻的半正式服装,以便应付较为正式的场合,比如去一家著名的上等馆子晚餐。这样行李会越走越轻,也为心血来潮预留了空间,说不定你会看上当地哪些特色工艺品,这可是常有的事。有一年我从意大利的比萨带回六个陶罐,分赠亲朋好友。

而那些大海滩,尽管与北戴河的“下饺子”天地有别,可是不太养眼的大腿和肚脐眼儿难免过多,包括我们自己,也没有什么值得炫耀、展示之处。除了模特儿,上帝并没有给我们人人一份赏心悦目的“三围”。当然也可以不看,可你不能总是闭着眼睛。这种情况,有点像我们在公共场合不得不吸的二手烟。

所以我们放弃了Santorini,那里可以说是世界最为时尚的旅游热点之一,但我们早晚会去,等到旅游淡季,比如说冬季再去不迟。

最后我们在一个脚指头上,选择了游人稀少、步行五六分钟就能到达海滩的“九女神”。

慕尼黑往返机票加上在那里两周的逗留,费用为四百九十五欧元,相当便宜了。当然,与三千美金游遍欧洲的那位朱先生没法儿相比,我们没那么多时间等机会。

事情就是这样,不想多花钱就得付出时间。

“九女神”只有七套公寓出租,算算看,能有多少游客?!而且海滩极长,一直可以走到几公里外的一个镇子和码头上。

当我们一眼看到那个小教堂的时候,更确信我们这个选择的正确。

应该说,它是方圆几十公里最具地中海风情、最为可人的小教堂。每天傍晚,我像一只壁虎那样,或仰面朝天、或匍匐在小教堂低矮的石砌围墙上,观赏海上日落,就像参加一个不可或缺的仪式。

谁说每天每天,太阳对地球周而复始的巡视,不是一个庄严的仪式呢?

这颗无常、无形的定时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说爆炸就爆炸了呢。

只是小教堂从不开门,即便星期日也不开。人们到哪里去做弥撒?据说得到几公里外的那个镇子上。

在Calamata机场遭遇黑车

在Calamata下飞机后,朋友说,咱们租车吧。

租车费每天为四十至五十欧元,而且只“批发”不“零售”,如若租用至少为期两周。问题是,我们是否每天都会去远处旅游?

我说,“九女神”肯定有来自周边国家的自驾车游客,看看他们的行程,如果有我们感兴趣的旅游点,可与他们交涉,搭他们的车,付他们一些钱就是了。

欧洲共同体有何优劣与我无关,但凡属共同体国家的老百姓,在共同体内走来走去,像在自家门口遛弯儿那样便当,让经常为签证辛苦的我,羡慕不已。这次能圆旅游希腊之梦,也是因为先到柏林参加第三届世界文学节,因此得到一个申根签证,之后不但没人再看我的护照,更没有人问我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让我顺便体味了一下在欧共体内随便溜达的便利。

“可以吗?”朋友是典型的欧洲淑女,无法想象我的“奇招”。

有什么不可以。这是多年前我在美国教书时,学生密授我的宝典。

好比一位女生去威尼斯旅游,租住旅馆的时候,竟向一位素不认识、同样打算租住旅馆的男人建议,能否合租一间房子,这样可以节省一半住宿费。那位同样浑不吝的男人居然同意了她的建议,他们相安无事地在一个房间里住了两天,并成为游历威尼斯的伙伴,却没有像某些想象力丰富的人所想象的那样,发生一对男女同住一个房间必定要发生的那些事情。

我特别赞同西方人这种行为处事的原则,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互相之间绝对不会“串行儿”。

但是我们必须首先租车到下榻的“九女神”去。

机场的出租车,个个车顶都有TAXI的标志,我们上了其中一辆。司机说,到“九女神”车费是四十五欧元。不到十分钟,“九女神”到了,司机殷勤地将我们的行李送到服务台,礼貌地转身离去。

朋友是淑女,而我一进入现实生活就彻头彻尾的弱智,我们完全忘记出租车是按公里收费这个事实。

有人说,“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这种提法根本不能成立。又有人说,绝对!绝对!

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姑且不论,如果只有一条的话,那就是出租车按公里收费。

可是此“九女神”,非彼“九女神”。

Peloponnesus半岛,有东西海岸。偏偏半岛上有两位“九女神”,此“九女神”在食指的外侧,也就是东海岸,我们那位“九女神”在小拇指外侧,即西海岸。

好在此“九女神”的老板很有职业道德,即便自己客房空位很多,也马上打电话联系另一位“九女神”,并为我们叫来另一辆出租车。

又乘了将近一小时的出租车,我们才到达小拇指。

这位司机名叫吉米,为人诚实,从东海岸到西海岸,行驶一小时,车费也是四十五欧元。他还答应我们,当我们离开时,送我们到机场去。

离开的那一天,恰值出租车司机罢工,吉米虽不能来送我们,却派他的一个哥们儿把我们准时送到了机场。

葡萄牙特有的瓷质小门牌和小壁画

“九女神”附近的小教堂

“九女神”旅馆

小狗罗吉

我的厨艺

如果在遥远的一个脚指头上都能遇见黑车,在咱们首都机场遇见黑车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耿耿于怀的呢。

有只小狗叫罗吉

人在海边,自然与海相依相伴。

可没想到,深夜,海,总是不经同意便擅自从窗里进来。

到了这个时候,你能说什么?!

说,再相伴相依也得有时有晌。

说,请你敲门。

说,请先电话预约。

…………

它站在我的床边,或轻拂我的梦境——说到底,我何尝对它表示爱恋?如今,我再不会像青春年少时那样毫无遮拦,看出我的嫌恶倒是可能,但是绝对不会看出我对什么的倾慕了;

或拍打我的头顶,我的头颅立刻变作岸边的岩石,发出一阵又一阵惊涛般的轰鸣……

先别说,别说这是海的咆哮,别说这是海的愤怒。为什么不能说是海的哭泣,海的悲伤?为什么不能说,有时,它也需要一个听众?如果这是一个迟钝的听众,又为什么不能把他唤醒?

…………

等到清晨,便带着对于海的思虑,走上阳台,在椅子上寞然坐下,看太阳如何破云而出。

在云朵极为迅捷又出奇缓慢的变奏中,纷乱的思绪才渐渐有了着落。

如果细细品味,云和云其实是不同的。海上的云、山中的云、平原的云、丘陵的云、草原的云……能看到多种多样的云,不也是一大乐事?再说,不定什么时候,连海都需要一个听众了,我又能为海的忧伤或哭泣做些什么?!

这时候,房东的小儿子多半会骑着摩托绕过我的阳台。自然是个小帅哥,自然是从酒吧归来,酒吧是大部分帅哥不可或缺的夜生活。

房东伊丽娜的家庭成员是:两个儿子,一个丈夫,一只大狗,一只小狗。

大狗孤僻内向,不大愿意与人交流,所以从不理睬我们,它的职责好像就是在夜间守卫其实不必守卫的园子。

小狗名叫罗吉,白色,年龄为四个月。像一切没有社会经验的动物那样,容易激动、难辨真伪、毫无保留、忘乎所以,尤其愿意使人快乐……跑动起来极为迅捷,像个雪球滚来滚去。它总以为我在等着把它抱进怀里,其实每当它临近我的脚下,我就腾跳起来,扑空对它才是常有的事。但它并不介意,转过头去再来。

据说这个品种的狗,寿命只有五六年。我再来“九女神”的机会很小、很小,即便再来,也看不到它了。

如果不去海滩,我就与罗吉为伴。

罗吉是只有教养的狗,绝对不进客人的房间,不向客人要吃的,这是伊丽娜给它定下的规矩。

尽管我在那里的停留非常短暂,但对罗吉,我犯下了教唆之罪,不但把它抱进我们的公寓,还给它吃了奶酪,此其一。

其二,当我没有兴致的时候,无论它在门外怎样焦急地呼唤,我都不会开门,我本以为,这对一只狗,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它叫唤一会儿,没有回应,自会离去。

夜深人静之时,也许因为心无旁骛,风儿吹动得似乎比日间更为曼妙,让人难分难舍,我在窗台上坐下,凝望风的吹动、追随着它灵动的身影……卧室朝着院子,偶尔,我会看到罗吉从它的窝里出来,在院子里若有所思地走来走去,或坐在当院沉思,很成熟、很哲学的样子,与它日间的表现很不相同。

此时我真想看看它的眼睛。可是,夜很深了,我哪儿能那样无所顾忌、疯疯癫癫地跑下楼去,只得在黑暗中把它那双眼睛想了又想——有些冷眼的意味,却满含体谅和包容,无碍无妨地深望着你,却并不想探究你的内心、你的隐秘。于是你觉得与它交谈了许多,而这交谈又是安全的。

罗吉在暗夜中沉思的身影,像突然贴上脑门的一个题图,它让我意识到,一只狗就像一个人那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同样会对它造成严重的伤害。

罗吉就这样地告诉我,决不可戏弄一个灵魂,不可。一个对灵魂缺乏敬仰、尊重的人,自己的灵魂肯定是有缺陷的。

当我们离开“九女神”时,罗吉不计较我对它的种种伤害,激动地表示了难舍难分的情怀,甚至跳进出租车不肯下来……

有时,我回想在“九女神”的日子。当然,更多的是回想罗吉。

难道我看上去像个“同志”?

人们把“九女神”这种不提供餐饮的旅馆叫做studios,我想它在旅店中的地位,类似于我们的“农家小院”。

把它定位于农家小院的理由如下:

我估计顶多有一台简陋的电话交换机,而且设置在房东室内。不过要想在希腊找到功能特别复杂的东西也不容易,连手机也很少看到有人使用,不知摩托罗拉的“中国二弟”听到这个信息,是否会心律不齐;

房东伊丽娜对客房的管理,基本采取大撒手的政策,没有服务员,公寓里的清扫工作一周一次,由她亲力亲为;

电视频道有限,而且是谁也听不懂的希腊语,偶尔可以听到模糊不清的德语。好在我很少看电视,除非失眠的时候。那些没有抑扬顿挫,由港台普通话配音的韩剧,治疗失眠的功效尤为显著,不信您就试试;

热水由太阳能热水器提供,如果你有在阴天或是太阳落山之后洗澡的习惯,可就惨了;

…………

伊丽娜不会英语,却不妨碍“九女神”住有几个国家的来客。来客只需将旅游公司的账单往柜台上一拍,一切尽在不言之中。我们的交流,多半靠肢体语言和象形文字,这种交流方式从未耽误过我们需要的服务——我该不该对文字、文学存在的必要进行质疑?尽管我目前以文字为生。

在欧洲共同体内,希腊可以说是最为穷困的国家,属于欧共体内的“第三世界”。可是他们的“农家小院”水准不低。

楼上两间卧室,被褥非常干净,熨折平整,绝对不会发生上一个客人走了,下一个客人接着用的事情,虽然一周之内你得周而复始地睡在自己用过的被单上。即便在自己家里,除了某些被称之为“最后的贵族”的人,我估计很少有人一天换一次被单。不过“最后的贵族”经过五十多年的同化,最终成了“本土贵族”,与“本土小资”一样,难免不带有无产阶级的烙印。至于那些新富,还没修炼到懂得每天换被单的水准。一般来说,我把“暴发户”称为“新富”,我觉得“新富”听起来比“暴发户”悦耳,如果说“新富”听上去像是一张信用卡,“暴发户”听上去则像是一捆捆在市场、包括早市流通很久,百味杂陈、破损不堪、银行早该回收换新的现钞。在北京地铁,我亲眼看见一位先生,用面值一元的人民币擦拭脚上的皮鞋。本以为阔绰到使用钞票擦皮鞋的先生,之后肯定会将这一元人民币丢弃,没想到他又把它重新装进西装上衣的口袋。从那以后我不再使用钱包,而是把人民币放在随时可以更换的、消毒纸巾的包装袋里。

每间卧室有两张单人睡床,如果有四个同伴也不成问题,只是要慎重匹配。假若你对打呼噜没有不良反应,这一点可以忽略不计。

楼下有洗澡间、小客厅(兼作餐厅,配备电视、电话)、小厨房,厨房配有炊具和餐具。

各项设施的清洁程度:五星级。

这一点对我至关重要,至于其他方面的评估是否达到五星级,我不大在乎。

如果哪位有兴趣,联系电话为:0030-27-61-09-32-62。

给您提个醒儿:请用希腊语。

另外,我可没有拿伊丽娜的广告费。

读过《希腊神话》的人都知道,The Muses是希腊神话中司掌文艺、科学、医药等各项职能的九位女神。

“九女神”其实只有七套公寓,每套公寓门前画有一个标志,那些标志,自然与各位女神的职权有关。剩下两位没有得到表现机会的女神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我们那套公寓的标志是一条蛇,不是化为美女的蛇,也不是毒如蛇蝎的蛇,而是司掌医药大权的蛇。

不过我在那儿的时候不但没有生病,还很健康,真是近年少有的记录。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条蛇,我和朋友成为农家小院里极受欢迎的人。

从结果来看,我当初坚持不必租车,简直像是神机妙算。但这并不能证明我不弱智,而是那一会儿忽有神灵附体。

“九女神”的六套公寓前都停有汽车,唯一无车可停的虽是我们这套公寓,可我们却是出门有车。出游的邻居,常常将他们出游的地点预先告诉我们,如果我们有兴趣,就载我们同去,由我们负责参观门票或请他们吃午餐,彼此都很惬意。邻居们的盛情,最后简直到了无法应对的程度。

我不能把朋友称为“美女”。哪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女人,愿意自己被人称为“美女”,并靠“美女”二字打天下?!不过我可以说她的气质,朋友的气质可是一等一,即便在欧洲那些大城市,她的回头率也不低,更不要说在一个少见多怪的岛上。而我是那里唯一的黄种人,自然物以稀为怪。好在他们终于知道世界上有个“中国”,不像八十年代我在欧洲旅行,人们往往把我当成日本人,这件事到现在我还耿耿于怀:难道我就不能像点儿别的!!!

只是有位艺术教师和他的夫人,所思所想让人感到些许意外。比如教师先生,竟然认为“9·11”事件是美国人自己折腾出来的“事儿”,而夫人可以说是热情过度,让人避之不及。

我们从海滩回来,必然要从他们的阳台下经过,夫人总是候在阳台上,为的是能够抓住我们,哪怕聊上几分钟也好。并且做出不是特意的样子,显然知道,强行与人交谈不能算是礼貌。

然后情态极为神秘地对我们叨叨一些极为琐碎,谁也不会感兴趣的事。不过她的消息真是灵通,如果在“九女神”的唯一遗憾是电讯不够发达的话,有了她,也就等于有了CNN。

对于Peloponnesus,我估计伊丽娜都不如她了解得多。

Peloponnesus可是非同小可之辈,那是希腊最大的半岛。她一位过客而已,能对异国他乡有这样深入的了解,是不是有点特异功能?

比如:

各个旅游点最为物美价廉的馆子。一个人了解一个馆子并不难,难的是对沿途所有的馆子都有所了解。看看地图,就知道从我们所在的Lagovardos沿海岸一周,到遭遇黑车的Calamata,有多少个小城、多少个旅游点了。不过在坑蒙拐骗较少的欧洲,我还是相信“一分价钱一分货”,所以一直不大相信,她建议的那些馆子是最好的馆子。

哪儿有手工榨制的橄榄油。

哪儿出售最好的Thyme蜂蜜。采自Thyme的蜂蜜是希腊的特产之一,如果你有机会去希腊,千万不要忘记买一瓶,有一种特别的香味,口感的确不错。

哪儿有集市、集市何时聚散,她几乎了如指掌。更不知她何以结识当地一些居民,某次旅游路上,途经一处人家,她叫丈夫停车,并介绍我们与主人相识。尽管主人身上冒着一股强烈的孜然味儿,如同一串刚出炉的羊肉串,他的花园可是令人咋舌,奇妙得像从“阿拉丁”神灯幻化而来的、转瞬即逝的布景。

更有趣的还在后头,某天我们到一处集市转悠,忽听有人吹出一种独特的口哨,回头一望,原来是那花园的主人。不知那独特的口哨,算不算是希腊人的“hello”。如果没有造访过他的家,无论如何不会想到,这个在集市上卖小菜的人,拥有一座《天方夜谭》里的花园。

…………

夫人一会儿夸奖我的头发浓密,一会儿夸奖我的皮肤光滑,她的手,也顺势攀上我的臂膀……人在海滩,谁还穿长袖衣衫呢,我浑身立刻爆起鸡皮疙瘩。

不要说女人的抚摸,就是男人的抚摸也让人吃不消呢,如果你对那个男人一点感觉也没有的话。

特别是她看人的眼神,同样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眼神,而且黏度极大,你越想逃离,越将你牢牢粘住。

对我的朋友她并不动手动脚。难道我看上去像是一个“同志”?

向毛主席保证我不是“同志”,可是她的行为让我对自己的属性产生了怀疑。难怪我那位土生土长于北京南郊的农民保姆,给我起了一个“女男人”的绰号:“你不是女人,也不是女强人,而是一个‘女男人’。”她如是说。

她为我工作多年,恐怕比许多人都了解我在不设防时的所作所为。此人既不读书也不看报,字也写不清楚,如果连她都这样说,我想我大概有了什么问题。

不过想想世界上最性感的女人玛丽莲·梦露,连她体内的Y染色体也远远大于X染色体,我还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不知道这算不算我在Peloponnesus的艳遇?

想起来真让人窝心,可是一个人哪能事事如意!这样想想,也就算对自己做了交代。

事情就是这样,你想方便这一方面,肯定就会不方便那一方面。

事情也很简单,从此不再搭他们的车就是。

换了你会怎样?

那些宣称自己“从不后悔”的人,不是先知先觉,就是神仙转世,十分敬仰,却不羡慕。

我可是经常“后悔”,起源于不愿“错过”。

“错过”是什么?“错过”不是因为没有能力,不是因为没有可能,而仅仅是没有意识到“那一刻”,没有意识到所有,包括“永远”。不会永远为你留存,更不会有人为你寄存。

像我这样一个人,对“那一刻”的拿捏,自然很不准确,一厢情愿的尴尬也时有发生,更为不愿“错过”栽过很多跟头、大跟头。那时,“后悔”的感觉便会油然而生,但这并不能使我痛改前非,揉揉膝盖,继续不肯“错过”,也就继续栽跟头,一直栽到除了不多的稿费,再没有什么可栽的老年。可是谁能说,从无后悔记录的一生,就是模范的一生?说不定,正是因为不肯“错过”而占尽风流。

比如二十多年前,我那场轰动全国上下、千夫所指的恋爱;

比如登比萨斜塔。

除了那座斜塔,比萨可供旅游的景点乏善可陈。尽管我不时会有异常行为,并深受道德楷模的非议,那一会儿我的精神可是正常。面对没有电梯、倾斜到看上去随时都会倒塌(我的视觉误差与他人常常相反,那座塔的斜度,在它脚下看来反倒比在远处更大)的斜塔,绝对没有从塔上飞身而下的欲望。

最终置身家性命于不顾地爬上塔顶,还是因为那个不肯“错过”。从此可以看出,我对不肯“错过”的热爱,简直到了以命相许的地步。

万千景象,尽收眼底。让我难忘的,却是一只纵情嬉戏于绿茵上的小狗。塔端的我,固有悠然云霄的幻觉,塔下的小狗,却有脚踏实地的自在。各有所得,难分伯仲。

好像过了不到十天,比萨斜塔就禁止攀登了,此后十多年,到比萨旅游的人,只能望塔兴叹。现在是否重新开放?不再关心,反正我有了“到此一游”的记录。

比如我那株Edelweiss。

辞典上称之为“高山火绒草”,也叫薄雪草,国人翻译为雪绒花的是也。

电影《音乐之声》那首从头唱到尾的主题曲,唱的就是它:“Edelweiss,Edelweiss……”

十多年前去瑞士的皮拉杜斯山旅游。那里也有一座“廊桥”,虽无“遗梦”,却与薄雪草相遇。

牙色的、绒绒的花瓣,偎依在浅淡的、灰褐色的叶子上。层层叠叠优雅的色彩渲染、衬托着她:暗金色的镜框,镜框内的卡纸由浅入深,周边为极浅淡的灰绿,至中部递进为褐绿。这些色彩之上,就是那阿尔卑斯山区特有的薄雪草。

凡阿尔卑斯山途经的德国、瑞士、奥地利,薄雪草的倩影可以说是无处不在,民族服饰上、木制家具上、各种器皿上、建筑装饰上……

面对这样一株美不胜收的薄雪草,谁能忍心离去?

当年出访,只能兑换七十美金,售价为四十多瑞士法郎的薄雪草,却没有让我望而却步。

尔后不久得知,由于无限制的采撷,薄雪草濒临绝迹,从此不许采撷。于是我那株薄雪草,真成了“最后的贵族”。

如今那株薄雪草就悬挂在我的墙上,时不时地看它一眼,何等的享受。

有一次在超市观赏陶器,一位女士指着一件陶器说:“买这东西管什么用!”

我说:“看哪。看了就是用了,如果好看就更是享受了。”

…………

可想而知,这样一个从来不肯“错过”的我,到了希腊,怎能放过地中海的特色菜肴?

每每去到一个国家之前,首先研究的不是它的地理历史、风土人情,而是当地的特色餐饮,你不难在我那些旅游手册的标记上,看出我的这一倾向。

既然“九女神”不供应餐饮,我们或是下馆子,或是自己下厨。

“九女神”隔壁就有一家饭店,老板在美国生活过多年,可以说流利的英语,让人过目难忘的是他那两撇克拉克·盖博式的小胡子。听说我们想吃烤海鲜,大包大揽地说,他会让我们吃上最好的烤海鲜,因为他本人就是一名渔夫。这一来,我们反倒不敢在他那个饭店就餐了。

几个馆子里寻访一圈,才看到一条“最大”的鱼,我们需要为那条长不过八寸的“大”鱼支付三十欧元,约合人民币三百元。问那些饭店老板,为什么没有龙虾或是多一些大鱼?回说是狂捕滥杀的结果。

好不容易逮着一条大鱼,怎能“错过”?我们点了这条“大”鱼,以及其他烤海鲜、沙拉等等,又选了临近礁石的座位坐下。

天,说变就变了。瞬间,天幕就低垂得几乎掉在我们的餐桌上;瞬间,海浪说来就来,以它的方式对我们说点什么……这回我可领教了什么叫做语不惊人死不休。李贺也好,或是其他什么人也好,到了这里怕是也得甘拜下风。

我还在为回程发愁,转眼又是风和日丽,除了那些“绔缎眼”、劣等小政客,还有什么能比得上这等天气的翻脸不认人?

一抬头,渔夫“克拉克·盖博”正与一群男人,坐在对面饭馆的廊子里,他熟络地与我们招呼着。

当我们离开饭店时,我料定渔夫“克拉克·盖博”即刻就会赶来。几分钟后,果然听见身后汽车喇叭的鸣响,渔夫“克拉克·盖博”是也。

他邀请我们:“上车吧,我送你们回旅馆。”

“不,谢谢,我们喜欢步行回去。”

尔后当我们心有不甘地跑到码头上去等候出海的渔船时,与渔夫“克拉克·盖博”相遇,同我们一样,他也在等候出海的渔船。

渔船们终于返回。寻遍几条渔船,网上的鱼都小得可怜,只有男人手指大小,你能想象吗,身处海岛,竟然没有像样的鱼吃。

渔夫“克拉克·盖博”和我们同样一无所得。此后,直到离开,再也没有见到渔夫“克拉克·盖博”。

如若不下馆子、不下厨也行,无籽葡萄一个欧元一公斤,梨子、西瓜也差不多是这个价钱。因为日照时间长,这些水果非常甜美。还有各种新鲜的蔬菜,水果沙拉、蔬菜沙拉换着吃也吃不过来。我拍下了一家超市的特价商品广告,哪位懂希腊文的先生女士,可从海报上的价钱,对希腊物价的低廉,有个粗浅的了解。

唯一的遗憾是希腊的甜点过于甜腻,真让人受不了,还不如咱们“大可食品有限公司”出品的一种低糖、低盐、低热量的cheese干点,作为下午茶的配点相当不错,这是我在尝试、淘汰了多种干点之后的选择。不过本土的事情很难说,我可不敢保证它永远都是这个水准。

至于希腊咖啡,喝起来有点像咖啡渣煮的二道咖啡。如果喝茶,第二道当然最为醇香,咖啡却不然,煮过一道的咖啡再煮一道,那是什么滋味?说是刷锅水一点也不为过。

逗留希腊期间,我学会了做一道叫做tzatziki的希腊沙拉,用料为黄瓜、酸奶、蒜末、盐、橄榄油。重要的是那几颗盐渍黑橄榄可不好找,而北京的酸奶,水分含量又太高,回国后只做了一次,就没有再做的兴趣。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我的厨艺,与母亲在世时只会烧稀饭已不可同日而语。得意之时,就会泛起一个愿望:等写不出小说的时候,就开个小小的西餐馆儿,只开一张桌子,想要吃饭,请在一周前预定。

人的许多能力不知潜藏在哪里,说不定什么时候、什么机遇,就被激活。虽然上帝没给我许多优点,却给了我一个味觉发达的舌头,又给了我一个嗅觉发达的鼻子。

不知什么原因,那个相当著名的外来咖啡店,竟会全权代理顾客的口味,却不晓得由顾客自助调制的要领。因为再没有一种饮料,像咖啡那样具有众口难调的绝对性。

关于自助调制咖啡的事,我请教过该店一位侍者。他回答说:“我们不是没有这样做过,像在这个品牌的本土那样,将小包装的奶油和糖分放在柜台上,任顾客自取。可是,许多顾客不仅把鲜奶油放进咖啡,甚至放进雪碧、可乐,真是供不应求。”

我无言以对。在Pizza Hut无数次地见识过那些号称“小资”的小姐,如何将“一份”沙拉堆积成一座雄伟的小山。所以西方有些快餐店,沙拉任取,但以重量结算,真是一个帮助顾客维持体面的好方法。同时那些沙拉也会丰富、精致许多,而不仅仅是以体积取胜的绿色植物。

在饭店就餐,只消一口,我就会发问:“奶油鸡茸汤里的鸡茸,不是今天做的吧?”

“……”

只消一口,我就会发问:“咖啡里加的是鲜奶油吗?”

“对不起,是炼乳(或咖啡伴侣)。”

有了以上两个先天条件,加上好吃而又无处可以满足口腹的要求水准,大概就具备了一个好厨子的基本条件。

我不敢说我的小说写得多么好,但我敢说我做的西餐,比京城大多数挂牌的西餐馆都好,朋友们非常爱吃,私下合计如何算计我:“好好忽悠忽悠张洁,让她再给咱们做顿好吃的。”

或是一进我的家门,就迫不及待地说:“赶快来杯咖啡。”

相信我烧的咖啡,绝对可与某个进口品牌店媲美。我崇尚手工操作,虽说手工勾兑的技法很难拿捏,比如咖啡和水的比例、奶油与咖啡的比例、糖与咖啡的比例、各种酒与咖啡的比例等等,这一次与那一次口感都不可能绝对等同,可它的独一无二也在于此。不是我故弄玄虚,烧咖啡也像写小说一样,不一定每个结果都符合你的期待,有败笔的遗憾,也有神来之笔的喜出望外。

烧咖啡也好,写小说也好,成败都不掌握在我们手里,而是掌握在上帝手里。

记得我很早很早以前就说过,说不定哪天上帝就会把他给你的那点悟性收回去,而后,不论你怎么折腾也是徒劳,不如趁早把手里的笔撅了。

所以不要小看我在家里设宴。一般的、大宗的应酬,我会设在饭店,比较特殊的二三朋友,我才会为他们亲自下厨。

我在“九女神”做的意大利面条,朋友说十分地道。只用大蒜和橄榄油,就能让人口舌生香,我很自豪。常言道,最简单的才是最考验技能的。可惜现在的摄影技术还不能传达口感、气味,不然,你一定会对这盘意大利面条,有一个全方位的感受。

我寄希望于未来,摄影技术必然会发展到那样一个水准。不是吗,很多事物都经历过从天方夜谭到现实的魔幻。

毕竟还是“第三”

乱扔垃圾,几乎是第三世界的标志物。这方面希腊毫不逊色,从Calamata到“九女神”的公路上,越是靠近居民区,越能看到这番景象:废弃的易拉罐、塑料口袋,以及各种生活垃圾……真是无处不飞花。

“九女神”入口处那个巨无霸垃圾集装箱,从我们到达至离开的两周内,经历了空空如也到爆满,但没有人来收理的全过程。

再一个标志是车破。国人开着满街跑的奥迪或BMW(有聪明人投某类人士所好,译作“宝马”)在这里比较少见。

而且不管多破的车,也敢开着疯跑。那些早该回炉,却还在满世界疯跑的“车”,真是一景。

如果是一辆基本功能还能凑合的汽车,那样疯跑倒也不算出奇。可是,如果它已经与侯宝林那段相声里说的,除了铃不响,哪儿哪儿都叮当乱响的自行车沦为一个状态,还敢与一辆新车飙车的话,你就不大容易笑得出来了。谁都知道,汽车闸失灵和自行车闸失灵的后果,在本质上的差别。

亲眼见识过一辆神经错乱的破车开进路沟的情状。司机从车里爬出来后,对着那辆车又踢又骂一通,照旧电掣雷鸣而去。

我给一辆破汽车拍了张照。破损到这种程度的所谓汽车遍地皆是,而照片中的小帅哥则刚从车上下来,准备进店买些什么。他并不因为与这样的“汽车”有瓜葛就矮人一截,甚至摆出一个pose任我拍照,这样的淡定好让人羡慕。不知他日后如若有了BMW会怎样,我倒想知道。

凡“第三”大多赝品泛滥。我们没有放过从Lagovardos到Calamata沿海的每一个旅游点,想要寻访一件可以代表悠远历史文化的工艺品,想不到竟是这样的困难,让我以为是回到了长城脚下,满眼是极为粗俗的塑料或铝制赝品。我不知道问谁地问:这里真是西方文明的发祥地、世界文明古国之一吗?好不容易在一家酒店看到一个瓷质酒瓶,颇具希腊风情。想要买下,店主却说是非卖品,可见他也知道真品与赝品在收藏上的区别。

一般来说,“第三”还具有虱子多了不咬的无畏精神。在希腊时已近十月,二〇〇四年奥运会的场馆,却还没有动静。我难免杞人忧天:希腊人怎么那样沉得住气?前不久得知圣火已经点燃,据说比赛场馆干脆来个不加顶,即便人们不满意,料也无从更改主办国了。最后沉不住气的可能是国际奥委会,无奈中说不定就能来点资助。

我本人也不止一次地领教了希腊人的“无畏精神”。

有次在饭店点了一道羊排,服务生煞有介事地在小本子上记着我的要求,端上来的却是一份猪排。问他为什么猪羊不分,没有回答,也不道歉,只是哭不出来似的望着你。对一个持有“哭不出”表情的人,你还能说什么?当你一再坚持不想吃猪排,能不能换点别的之后,他才拿出一份唯独没有羊排的菜单。

在超市购买Thyme蜂蜜,老板也不回答有或是没有,带着你一个劲儿在货架中穿行,他既然如此胸有成竹,我自然笃定地尾随其后。走过一个个货架后,他向你出示蜂蜜若干品种,唯独没有Thyme蜂蜜。面对他迫切想要卖给你一瓶蜂蜜的热烈愿望,你绝对发不出火而是扭头就走。这时,他会诚恳地告诉你,他可以为你订购这种蜂蜜,两天以后请再来取,等等。

…………

希腊帅哥和他的破汽车

超市的特价商品广告

从柏林文学中心阳台眺望万塞湖

柏林文学中心背影

那天黄昏,又躺在小教堂低矮的围墙上观赏落日,海上风平浪静,四周风声岑寂,只有鸟儿与我们同享这一天的尾声。它们自由自在,一阵又一阵掠过教堂的尖顶,又在我们的上空低低盘旋,有几只甚至就停落在我头部的上方,梳理自己的羽毛。

突然枪声大震。

我没有感到惊慌、恐惧,希腊是安全的。我们在Lagovardos肆无忌惮地到处行走,有时走上几公里也遇不到一个人,可从不担心会发生意外。

当我在阳光底下,像个大兵那样甩着膀子、大步流星、自由自在走着的时候,真有天地一沙鸥的感觉。

顺路也会随时停下,采些无花果放进嘴里,无花果属于灌木还是林木?不管属于什么,反正沿途都是,伸手便可采得。我从未吃过新鲜的无花果,滋味原来那样甜糯。

时不时还会放开嗓子,荒腔走板地唱一曲“美丽的西班牙女郎”或是“爱情,爱情,那爱情是个流浪汉,你不爱我,你不爱我,我倒要爱上你,我爱上你可要当心……”没有人会笑话我唱得不好,或是说我精神有病,或是因为我肆无忌惮地吼叫,招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凶杀。

实际上你并不孤独,有一个人永远伴随着你,不论你在什么样的困境下,他都会忠诚于你、钟情于你,倾听你、呵护你,这个人就是你自己。

我从低矮的围墙上起身。几个或背或持小口径步枪的男人,不言不语,渐渐走近。他们的眼睛盯着我们,我们的眼睛也盯着他们。

谁料就在我们的盯视下,他们又举起了枪。随后,几只鸟儿从天空坠下。就在那一刻,我凿凿实实地把希腊定位在了“第三”。

我忍不住向他们大喊:“请不要向鸟儿射击。”

没人放下手里的枪,也没人回答我的喊叫,他们还是边往前走边沉默地看着我,我接着不管不顾地喊道:“请不要向鸟儿射击!”

沉默一刻之后,他们终于把枪口朝下,以后还会不会重新举起,不得而知,至少那一刻,枪口向下了。也就在那一刻,我知道“第三”和“第三”也不尽相同。

…………

说了这些,是不是很容易把“第三”和没钱画等号,或是有钱和“第一”划等号?如今不少石油大国都称得上是“大款”,可是说到“精神”恐怕还是排行“第三”。什么时候“钱财”和“精神”都排行第一了,才能称为真正的“第一”。国家如此,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第三”是个以小见大的题目。

这算不算性骚扰?

多年没有乘坐中国民航了,这次出国乘坐民航,是因为机票由“柏林第三届世界文学节”提供。不论何时何地,“文化”永远处在贫困线以下,德国也不例外。

不乘中国民航不是因为它的服务不好,而是洗手间的占用率太高。

此次乘坐民航,座位正好靠近“小厨房”一侧,眼见有些乘客站在小厨房内,守着饮料瓶,一杯接一杯地猛灌,直到那一公升饮料见底为止。而中国民航的饮料基本是敞开供应,哪瓶见底,再开一瓶。

如此,洗手间的忙碌和狼藉可想而知。

我进食后必须使用牙线清理牙齿,而当众使用牙线是非常不雅的行为,机上没有私密空间,只好到洗手间去操作。为了等候进入洗手间,真像年轻时与男朋友约会,花费了如许的耐心。

好不容易得到进入洗手间的机会,不一会儿就有人踢门。开始我以为恐怖分子劫机,心想这次死定了,顿时心惊肉跳、满头冷汗,接着听到一个男人恶声恶气地吼道:“出来,赶快出来!”

这才明白不是劫机,接着继续清理牙齿。

所幸没有长着恐龙那样多的牙齿,人的牙齿终究有限。清理一副人的牙齿能用多长时间?可是门上再次响起拳打脚踢的声音,除非经过特殊训练的FBI,谁有本事在这种威胁下继续行事?我只得停止清理牙齿,仓皇逃出。门外,一位衣着高贵的男士向我吼道:“你在里面干吗,这么长时间不出来?!”

人类在洗手间里能干些什么,涉及的范围很窄,不论哪一项,都是指向非常明确的生理隐私。当然我不否认,有时会趁如厕之机阅读报纸,但那是在自家的洗手间,而不是在飞机上。再说,谁不知道机上马桶与门间的距离,说门是马桶的延伸也不为过,除非你不在意脑袋与那张门的亲密接触。

一个男人竟向一个陌生的女人打探她在公用洗手间里的活动,并以具有暴力倾向的方式骚扰这个女人如厕,这是什么问题?

如果在希腊那个“第三”,我完全可以起诉这个男人性骚扰,而在我们这个连不要随地吐痰这等微小的期待,恐怕都要等到世界末日才能实现的“第三”,有人受理吗?

于是暗暗埋怨起会议主办方的抠门儿。

可我不能以偏概全。其实他们给我安排的住处以及对我的接待,不但无可挑剔,简直出乎意料。

一九八五年出访德国(那时还是西德),当时的文化部长在一栋老房子里举行了盛大的欢迎party。那栋房子坐落在柏林郊区,三层高的老式建筑,庭院宽广,满园玫瑰。从后阳台往坡下走去,就是柏林有名的万塞湖,湖旁橡树环绕,摇曳生姿。但我最喜欢的还是风儿穿过老橡树时奏出的乐声,苍凉却不沦落,威严却不冷漠,万千情味交替道来,真是一部阅尽世间颜色的交响乐。当时便有了如此良辰美景,几乎不可复制的遗憾。

没想到这次主办方竟将我的住处安排在这里。即便和你喜欢的人,又有多少重逢的机会和可能?更不要说远在异国他乡。我不能不感谢冥冥之中那个神奇的力量,给了我这个重逢的喜悦。

这里原来是一位面包商的房产,几经变迁,最后成为柏林文学中心,成为平常人可以享受的风景。

九月的德国,夜已很冷,但我总在熄灯之后打开窗户。诸神睡了,我也睡了,是那种很安稳的睡眠。因为夜不会睡,它那不停的脚步像是一种守护,尽管我醒来时它已远去。

早上起床后,沿着万塞湖先走一段,看湖上的雾,看垂钓的人,然后回来,坐在后阳台,边吃早餐、边喝咖啡、边看万塞湖上不多的游船。

一到我把餐巾叠起来的时候,准会看见司机在餐厅门外对我微笑,说声早安。我知道,该到会场上去了。

晚上参加party时间过晚,回来时大门已锁。年久失修的门铃,只剩下怀旧的意义,深宅大院,哪儿能听见我拍门的声音,又不便高声喊人,只好翻墙。

对我来说,翻墙不是障碍,最怕的是被警察逮住。那他准会问我:“你在干什么!”或是让我双手抱头,给我戴上手铐,把我带到警察局蹲一夜。即便第二天会议主办方将我保释出来,也洗不掉我蹲过警察局的记录,我岂不成了货真价实的“不良老年”。

我对司机说:“请等一会儿,看我进了楼再走。如果楼门也锁了,你只好再把我拉回城里,找个旅馆住下。”

你可以想象,一个年过六十的高龄妇女,脚蹬高跟鞋,身穿礼服翻墙的景象,要多荒唐有多荒唐,要多有趣有多有趣,要多惊险有多惊险。

我居然顺利地翻过了墙,既没从墙上摔下来,也没有崴断鞋跟儿,更没有撕破礼服,警察也没有出现。幸运的是楼门还没上锁。

我不由得想起少年时代。那些爬树掏鸟、上房揭瓦等等让母亲和老师无比痛恨的恶习,谁能料到六十年后它们竟派上了用场,而且是在遥远的柏林。其实我们所有的经验,包括某些恶习,没有一样是无用的。

不必奇怪一个面包商会拥有这样一栋豪宅。

德国的面包是世界上最好的面包,特别是他们的黑面包。坚果五谷、水果菜蔬,都可在相应的面包里找到,而且他们的面包很有咬头,不像我们的面包,一口上去像是咬了一嘴棉花。当然,说到白面包,意大利的也不错。

面包一旦有了这样的口碑,能不发财吗?

所以每到德国的第一顿早餐,我肯定会迫不及待地扑向面包筐。

这次回国在慕尼黑过关,机场的工作人员说:“你的手提箱好重啊。”

我说:“你要不要打开看看。”

他说:“不必了。”

如果打开看看,就知道那不是手提箱,而是一个小型食品店。

除了盐渍黑橄榄,还有各种口味的腌制三文鱼、奶酪、用来蘸面包的特级松蘑(truffle)橄榄油(啤酒罐大小的一瓶就是四十多欧元)、干黑李,甚至还有德国的黑面包……

在国外很少出入高级时装店,却必定出入高级食品店。慕尼黑马林广场地铁站里,有一个摊位专门出售意大利食品,样样都让我流连忘返,其中一种叫做parma schiken的意大利烟熏口味的咸肉,价格不菲。入嘴即化,口味极有层次,每一个层次都给人不同的享受,层层递进,意味无穷。但不能过夜,时间一长便会失去最佳口感。本想带些parma schiken回来慢慢享用,可我哪有那样的工具,将它削如薄纸,还要飞行十个小时。

那一箱子食品,重归重,却让我的口腹,保持了一段备感充实的日子。

2004年4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