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为著名的单相思

尽管我们知道,所谓“日不落帝国”,不过是殖民地的土地,为英国撑起了从东到西的天空。可是在英国人多少个世纪的鼓吹下,这种误导渐渐深入理智的机理,人们终于默认了这种说法:果然有那么一个太阳永远在头上照耀的国家。

八十年代中期,有机会访问“日不落帝国”,才领略了这种由地域、理念的错位而制作的混乱。

在伦敦过关时,不知为什么被海关人员阻拦,难道我看上去像个罪犯,或是恐怖分子?

他们打开我的箱子,又一件件打开我的衣服,问:“为什么带这样多的衣服,它们是做什么用的?”

“因为有许多采访和party。”我说。

事实上我带的衣服并不多,不过几件做工讲究、绣工也很铺张的丝绸旗袍。其中还有一件在奥地利买的衬衣,因为是他们的传统服饰,又是手工刺绣,价格比较昂贵。

也许那时旗袍还不像现在这样著名,这样被国际时尚仰慕,达到人人争相模仿的地步。

他们把那几件旗袍拿在手里看来看去,一副被又是丝绸、又是刺绣吓着的样子,当然也泄露出些许羡慕的元素。至于那件奥地利传统服装,他们肯定知道价格不菲。

然后齐刷刷转过脸来研究我,在那种目光里,绝对找不到和善、尊重的分子。我猜想,他们大概把我当做“国际倒爷”了。不然一个来自以贫穷闻名于世的国家的人,怎么可能与这等昂贵的物件有一个正当的关系!

除了那件奥地利衬衣,八十年代,丝绸旗袍在我国不但谈不上昂贵,简直可以说是便宜,只是英国人不了解内情而已。一九四九年后,旗袍作为非劳动妇女的标识几近淘汰,八十年代改革开放,渐渐与国际上有了些交流,出访的艺术团体或服务于外交界的妇女,才把它从老家底中翻了出来,可是界面有限,“钱”景并不看好。近年,时装界发现它竟是国际T台上的一件制胜法宝,地位、价格才随之上扬、攀升。

我坦然地与他们对视着,当然还有一脸的不屑。

几件旗袍,一件衬衣,居然把“日不落帝国”的臣民,折腾成这个样子!

就像大葱大蒜的气味可以通过食用者的汗液排泄,“穷酸”这种质地,即便有了西服革履的包装,也无济于事。

对贫穷,我从来抱着一种尊重的态度,如果“人穷志不穷”的话。何况自己不是没有穷过,甚至穷到几乎吃不上饭的地步。但如果因为“贫穷”而生出许多“事儿”来,就让人看不起了。

真是笑话。

他们有我倒爷的前科记录或是证据吗?或以为我会恳求他们让我入境吗……顶多打道回府就是。

我猜他们原本真想把我“如何如何”一番,最后实在找不出理由,只好放行。

出入西德(这里说的是彼时的西德,而不是东西合一后的德国)、瑞典、瑞士、挪威、芬兰多次,不用多做选项,只消比一比这几个国家和英国的垃圾,就知道英国已经穷到什么地步——像中国的垃圾一样,那是真正的垃圾了,让那些以捡垃圾为生的人付出许多辛苦,却收获寥寥。不像在上述那些国家,甚至可以用街上捡回的家具,安排一个八九成新的家,如果你不在意家具风格不一的话。我的一个西德朋友告诉我,他刚大学毕业、工作还没着落的时候,就在街上捡过家具。尤其那张席梦思,非常之好。

这次经历让我感到非常意外,回国后找了一些资料,以了解这位“日不落”何以变得如此不堪。这才知道,八十年代英国经济没落到了什么地步。

难怪!

不过据说英国经济现在有了复苏,无论如何,祝愿他们日渐富足。

在伦敦那几天过得十分匆忙,因为一个采访接着一个采访,不但什么都来不及参观,连饭也吃不好,只能在下榻的旅馆餐厅里凑合。幸好英国菜非常难吃,是否世界上最难吃的菜不敢说,反正对无法到饭店享用英国美食没有留下任何遗憾。

餐厅里有个侍者,非常喜欢指点我。

比如,汤非常咸。我请他拿回去给我换个口味淡一点的,他高傲地指点我说:“我们英国的汤就是这么咸。”

亲爱的,还高傲呢,一不小心你就露了馅儿。

“咸”是什么意思?是一个与“穷困”息息相关的餐桌现象。我们不是没有穷过,太了解“咸”在餐桌上的意义,它能代替该有而没有的菜肴下饭呢。

不过我们再穷,也不能咸到这个地步。我回说:“我是中国人,我们中国人不吃这么咸的汤。”

他很不情愿地拿到厨房去换,换回来的还是那么咸。有朋友对我说:“小心他往你的汤里吐口水,很多侍者都这么干。”

从此免了头盘汤。

又比如,某个下午预定有电视台采访,时间又是很紧,点主菜的时候我连饭后甜食一起点了,不然吃完主菜再点甜食,又得等上许久。

那个侍者对我说:“你应该吃完主菜再点甜食。”

我一愣,想,又来了。然后对他说:“我就愿意这么点。如果我让你先上甜食,你不是也得给我上?别忘了,我是买主。”他只好怏怏地走了。

虽然我不是“义和团”,甚至对“义和团”有自己的一些想法,但怎么也得整治一下这个不尊重客人,其实是不尊重亚裔客人的侍者。

第二天早餐,我给了另一位侍者一个英镑的小费。

在英国,对于一般的消费阶层而不是球星贝克汉姆那样的人来说,用一个英镑来付早餐的小费,算得上是靡费了,何况英国人是很节俭的。

这一个英镑的小费,果然让那位总是指点我的侍者立刻变脸,不但再不指点我,还跟我套起了近乎,对我说:“其实我也是从亚洲来的,是印度后裔。”

我说:“这还用说,你那张黄面孔就是一份资料。”

区区一个英镑,就使我的待遇得到根本的改善,很便宜是不是?

可我就是不给他小费,直到离开那家旅馆也没有。

从太阳出世,每天、每天,它自东而出、向西而落,亿万年来循规蹈矩地过着一个正常的日子。忽然有那么几个痴情的脑袋,想要它挂在天上永远不落,哪知太阳不为所动,依旧循规蹈矩地自东而出、向西而落。于是“不落的太阳”,就成了任何一个陷于情的人,所望尘莫及的标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