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

作者:兰鹏燕

人生的要素就是这样四个字——衣、食、住、行。如果说再有,那就是通过形形色色的劳动,创造出形形色色的价值,这是人生的本质问题,而衣、食、住、行则是现象问题。现在要说的是现象中的“行”,尤其注重说“出行”。

“行”字在甲骨文和金文中指“十字路口”。既然是十字路口,那么至少有四个方向的路。人不同,选择的道路和方向也不同,意义就更不同。关于古代人“出行”,各有各的“行法”。我曾研读过一些我国古典诗词,发现在这些吟咏中,各类人的“出行”,有各类人的意味,认真咀嚼,会使人感到兴味无穷。

1.壮烈之行

壮烈之行的诗词,多出自争雄天下、征伐戡乱、镇疆戍边的君主、将军、边塞诗人之手。他们千里征战,“行”得波澜壮阔,雄强壮烈。汉高祖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高渐离的“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刘邦和荆轲都是名垂千古的人物,他们发出的豪言壮语,气吞山河。他们壮行的场景、声威以及心态都无与伦比。

表壮行的整首诗词酣畅者,以下两首可也:

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渔家傲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岳飞的《满江红》,真是铿锵的语,壮烈的行。诗人的民族精神和“精忠报国”的气概,尽显在“八千里路云和月”的长行中,留下了一个铮铮的、千古不灭的民族英雄形象,同时一阕《满江红》,也成为抗击外侮的千古绝唱;范仲淹的《渔家傲》,壮行在远天异域,思想在凄凉悲苦。虽是景像壮阔,但也充满了满腹悲凉;虽是征人思乡,但却充满一腔豪情。道出了远行者的艰难和心路的起伏。

2.浪漫之行

先来抄录陆游的两首七言纪行诗:

剑南道中遇微雨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销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南定楼遇急雨

行遍梁州到益州,今年又作度沪游,江山重复争供眼,风雨纵横乱入楼。

人语朱离逢峒獠,棹歌 乃下吴州,天涯住稳归心懒,登览茫然却欲愁。

这位陆放翁,原本是位豪爽不羁的诗人,可是他的出行,一派浪漫,真真是如他自己所说“何处楼台无明月”。放翁为自己设计和培养出一个易感的心境。两首诗写得都是雨中行,旅途遇雨,常人的心情感受应当是凄迷的,可他偏偏感到妙不可言,以至于“天涯住稳归心懒”,这便赋予了出行的绝大趣味。有人说文字的浪漫题材除了爱情之外,就要算数到“行”了。

“行”的过程,不但可以清澈地了解人生同自然,而“行”的自身是带有诗意的,是最浪漫不过的。杨柳依依,是春的气息,冰雪漫天,是冬的威严。在屋子里是不会真正感受到的。不真正地感知春,就不会真正地感知生活的幸福;不真正感知冬,就不会很好地理解和排解来自生活的困苦。

中国古诗词中这种浪漫行的很多,像杜牧的《山行》诗:“远上寒山不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除古诗词外,古典文学作品中的《西游记》、《老残游记》、《镜花缘》等名垂千古的杰作,都是以“行”为骨架进行创作的。

3.爱情之行

照录柳永词一首:

《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谁人说?

把这首词写在“行”这个题目下,算是例外,因为作者是写在行与未行之前的事。不过如果没有送行这件事,就不会诞生这首凄婉的爱情名篇。姑且引来作为例证。柳屯田是词作婉约派的巨掣,最善写情真意切、哀婉幽怨的心境。这种送行的场面多么感人之深,简直就活画出一幅依依的送别图。想到这一次别去,烟波千里无归期,今后再向谁表露心曲?所爱之人与词人离别时的柔情如割、羁旅飘零的深厚情意永远萦绕于怀。

“多情自古伤离别”。卢照邻的“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也是写在将行未行之前的母子心迹表露。可见,“行”,对于人生是多么重要,多么深切!在唐诗宋词中多有"行"在外的人寄托对爱妻思念的篇章,这些诗句多刻骨铭心。

有一位叫梁遇春的作家曾说:“我们从摇篮到坟墓也不过是一条道路,当我们正寝以前,我们可说老在途中。”路,你得走,不走不行。“行”中,自然有许多苦辛——凄风苦雨,千山万嶂,万难千险。虽比不上唐僧师徒遥远之行的那样惊险,但绝不会坦途一片。坦途一片,也似乎没有意思。倒毙在“行”中的有,到达“天竺国”的也有。关键看以什么心境去“行”。还是张开眼睛,把心情打扮得美丽点、把世界看得精彩点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