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童话很近

作者:于兰

树枝与水晶鞋

在夏天一个漫长的午后,拉上窗帘,我在网上看免费电影。《水晶鞋与玫瑰花》是这个阳光绚丽的午后的选择。它是以歌舞剧的形式拍成的经典片,来自于格林兄弟的童话《灰姑娘》。

不知为什么这个电影中王子的戏份很多,灰姑娘总是在他罗嗦好长时间之后才出现。也许正是这种延宕和姗姗来迟更增加了女主角的魅力吧。灰姑娘总是在很多期盼中出来,带着我们在童话里就想象的到的美丽。

格林兄弟在写这个童话时让水晶鞋象征什么呢,一种美丽纯洁的心灵,还是世俗的幸福?反正它至少在告诉我们一个美的心灵应该得到幸福。

水晶鞋,它既是某种虚幻的东西,一种上天要改变某人的命运的象征,又是世俗意义上的物质,它能让灰姑娘还原美丽和增添美丽,于是美丽和美丽的心灵才显现出来,才能让别人(王子)认识到。

幸福需要你有颗美丽的心灵,纯洁高贵。对于女性,尤其需要如此。好像一个有着芜杂的心灵的女人,总是缺乏仪态万方,高贵点雅的气质,因为她的心被很多东西所纠缠。另外你还要敢于痴心妄想,不要认为自己与王子的距离太远;更不要认同那个沾满尘土的厨房,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

现在让这个歌舞剧还原,再次去阅读格林兄弟的《灰姑娘》。我发现了一件自己原来忽略的东西:以前注意力总是被水晶鞋吸引,其实那根小树枝更加重要。

很多童话里都有类似的情节。这是一个关于礼物的隐喻。比如,还是格林童话,其中人人熟知的《白雪公主》。是啊,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从小就有人这样教导我们,可是即使白雪公主也经不住那只苹果的诱惑,不仅仅是苹果的味道,它鲜艳欲滴的样子都让人爱不释手,谁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不去咬上一口呢?

灰姑娘的俩个姐姐,她们给父亲要的礼物是珠宝首饰,而灰姑娘只要了一根树枝,树枝可以种在泥土里,渐渐地长成大树,况且是用泪水灌溉呢。然后它给你的是那些奢华的东西所不能给予的。所以矫情和漂亮的外表,在没有变成你人格的财富之前是不起作用的。所以,灰姑娘还是一个聪明的姑娘,她要的是一种能够“升值”的东西,在别人还没有认识到它的价值之前,她就先行拥有了它,那就是她的孝心,她的美丽的心灵,对了,还是美丽而善良的心灵,以及适度的梦想,它成长为一棵大树,一棵梦想和可以让梦想实现的大树。

在格林兄弟讲述的童话里,灰姑娘要参加舞会,她得到的水晶鞋和舞会礼服都是那棵树给予的,她像一个公主般进入皇家舞厅,成功地吸引了王子的目光。所以,如果说水晶鞋是一种幸运的象征的话,那么它的源头是一根树枝,一根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树枝,微小到你碰到它却无视它的存在。

后来,我读到卡尔维诺的一个童话,也是讲到三个姐妹,俩个姐姐要害她们的小妹妹(很奇怪,她们是亲姐妹三个),她们的父亲,一个国王,要去赶集(国王竟然也要去赶集),问姐妹三个要什么礼物,有的要手帕有的要长雪子,小妹妹却只要一包盐。于是俩个姐姐说她想用盐硝父亲的皮。让她被赶出家门。故事的结尾是被赶出家门的女孩子嫁给了一个王子,当父亲来到婚礼上时,她让父亲吃了几样菜,只有最后的一样菜里才有盐,然后她告诉父亲当初自己要一包盐的原因。那就是盐是大家都需要的,没有它生活就没有滋味。

然后,我们发现在童话里,这些礼物都有一个对应物,小树枝——一双幸运的水晶鞋,苹果——一个诱杀生命的完美阴谋,一包盐——一个日常生活的哲学命题。

罗兰,巴特曾认为礼物是一种交换(一种失本、一种提价),又认为给予礼物的人实际上在向对方要求更多的回报,但给予者却用相反的想法来告诉对方:“我给你的东西,会比你给予我的东西多得多。”所以罗兰。巴特说,在美洲印地安人的重大宗教仪式中,他们最终要烧掉村庄和杀死奴隶。

这些微小的礼物是一切事物的转折点,是给命运之神献祭。在《灰姑娘》中关于礼物的馈赠,是父亲给予女儿的,那么他所要求得到的不过是女儿们的爱戴和孝顺。这就没有了在其它童话和事件里,关于礼物的失本和提价以及不良企图的问题。真正的问题是灰姑娘要的礼物最简单,是父亲回家路上碰到他的帽子的第一根树枝,而父亲就按她的要求这样做了。也许,父亲和女儿都会这样想,只有这样的一根树枝才是上帝给予她的,而上帝是没有任何索求的。上帝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人们,不要看不起微小的事物,正是在微小的事物中包含着宇宙的真理,世间的大法则。

就这样,一下午,从格林兄弟原著的童话到由它改变成的电影,我不时地换着频道。

影片结束时,我听到窗外一声丁零零的自行车的铃响,掀起窗帘,骑自行车的人已经不见了,但铃声还若有若无地在小路上洒着。夏日的下午这样静寂,远处隐约有一个小孩子的哭声,所以,车铃声就显得格外悦耳。听惯了城市马路上的汽车鸣声,这午后金属的脆响声竟让我产生很多回忆。关于友谊和爱情,关于失去和获得,还有背叛和欺骗,这些仿佛都不重要的,只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在心中浮动,它很符合看童话时的心境,所谓境由心生吧。古老的童话唤起的是非常纯净而温暖的感情,像这午后的阳光般灼热、温情而又冷峻,理性中又有幻想更生还远。

我想也许就是这串车铃声,把我从童话的幕布间拉至切换到现代的场景,又从现代的场景游离,走向一个童话。就如同那根小树枝一样,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带来生活的馈赠,打开玄妙的秘密,让不可能的变成可能,让童话变成现实,又让现实和童话融汇在一起。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国度,有一个王子还有一个灰姑娘,美丽的灰姑娘正为不能参加舞会而悲伤。就这样不用越过一道道时光之门,仅仅一串清脆的铃声,就可以打开这一切——其实,现代与童话的距离很近,我们离童话很近。

午后的阳光渐渐淡去,黄昏即将来临,而我却在想,明年植树节时,一定要去折下一根树枝,种上它,让它长成一棵美丽的大树。

熊皮人

格林童话的《熊皮人》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退伍的年轻人,他除了枪之外呢一无所有,这时有一个绿衣人对他说,只要年轻人能穿上他的熊皮衣七年,不洗澡、不理发、不修胡子、不剪指甲,如果七年后年轻人死了就归他;如果还活着,年轻人就可以自由了,而且下半辈子会拥有数不清的财富。

那个绿衣人就是魔鬼。不过,年轻人勇敢地穿上了熊皮衣,接受了魔鬼的挑战。七年里,魔鬼说的条件他都做到了,而且还用金钱做了很多好事。包括那次救了生意失败要自杀的老人。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老人带他到家,让他在自己三个女儿中选一个做妻子。可是,俩个姐姐都被熊皮人吓坏了,只有小女儿想替父亲报恩答应嫁给他。于是,给了小女儿信物之后熊皮人就走了。然后七年的时间终于到了,熊皮人获得了胜利。他洗澡理发剪胡子,他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富有英俊的年轻人。他的马车在城市的街道上驶过,他的新娘还不知他就是原来的熊皮人。新娘的俩个姐姐在知道事情的真相后更是追悔莫及。

晚上,魔鬼来敲门,他对熊皮人说:七年前,我要你的灵魂你不给我,现在我得到了俩个灵魂。原来,新娘的俩个姐姐都因羞愤上吊死了。

当然,结局是,真正的胜利者是魔鬼。

当时,五岁的儿子听我讲完这个故事,曾好奇地问,为什么这个故事不像以往讲的故事,是好人得好报,坏人得坏报的。我想,是啊,中国的好多故事都是这样讲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想,我该怎么回答儿子呢?虽然当时他听不懂,我还是告诉他,要承认这世介界上存在着坏事这样的事实。

这是博尔赫斯说的。

好像是很简单的道理,以我微薄的见识,我会说,从没有人这样明明确确地告诉过我们。只有博尔赫斯用他的哲学迷宫绕了一圈又一圈,杀人者和普通人,国王和小偷,老虎和镜子,然后,他说了这么一句话。一个作家中的作家说了一个有关事实中的事实。

其实我不想谈论博尔赫斯,只是在讲到熊皮人的时候想起了他这句话。

关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它的道德规劝总是显得有点自我安慰,听上去力量就很微弱,带着先天不足营养不良的样子。而恶,魔鬼,他们说的总是真话,他们总是把最真实的东西告诉你。他们说,好了,你不要自欺欺人,不要得意忘形,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我们总是被这样教导惯了——讲真话就会讨大众的厌,就要遭到人类的批判,就会像《皇帝的新装》里的小男孩一样受到大人的斥责,也就像鲁迅说“那孩子终归是要死的”一样,也像是一个女人,她的骨子里哪怕是想在一个男人的床上做婊子呢,她表面还要做做淑女的样子。

我后来读到卡尔维诺的文集,其中有两本是上下两册的《意大利童话》。在很多故事里,虽然最后也总是王子和公主结婚了,他们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但在结尾也常常有这样的话:“他们又唱又跳,大摆宴席,而我什么也没有。”

还有,“他们的生活奢侈又冷酷,却将我留在门背后。”

“他们一起在那里幸福地生活,但什么都没有给过我。”

是的,在那里,我们总是能够听到背后的那个讲述者在说话,他冷静地告诉我们,喜剧的结尾仅仅是他善意的愿望。

而在卡尔维诺的另一则童话里,新郎结婚那天忽然发现新娘和她的父母都很愚蠢,他就离家走了,说自己如果遇到三个比新娘一家还愚蠢的人,他就回家去。结果是沿路他真的遇到了三个更愚蠢的人。它告诉你说,你遭遇到的并不是最坏的,总还是有更糟糕的事情。它对坏事情更多地表现为一种理智和认同。

猫头鹰

恶魔不但会说真话,他们还有着很强大的力量,也可以说是邪恶的力量吧。就像《熊皮人》中讲的,总是在你不知不觉还沉醉在幸福中时,他出人意料地胜出。

格林兄弟的童话中还有一篇《猫头鹰》。说的是一只猫头鹰误入一户人家的谷仓,看到它蹲坐在墙角,眼睛溜溜直转,像是能吞下一个活人,于是主人和仆人都很害怕。后来全镇的人都来看这个怪物,但又都怕得要死。再后来竟然连市长都来了,但人们都没办法靠近这只猫头鹰并杀死它。最后市长为了保住整个城市不得不下令烧掉谷仓,于是猫头鹰和谷仓一起化为灰烬,人们才算安心地离去,觉得天下终于太平了。

也许猫头鹰天生就是恶魔的代表,神秘不可知,人们因此而付出代价,为了消灭它连带着要烧掉自己的房子。

这也如同罗兰巴特所说的宗教仪式上的献祭。

恶魔的一部分力量,是我们自己的软弱和无知给它添加上去的。

在我们这一带流传着一个民间故事,关于一只猫的。它倒可以从另一个侧面来解说这个猫头鹰。说是很早的时候,京城里出现了一只大怪物,它在城里到处践踏,恐慌让人们几乎要逃离这里。那个时候,皇朝里把年过六十的老人一律要埋葬,只有一个年轻人不忍这样做,就把父亲藏在地窖里。年轻人回家把京城里这件奇事告诉父亲,父亲让儿子描述那怪物的样子后,就让儿子抱了一只小猫到广场上。那只大怪物听到小猫的叫声,立刻抖作一团,原来它本是只老鼠成精作怪。

它仿佛在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再坏的事情再强大的敌人都会有制服它的道。

在猫与猫头鹰之间,就我自己而言,如果让我选择做它们中的一个,我肯定不会做中国民间故事中的大怪物老鼠或者猫,更愿意做猫头鹰,因为那是一个刺激,一个奖励,更是一个挑战,那样我倒可以作怪,让人恐慌也让人惊醒。我曾跟好多人说过,其实人不了解自己更不了解自己的身体,包括很多隐蔽的想法,无论想法推动身体,还是身体抵触想法,反正你不可能把握它们。所以,无论是魔高一丈还是道高一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恶魔也好,怪物也好,神灵也罢,我们要承认这个世界上的事物有其不可捉摸不可认知的一面,那也许就是恶魔在作怪呢。当然这也不是最重要的。

关于猫与老鼠精的故事应该是属于冯梦龙喻世明言一类的,如同冯说,“《明言》,明者,取其可以导愚也。”

若仅仅是导愚,我宁愿放弃这个故事。

而格林童话里的这只猫头鹰,我却心存敬畏,以为它有着更深刻的哲学含义。

猫头鹰——恶魔,在人类消灭它的同时,也会伤害到自己。所以说,恶魔是不会消失的,只要这个世界存在就会有它的存在。

而且让我们寝食难安的,是我们自己心中那恶的一部分。它们也不会消失。

于是,我们用祈祷用膜拜,用香油钱、香烛、燃香,我们制作出越来越巨大的佛像,我们建造修缮新的大的庙宇,我们花费了这么多钱财物人力,我们就是为了献祭,就是为了在上帝、神灵与我们现世之间呈放一个大的空间,在这个空间的高气压之下,我们以为我们内心中的“恶”,包括淫逸、贪婪、凶残,也包括你有善意,却没有善举,如同我们听到的那个自杀的著名摄影家的故事,他的那幅奄奄一息的黑人小女孩的照片获了奖,但他却日夜被自己当时只拍下照片没有伸出援助之手的自责所折磨。这一切,我们以为它们会以燃香的方式随风而逝。

寺庙里檀香的香味比颂经声传得还要远,我站在佛像前说,我来这里是瞻仰时间造就的神奇和人文景观,一个个佛像不必都去膜拜,佛在我的心中;我抚摸着《圣经》时,又说,我不必到教堂去祈祷,因为上帝就在我的心中。

真的是如此吗?

我们以为这样的谷仓越大,把它和怪物猫头鹰一起烧掉,我们把谷仓作为献祭,以为恶会从我们身边从我们心中消失,以为这样大地上会盛开鲜花。

巴格达的炮声,巴勒斯坦与以色列旷日持久的纠缠,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的纷扰足以证明,这只《猫头鹰》所讲述所蕴含的是,对于这样的献祭,这个世界上能否只长满青草盛开鲜花,是否种上一根小树枝就可以收获美丽的大树,甚至于水晶鞋,对此,我们人类是缺乏信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