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

作者:桂芩 

总有些什么 

是未及完成之前 

必得落幕的

当重帷徐徐降下

白脸的公子和琼瑶鼻的小姐

袖子袅袅夹缠

小步却亦步亦趋 走给别人看

总有些什么 诉诸于挥动的手帕

匆匆结束 无法改变

我构思的第一个小说,是一个病态的女孩爱上了她的继母麦,那样的爱没有来处没有出处,沉默不发一言的她最终只得在青春的尾巴上白鸽晾翅般飞扬一次,擅于制陶的她揽麦入怀合作一个陶器,她轧断了两人的八根手指。她最终完成了她的爱。那样新旧社会交替的茬口上,她完成不了她的艺术了,她只能那样地完成她的爱。她的青春象三步跨栏和障碍赛跑,呼呼生风,得以疏导冲决而出。她完成不了她的艺术了,只得以血作水,用肉当泥做一件纯美至性的陶器,有着红丝砚的质地。

我时常被未及完成、不能完成的作品感动着,那种欲罢不能却终辗转难全无奈为之是一种难言之境。

小时候随母亲听戏,听不到半拉子母亲便往外拽,她不信永恒的东西,她曾经一手揽着高烧的二姐一手轻拍大姐在离婚书上按手印。那时刚刚有婚姻法,一下子涌起一股军人离婚潮,她年轻的军官丈夫便也踊跃“以身试法”。识字不多的她知道再丰富的戏文,再婉转缠绵的爱情故事,必得有一个结束方式。是的,是结束,而不是圆满完成。我总是一手被母亲拽着,后来怎样了?小公子怎样?小姐怎样?她们咿咿哑哑地唱,走不完地走,究竟会怎样?不外乎小公子荣立榜首,位及状元,小姐也罢,贫女也罢,一下子夫贵妻荣自有了状元府第的雍荣气派。直到长大了些,我才知道事情远远不是这样,真实的生活永远是另外的一个版本。刘兰芝焦仲卿、牛郎织女、梁山伯祝英台、张生莺莺、十八载寒窑的王宝钏和薛平贵,就是连朗朗成诵的越人歌也不得不说,我们所知道的结局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的样子。

未完成有着未及完成的遗憾和不能完成的无奈两种成分,不管理由如何,是何种形式,未完成总有一丝怅惘,一种人生的迷茫,令人扼腕顿足惋然生叹,那是一种无论哎唉嗳嗨哪个词都表达不出的叹息,无论以怎样的叹息都表达不出的感觉。其实完成的爱又怎样?小时候读的童话,结尾全是美丽得象个梦境,其实梦就是泡沫,象美丽的小人鱼在太阳初升那一霎要变成的物质,那不能被称为“物质”,一个泡沫消融在大海里甚至算不得一滴水,它只是一股水汽被梦境充盈膨胀得透明却连哪怕小小的愿望都无法承载。王子、公主、葛莱齐拉、灰姑娘卡瑞德,她们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有种虚妄,有种完美,有种一厢情愿,童话作者知道小孩子是最容易受骗的,容易被美蛊惑,尤其愿意在小姑娘同情的眼泪涌流如泉时渐入佳境——“她们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白纱的公主裙,小天使托着长长的裙摆,小王子的英俊倜傥和爱。“女孩子是什么做成的?糖和香料,和一切好东西”。——诸如童话中这美好的谎言。即使在中国,我们的才子佳人英雄美女的故事里多的也是公子小姐气。其实真正的历史长河中,有烹儿的有斩妻的,这个版本被正统的文人称为“野史”“稗史”,这里面有许许多多俯拾皆是的血淋淋故事未及完成。英雄斜跨马侧、刀尖戳地就有孤魂野鬼凄唳狼嚎,就是一个未完成的人生。累累尸骨遍野哀鸿随塞外寒风悲鸣嘶叫、冷凛惨烈。楼兰新娘只是尘封千年于万里黄沙中千千万万个故事之一呵。

我们的童年过的是童话,我们的少年过的是小说,但是我们什么时候才开始过日子呢?

在《简.爱》中,小简腰掖2000英磅怀揣罗切斯特的呼唤千里奔赴,这一段总不比出走令人读来荡气回肠。不仅仅因为爱别离,不仅仅因为什么小简有了钱而罗切斯特瞎了眼庄园给烧毁就平等就没有了阶级差别,而削弱了故事的阶级性,那时的解读诠释动辄以阶级性是否鲜明为标准,时代背景为故事发展的大幕;都不是。那是小简回来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她嫁了他,她有了孩子,他的眼又看见了,喜气洋洋地结了尾。我们不是不希望小简过上幸福的生活,而是“完成”却得到破坏,圆满有时反而成了不圆满。破坏、损伤、中断、毁灭的美和力量相反更能深入人心。记得琼瑶小说有两部分别深得《简.爱》与《呼啸山庄》神髓,总是完满的结尾,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式的,结果弄得十五十六的圆月亮不值钱。她也写过一个伤残的丈夫在自家的草地花坛中看书,妻子一篮在握盈盈浅笑,把丈夫的头按在肚子上,那种甜蜜,尤其大劫之后伤残之身终获孩子的甜蜜溢于言表。生活的真实版本自会告诉我们一切全是虚的。我们得学会夹缝中过日子,句读之间写文章,而天头地角书眉残笺之余的琐语批注才是真正要说的哀乐人生、笑泪人生。

婚姻就象调皮的小孩夹在手臂上的一枚铁夹子,你碰它,或许不小心碰疼了,酸而涩,即使不是那样不堪,也是酸而涩。那感觉又恰如触着了痒痒肉,笑,笑也是笑出了泪,泫然泣然,谁知道是笑还是泪。即使感觉不错,但心里没底,也有点儿象美丽的花篮下井打水,打上来的是一篮底浮沫苔鲜而已。难怪步上红地毯的那双美丽小脚,全是无声无息,轻飘出尘的,没底的缘故。

未完成是一朵半开不开的花,狂风摧折、滥雨骤打,未完成里有倔强与颔首,抗争与屈服,就象一只美丽的幼鹿俯首含泪注目那惊诧莫名的射手,因了爱,因了一刹那惊掠而过的心事应弦而卧。

我曾构想过各种“完成”的方式,最好的一种也还不是功德圆满世事练达。我读小说乃至一切文学作品,及至报缝报尾的讣告,我迷恋“猝死”“不治身亡”的字眼。那么,在她生命“完成”的瞬间,他的眼底会掠过未完成的一点什么吧?支好的画架上未完成的画?案前烧至半残的蜡烛和一叠未完的文稿?几年未见面两地尺素的恋人说好明天接站而手里紧握一张电报,最终未见。或者……

或者舒伯特的《未完成》、《红楼梦》未完……是作者“意尽”呢还是无意再写下去?是迷失还是有意搁笔?我们不得而知。

一切的事物我们不得而知。我只知道我的“在场”,我在一步步接近完成,但最终也还是未完成,要完成的是生命,不能完成的是使命。这么说来,人们的自觉能力太膨胀,使命感太强了。而我们的生命,毕竟无法承重。承使命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