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人的境界

作者:老船

当今文坛可谓鼎盛。千百年来组织文章,激扬文字,“知识”下沉于民众者,无出当今之右;或声势煊赫,动辄以某奖为目标,以千秋之后可以做枕为目标;或细雨润物,以喃喃自语袭人耳目,沁人心脾为能事。大凡会些汉字组织法,皆曰能诗能文;会玩些风花雪月,举今钩沉,皆曰谋事谋国。好比京剧开演,生旦净末丑,锣鼓罄钵筝,纷纷扰扰,一片狼籍!——然,拢耳细听,此中不过一个基调:无他,即孔丘同学所言:君子动口,小人动手也。所谓君子动口,自然也就包括骂人。这样我们可以说,先贤说骂人的都是君子!噫!无怪乎当今不论文坛、网路盛产骂功高手,——但凡为文者,谁不以君子自居?但凡为文者,又有几个不曾骂人和被骂?于是乎,骂人便成为当今作文者的专长、工作。这个也不能全怪他们,因秀才手无缚鸡之力,也只有执竹管以笔伐,逞口舌以声讨。此中也自然有为名为利为生理、心理宣泄之功能,往大了说,是“百家争鸣”,“百花齐放”;小了说,也是文人的自然生理现象么。

中国文人骂人是有优良的文化传统的。孔夫子“动口为君子动手为小人”的论据且搁置一边;大凡文坛盛世,你看那些名著名显的大将,无一不是骂中高手。老船向来追慕“五四”诸星,以为儒雅风流,慨当以歌,都足以为后世表。夜里翻诸杂本,看得周作人《论骂人》一文,很是有趣,顿觉可以解我之惑。文中写到:

“有一天,有一个友人问我怕骂否。我答说,从前我骂人的时候,当然不能怕人家回骂;到了现在不骂人了,觉得骂更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这是周文的首段,一看其语气,就知道是他后期所作。因为前期他是骂人的,骂封建余逆,骂文坛遗老;后来堕落到被骂的一拨了,被文坛前辈同人骂,被后生小子骂,被自己的亲哥哥骂……原因历史自有公断,怕只是被骂的滋味并不好受,又不能理直气壮的站出来“舌战群儒”,只好藏身“苦雨斋”,写些这样的文字以自谴。

周作人的哥哥说,骂人不是战斗。至今日哥哥已经成了“先贤”后,我等很容易便可发现,原来这位先贤却也并没少骂。有位研究鲁迅的专家(好象是唐鼗?还是?)曾经说,与鲁迅同代的文人,没有被其骂过的还真是难找。可是鲁迅骂人绝对有境界:一,他骂别人,一定被骂也多。以至于文中类似“两地书”般的柔情真真少见,而匕首棍棒等十八般武器到是一应俱全,琳琅满目,今天已经成为后辈的“武库”,——王朔骂鲁迅为什么犹豫起来?原因简单的很,拿师傅的刀子杀师傅,怎么着也有点说不过去么;二,被鲁迅骂的,往往青史留名,他自己被骂却卓然清莲,越骂越伟大,可谓“双赢”;三,所谓实践出真知,于文坛可见是“骂中出真理”。骂来骂去,一不留神骂出了一代宗师。此或可谓“无心插柳柳成荫”?

小子生的也晚,没能挨上先贤的骂,一直视为憾事。然而如今却也有几个以骂人取胜的“宿将”。一是王朔同志。这个人于文坛和文学的意义,大概俩字就可以概括,他之受到重视乃至我不得不提他,就是因为他的骂功。其无赖皮厚之程度,其大胆无知其风头,当代文坛尚无出其右者;据说他又骂画家去了,当真是将骂人的传统发扬光大了;二是李敖、柏杨。一个是老狂生,好玩文字好玩政治,以文字淫政治,以政治显文字;自由民主,之乎者也,都是他骂人的利器;柏杨天资稍逊,却善于炒陈饭,骂古人以影射今人,手法虽然笨拙,才气虽然略缺,也曾博得不少噱头;三是王小波。他笔下那只特立独行的猪,实非猪也,乃是他自谓。以漠漠忽忽,隐隐晦晦的“史诗”加“春秋”的笔法,骂遍国人。骂者已逝矣,挨骂者却还在鱼贯出生,鱼贯买书,鱼贯挨骂;真是“人面不知何处去,骂声依旧笑东风”!

我尊重这样的骂者。此中多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所以我大胆将自己列为“顽铁”之一,贱性不改,等着这样的人骂。哪怕被骂的魂魄出窍,六神无主,五内俱焚呢。虽然往往会有副作用,但只要可以做“药石”用,也不枉了我等之口“苦”了一回又一回。

我最鄙视的,是想骂人却拙于技巧,拙于器识,而反被别人骂,反被我等想骂的那号人。这些人往往谁都敢骂,却又骂不出个所以然来。精神分裂,内分泌失调就是这些人骂后得的后遗症。不过大家不可同情他们,因为时下有很多人还站在台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呢;所谓杀鸡给猴看,鸡虽杀不尽,却也要杀的;对那些“泼妇骂街’式和”黄口小儿念经”式的高手,我的意见,——“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记得读过吴望尧先生所作《“骂人文章”十段论》一文。文中将骂人文章分为十等:“血肉横飞式”,“两面三刀式”,“金蝉脱壳式”;“按图索骥式”;“阡陌纵横式”等等。谁有兴趣,不妨找来一读,可以对号入座,看自己属于那一个段位;也可以当作秘籍修炼,保证您受益非浅,骂功大增;依鄙之见,这网路骂场,虽然充其量算是个文坛的下脚料,可是就骂声而言,丝毫不逊于台上的主角。不过是说声音,要将骂人 当艺术来讲,还是小儿科的;不论巧妙笨拙,皆是初段高手,哗众取宠的功夫大大的没有到家,大都还停留在泼皮无赖的境界。无非文中并无实质性内容,骂着骂着,便触及生殖器官,殃及家人朋友,伤人伤己,最后闹个俱败俱伤,灰头土脸而已。可见,骂人文章不是好做的。拿梁实秋先生的话说,骂人是一门艺术。是艺术,自然就有境界之分;骂人与被骂总是难免的,不骂便不热闹,不骂便没有真理临盆,关键看你骂人的境界如何了。

梁实秋先生《骂人的艺术》一文里,将骂人这一学问偶尔发挥,大略十点,现录之如下,或者对“欲以骂名享天下”的宝贝们大有裨益:

“一,知己知彼;二,无骂不如己者;三,适可而止;四,旁敲侧击;五,态度镇静;六,出言典雅;七,以退为进;八,预设埋伏;九,小题大做;十,远交近攻。”

梁先生于每一条还有详细展开的论述,就不一一录之。我不怕有诲淫诲盗之嫌,纠合骂人之秘籍并公布于众,使骂人者和被骂者自知也。但看那“十段论”和这“十点计策”,已有将《孙子兵法》揣摩细微,运用自如的意思;读者或者想一骂成名,不妨仔细研究: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就看您的造化了。

只是最后有一言相告:拍人者必被拍,骂人者必被骂。设若没有挨拍挨骂的“金钟罩”、“铁布衫”一类的捱打功夫,那么估计您骂人的境界再高,恐怕最终也是要大受“内伤”的。所以欲骂人者先修己,必然先将自己练的百毒不侵,金刚不坏,再“揭砖而起”,拍之骂之,此时被骂者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岂不快哉?

只是退一步想,骂人者何快?被骂者何苦?刀光剑影你来我往,不过春梦一场。周作人骂人无数,被骂无数,到了孤守空斋,最后发出如此喟叹:“天下事不能执一面而论;凡事犹如鸦片,不吃的可以不吃,吃的便非吃不可,不然便要拖鼻泪打呵欠。那么骂与被骂也没有多大关系,总之“存乎其人”罢了!”

——总之“存乎其人”罢了!此为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