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性和人性

在我上中学的时候特别喜欢看《读者文摘》。其中有一个关于二战时一只军犬的传奇故事使得我记忆犹新。故事的情节很简单:一名盟军战士在战斗中被一个德国纳粹打死,他手下的军犬幸存下来,并在与纳粹的搏斗中在敌人的手上留下了自己的牙印。战争结束了,军犬也老了,流落在法国各大城市的街头。在它老得奄奄一息的时候,在街上闻到了残杀它主人的凶手的气味,它猛扑上去结果了那个逃脱了正义审判的法西斯罪犯。

当时看完这个故事我就后悔了。因为那时我刚刚把自己养了多年的黄狗贡献给了爸爸的同事们,给他们作了下酒菜。我就觉得自己特冷酷,不仅不为那条我一手养大的狗而难过,反而觉得它死得其所,当时我甚至觉得很自豪,因爸爸的同事们一边大嚼狗肉一边用流油的嘴猛夸我懂事。就这样,我为一点点小小的虚荣心把自己最初的狗朋友出卖了。它其实也是我唯一的狗朋友,因为从我知道难过开始,我发誓此生再不养狗。这么多年了,偶尔和父亲谈起来,他依然感到愧对于自己的儿子,也就从未建议我再养任何宠物。

这就是我关于狗的最初最深刻的记忆。我发现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并不光彩,至今我都是喜欢而不养,见狗情怯,怕伤了狗也伤了我。后来书读得多了,慢慢了解到狗在人类社会中的口碑和角色,感到无论是贬低它还是赞扬它,其原因本质上都在于:人与狗,确实相同之处甚多,较于其他接近人类生活的动物来说,狗更有资格和资历成为人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说起来狗和人是老关系了。从原始人居住的场所和坟墓里也能找到几根狗骨头,可见人与狗的交情久矣,乃是万代世交;但无论是从其外貌和血缘关系来看,人家与狼实属亲戚关系,比与人的裙带关系铁。这或者可以理解为什么狼总是给猎狗面子。后来,估计是人的地盘逐渐扩大,狼的地盘慢慢缩小,狗被人类招安之后又与人朝夕相处,也就日久生情。有句俗话说“远亲不如紧邻”,慢慢地,狗就与人好起来了。

英国人说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中国人说狗通人性。英国人爱狗是没得说,在我最初对于英国人的印象里,就是这样的:黑礼帽黑大衣,黑杖黑雨伞,屁股后面尾随着一只黑狗。现在知道,人家对狗真有比对异性还要强烈的爱,什么“天赋狗权”,有时候狗比其他人在主人的心目中还要珍贵,简直比主人自己地位还高。可见人家是真把狗当朋友的。狗在中国的地位却是很复杂。有时候被骂个狗血喷头,比如狗尾续貂之类的伤害“狗格”的话;有时候也可以做做形象代言人,比如天津最有名的那家包子铺的招牌。但在国人眼中狗算什么东西?狗就是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宠是宠啊,也学人家老外给狗起个“露丝”或“皮特”之类的名字,俨然已经过上了发达狗家水平的生活。

我们有个摇滚歌星声嘶力竭地唱道:“找个女朋友还是养条狗!”——我觉得这歌词话糙理不糙,有时候女朋友真不如一条狗,至少狗比人忠心。这就显示了中国人说“狗通人性”这句话时的复杂心理:一来狗就是狗。中国人真心将狗当朋友的不是没有,但也寥寥,因为人说看你长得象宠物,这就明显是在损你;二来认可狗的地位。这个地位是类似于古代受宠的奴隶的地位。或者长得可爱或者特别听话,主人带着顺手,不定也冒出一句“宝贝”之类的话来。中国人骂人有句“狗腿子”,此荣誉一般授予我们大汉民族的特产“汉奸”。此间也可以看出我们对狗也不是一味的宠的,其中根深蒂固的人类优越感毕现无疑。宠你,是因为你听话,因为你够乖;一旦不够顺眼,则杀之烹之。所谓“禽鸟尽,走狗烹”,即便你一贯听话,但若不能有用不能总是有用,你的下场也就和我养的那条黄狗差不多,下酒菜而已。

“狗通人性”、“狗腿子”、“走狗”还有“狗眼看人低”……这些话或者难听或者好听,什么时候用、怎么用、用在谁身上,那就要看人的心情如何了。狗性丰富了人性,丰富了人的语言。作为最擅长学习的动物,人们从狗那里学了不少的本事,举例的话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就连狗拿耗子的幽默也是从狗师傅那里学来的,狗真比人聪明。

像人一样的狗,可爱;象狗一样的人呢?这很值得商榷。要论优点,狗是忠心的,但也不见得狗狗都那么从一而终;如今狗也跟人学乖了,有好处就是你的狗,没好处就反咬一口,可谓世风日下,狗心不古。即便如此,像人一样的狗还是有市场,一通少许人性便身价倍增;要说缺点,狗是贱骨头,永远跟在人的屁股后面摇尾乞怜。也有特立独行的流浪狗,却不是本性高贵,实在是无人稀罕也;野狗怕人,估计是不知道锦衣玉食的大场面和大享受,多数情况下,贪图享受和爱慕虚荣是其最根本的“狗性”。

像狗一样的人比比皆是,而且大多生活安逸,自满自足,象中世纪的法国乡间地主。这个社会是按劳分配的,看起来公平得很:如果你不幸成不了主人,那么做一只受宠的狗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何况有的人连“被宠”的手段都不会,就只能做流浪狗和野狗了,那样的境遇更惨。

最有意思的是有人认为,人就分成这两种:一种是狗,一种是狗主人。两者之间是既矛盾又联系的,还可以在具备某种条件的情况下互相转化的。于是前者时刻“狗视眈眈”,忍一时之气欲夺主人宝座,后者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提心吊胆防止被拉下台来,成为丧家之犬。其实,真的就没有第三条道路可供选择了吗?物竟天择优胜劣汰,弱肉强食是自然界的法则,人作为这个食物链上比较高层次的一环,应该有先天的优势来改变一些东西。当然,要吗大家都做狗的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是要不得的;但为什么,我们就学不会都做主人呢?为什么总有人把自己和别人看做狗呢?为什么总有人将自己看做人,而把别人看做狗呢?

前面说道狗性丰富了人性丰富了人类语言,这句话不是瞎掰的。至少在我们的社会生活圈子里,到处明证高悬。我们之间正在形成一个像狗一样的人组成的的阶层,被称为“中产阶级”的便是(我的臆测)。现在我之所以敢于这么说,是觉得这个阶层正在形成却还没有形成,也就估计不会有被咬的危险。我想即使被咬也是零碎的,无关痛痒。我不能谈得太仔细,太详细的我也不知道,咱们打个马虎眼儿,专门看这个狗人阶层的趣味或活法。

语言是一种很有意思的东西,其中有许多词语我们难以近观以诣,却总是用一种模糊的心理来界定它,使用它,乃至崇拜它。比如精英们喜欢挂在嘴边的高尚、理想、祖国和民族等等。有些是形容词有些是名词,大多人却未必知道确定的涵义,或者说它本来就没有一个确定的涵义。但是却为绝大多数人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心态而热爱着。这本来可能只是一种简单的文化现象,知识渊博的人会从诸多专业领域来解释归纳。笔者不行,看的只是由这种偏执的热爱为标准,而划分的所谓的“趣味”的级别。

以前谈起趣味是毫无疑问的。大公无私,舍身为人等等就是高级趣味;或者说追求知识和真理也是高级趣味;总之是很多的,也说不清楚。低级趣味很恐怖:比如观看三级片、偷窥异性或手淫等等,都是属于大众道德伦理所认可的“低级”行列。话说到这里情况也就有些清楚了,他的趣味,实际上是“他们”的趣味,是大家的趣味或者不严肃地说是“社会”的,而不是他自己的趣味。我觉得所谓的社会伦理道德标准的毛病也就出在这里,它的进步总是赶不上社会肌体其他方面的新陈代谢。要是大家都是一心为公,舍己为人,这个标准就是多余的;要是别人天生喜欢看毛片,却不犯强奸罪,手淫也没有达到危害身体的程度(话说回来,就是危害到身体也是他自己的事);那么你提倡的一部分和你鞭笞的一部分是不是就是真理的归宿和正确的归类?中国古人的“圣贤书”每每希望制造出一茬茬的完人出来,没想到会迫使一些人走向他的对立面吧?

中国人一生下来就是成熟的,——这是从伦理道德上来讲,很小就要分清七大姑八大姨。稍有逾出规矩的行为就会被当头棒喝,视为异端。有些规矩属于经验勉强可以学习,有些则纯属迷信祖宗。你信不信?你不信也行,除非你打算永久定居天王星。所以这个民族的年纪越大就越善于作茧自缚,这里不能动那里不能碰的。美国为什么欣欣向荣成了世界老大?我想这一定与他们民族年轻有关。我倒不是说年龄大的民族就一定落后,但具体到个人身上的一些无厘头式的迷信没有消除,怎么也难说这个民族会很容易就复兴起来。

我的趣味就很难符合我们传统的伦理道德标准。因为我赞成所有已经存在和将要存在的现象。只要不是千篇一律的东西,高档货中档货低档货,正经的不正经的我一概欢迎容纳之。罗素不就说过世界之美在于万物之不同嘛。有人问了,说你这样是典型的反社会反人类行为。这顶帽子扣得太不厚道!若说我反社会,有一点还能商榷,就是看这个社会是否是宽容的,公正的社会;若有人说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理想社会,那我就“骑狗难下”只好一路反下去;可你要是说我反人类我就不认帐了。我觉得人类追求的什么真理啊,境界啊全部都要先滚到一边去,把生存的问题搞清楚了再说不迟。不管什么主义什么理想,若危及到人的生存,我就说这只是少数人愚弄其他大部分人的障眼法,危害比邪教还大。

所以有一阵子我很讨厌很害怕听别人对我谈论“伦理”和“道德”,仓库实则知礼节,可还有饱暖思淫欲不是?这个世界充满悖论。我觉得他们要真明白,就该先收起道貌岸然的嘴脸和烂笔头好好做人去,别做狗。或者他自己也糊涂着,我只能说他们别有用心。很多人觉得从旧书篓子里组织编制一个笼子,来代替我们现存的笼子,是一件具有高级趣味的事,是伟大的可以青史留名的壮举,是救世主。且不说你这样做有没有意义,咱就假设你设计的一套社会装置,或者恰恰迎合诸如“以德治国”之类的意图,被推而广之,为你罢黜百家也是有的;但回头一想,你的笼子也是笼子,再新再珍贵也是笼子;只要是笼子,有一天你自己和你的后代就会狗一样被装进去,难道这就是你的目的?所以我觉得一个理想的社会,他的氛围没有一个标杆式的被叫做“高级趣味”的尚方宝剑高悬头上,没有一个狗项圈套在你的脖子,这是起码的一点表现。或者也需要一个共同遵守的规则,但这个规则不是来源于过去的历史,也不来源于少数精英的脑壳。他必须是来源于大多数人对于现世生活的理解,且不是严密的没有余地的,他必须留有伸展的空间给不同的人的需求,并给子孙后代们以重新设计自己生活的机会。这种生活不是某种文化,某部分人强加给你的,而是通过自然实践的过程自主总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