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摇摆于理智与非理智之间

作者:韩雪涛

“人是理性的动物”――当人类走出愚昧开始认识到自身的能力时发出这样的自身宣言。由于人类感到自己是依赖理智走出了愚昧,人类自身力量的强大也源自人的理智,因此理性成为人尊奉的神明。虽然东西方历史上都不乏有对复杂人性的深刻洞察,也都有过推崇情感的浪漫主义思潮,然而只到本世纪初,人受理性支配,人是理智动物这类观念仍深入人心、根深蒂固。20世纪,以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说为开端,在西方掀起了一股声势极浩大的非理性主义思潮。虽说这股大潮业已退去,然而经过这次洗涤后,人类对自身的认识步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更多人体察到了人本性的复杂,也不再对理性在人的生活中所占的举足轻重的地位抱确信无疑的态度。确实,除了可理解的理性行为以外,在人们的生活中还常常有一些难以理解的时刻,在此时刻一个人会完全不自觉地,一点也不是出于自愿的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想做的事。我们往往不容易弄明白是一种什么样的莫名力量左右了我们,使我们的理智丧失抵抗力而完全不起作用。我们只知道这力量甚是强大,尤其会在刹那间强大得足以使任何理智的防线彻底崩溃;只知这力量来得莫名其妙,往往是不自觉地,不由理智所控制。对此且让我们笼而统之称其为不自觉的非理智冲动罢了。深刻的反躬自省告诉我们:人受理智支配,人也为这种非理智所驾驭。人始终在理智与非理智之间摇摆。理智作为向导,可以告诉我们该做或不该做某事,然而往往在真正作决定的刹那间,却会不知怎地,理智的意愿被违背了,人沦为非理智的奴隶。对这种不可控的非理智冲动,在许多文学作品中得到了极其生动的描绘与精彩刻画。

《玛侬·列斯戈》一书中的格里厄骑士痴恋着玛侬――一个只图享乐全无道德廉耻观念的轻浮女性――当他在头脑清醒时刻,还能意识到堕入这样的情网实在有些无耻和荒唐,追求的目标只能使自己犯罪和不幸,这样做违背自己的道德感,也违背了自己的意愿和理智。可是一见到玛侬,他就从天上跌下来,在他需要做出关键性决定的时刻,理智作了逃兵,使他一次次落入非理智手中,成为情感的奴隶。书中主人公叹息道:“哦,一个人会是中了什么邪魔,竟能倏地逃脱伦理的职责、理智的驾驭,既毫无愧疚又无力抗拒呢?”

在毛姆《人性的枷锁》一书中也有很类似的描述。主人公菲利浦爱上了――非常莫名其妙地却又强烈不可扼制地爱上了――在他看来既无情趣,又不聪明且思想平庸的米尔锥。这种爱情是苦恼,他痛恨爱情对他的奴役,他为自己爱她而厌恶自己,看不起自己。他咒骂自己屈服于热情,他不情愿沉迷于这样的爱情里,这只会消耗他的生命。然而一股奇怪的力量却在左右着他,迫使他去做出违背自己意愿和利益的事。他是一个囚犯,渴望着自由,却不可救药般地沉溺于情感的奴役中不可解脱。在我的理解中,毛姆正是把这种不可控制的非理智冲动看作了人性的枷锁。至今我还能清楚记得自己初读此书,为这部分描述深深震动的情景。而且在生活阅历已经增长的今天,我益加相信这种描述可能会是何等的真实与可信。

以上所提的都是为所谓的爱的力量所左右而不可挣脱,在爱的激情中自我迷失的例子。除此外,还可看到为其它激情所奴役的例子。斯·茨威格的中篇杰作《一个女人的一生二十四小时》在这方面给我留下了至为深刻的印象。

作品主要由一个女人讲述了其一生中二十四小时的经历。她偶遇一个赌徒,突萌挽救他的念头,并且去做了。在她的帮助下,赌徒一度被感化,变得无比圣洁,而最后这赌徒却又重新陷入到疯狂的自我毁灭的赌博中去了。由于作品对赌徒被感化时的描述如此有力,以至当作者笔峰陡转之时,我为出乎意料的情节设计而感到极大意外并为之深深震憾。作品正是通过这种强烈对比,用反衬手法更淋漓尽致地表现了一种不自觉的激情,精彩描述出不可理喻的冲动与理智之间的搏斗,也更令人深深感受到激情战胜理智时的惊心动魄。

由此似可证明在理智、非理智的较量中,往往倒是由非理智占据上风。不过,正因理智战胜非理智之大不易,所以当我们见到两者经过激烈冲突而最终理智获胜时,往往感受到人的神圣、崇高。心灵也每每为之而得到净化、升华。读《克莱夫王妃》一书时,我曾有过这样的体验。书中用细致的笔触描写了贞洁的道德依凭理智战胜激烈的爱情的故事。作品中沙特尔小姐嫁给了克芙亲王,成为克莱夫王妃。但她却未能使他完全满足,因为她不能够给予他所满心期望得到的那种感情。后来内穆尔公爵出现了,两人彼此吸引,互相倾慕,都通过对方体会到了那种令人心醉神迷的感情。爱情违愿地进入心中。于是几个人一块卷入了理智与情感的冲突之中。克莱夫亲王首先成了非理智冲动的牺牲品。他挚爱妻子,却不能激起妻子对他的爱情。而内穆尔公爵却触动了妻子的心,他为此产生的强烈的嫉妒使他不堪忍受而死去。克莱夫王妃卷入了更严重的冲突之中。理智以道德的面孔出现告诫她:爱内穆尔是对丈夫的不忠,然而非理智的情感使她想忘掉内穆尔时却又办不到。最后当克莱夫亲王因为她而死后,她毅然进入修道院,凭借理智战胜了激情,为后人留下了不可企及的精神力量的榜样。在这一作品中,我们既可看到受激情支配之时人性之软弱也可看到人的理智――正是由它带来了人特有的冲突与苦恼――所具有的力量。在激情与理智的强烈冲突中,我们看到了凝聚在真正的人身上的特有悲剧性。

或许我们要为人在理智与非理智之间抛来掷去的宿命而感到悲衰。然而,这恰恰是人之为人的人性之所在。如果人只受激情或非理智冲动的支配,人与动物的区别何在?如果人只受理智控制,人又与机器何异?正是从两者的冲突中才显示出人之独特性。

人啊,人,始终摇摆于理智与非理智之间的矛盾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