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惦记》原文·叶延滨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话太有道理了。道理说出了一种心态,一种没有时间、地点、后果的危险。很多人都有被贼偷的经历,被偷被盗,让人心疼,然后自认倒霉,重新来过。但是被贼惦记,而且自己又知道,这日子就过不安生了。什么时候来呀?会偷什么呀?光是谋财会不会害人呀?怎么还不露面呀?这东西买回去就是给小偷准备的呀?小到一家人,多到一个国家,那怕是美国这样牛皮的霸权强国,不也有着一个钻在山沟里的拉丹惦记着,惶惶不可终日,就叫恐怖主义。

被贼惦记不是好事,其实,我们自己有时心里放不下某件东西,也会近似“贼惦记”。只是那贼不是别人,而是我们自己那点小心眼。女人光惦记着这张脸叫人多看一下,忘记了自己早过了清水出芙蓉的光景了,于是花大把银子上油、抹粉、开刀、拉皮,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把一张脸变成了毛坯房,天天装修,虽然得到了许多回头率,但回头后的眼光都:“哇塞,又出来个吓人的!”

男人过了光景,也就不太注意自己的脸了,不仅不注意脸面,身体也不注意了,爱穿西装,此西装和彼西装一样,不一样的是身份。身份是身外之物,是“福布斯富豪榜上的排序”。身份是身外之名,是某局长、某部长、某书记。局长部长永远存在,变化的是前头那个姓,惦记的就是刘部长变成自己这个张部长。寝食不安,朝思梦想,惦记的就这个事。像小偷天天惦记着别人的钱包。其实,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官,老一辈革命家说得好,都是一颗螺丝钉,今天把你拧上去了,总有一天也会拧下来,丢进回收站,最惨的是别人还没想把你拧上去,自己往螺丝眼里钻,弄不好,崩了丝,掉进阴沟里,悔断肠子。

也有志得意满,好像什么也不惦记的主儿。比方说金庸先生,钱有了,名也有了。从俗人那里挣武林小说的钱,从高等学府浙江大学等高级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挣文化名流的名。玩够了,又要到国外某大学挣“学位”。真的如此好学上进?我看也是惦记着成为新闻热点,一天不热,就不自在。读学位真的天天坐在教室里听课吗?绝不会。真的需要学习新知识吗?学位不等于新知识。什么都有了的金大侠,大概想来想去缺一件名叫学位的玩意,也惦记上了。唉,侠与贼,有时也相通,当都是在惦记着一个物件时!

作家本来是与世无争,拿一枝笔写字换钱的人。世界上通称“自由职业者”,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不想睡就写字,自由自在的代表叫陶渊明。只是,有的自由职业者偏偏自己与自己过不去,先是写字要换钱,这是人之常情。只是惦记了利,又要惦记名,开会坐主席台,评奖要得奖牌,媒体上要露面。本来这名就是个虚得不能再虚的东西了,还有更虚的叫“流传千古”。“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多好的话,大事小事,于人于己,都是一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