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绿豆开门”掌门人

当罗独独和李逊白在学校的微机室里下线之后,丁小寒关闭了QQ,终于忍不住还是进了BM。

她感到自己的心情已轻松多了。

她细细地回味着刚才和李逊白在网上的每一句对话,不禁对着屏幕微笑起来。

无意中就看到了BM提供个人论坛的启事——“BM个人论坛火爆推出”

她心里一动——做斑竹,试一试啦!

填写注册表时,她灵机一动,删去了已填上的“动感恐龙”,而是改成了“雨荷”。

“雨荷”这个名字她才用过一次,那是给BM投稿,她写了李逊白。怕被同学看出来,就顺手用了这个网名。

这时,她听见爸爸在外面喊她出来吃饭。

走到客厅的时候,妈妈已经坐在西餐桌上了,爸爸腰里系着围裙,正从电饭锅里盛饭。

她连忙上前去抢过爸爸端在手里的饭,一碗递给妈妈,另一碗搁在自己面前。

桌上有两个菜:一盘油焖虾,一盘豆腐果烧肉,还有一小锅青菜蛋汤。

妈妈平时很少能在家中吃晚饭,丁小寒和爸爸晚上一般吃粥和馒头,但只要妈妈在家,就得服从妈妈的口味——她不仅从不喝粥,而且见到粥就皱眉头,无论是皮蛋瘦肉皱,还是银耳莲子粥。

丁小寒偶尔听爸爸说过,妈妈小时候家里很穷,穷得每天只能喝两碗稀粥,所以,她早已喝够粥了。

当时丁小寒正在香甜地喝着银耳莲子粥,爸爸在粥里还加了白糖,她一边吃一边舔嘴唇,爸爸说这些的时候,她心里想的却是:妈妈是想回避她的过去吧?

妈妈把碗里的饭端起来,拨了一些给爸爸,爸爸叫起来:“你怎么吃这么少?”

“我吃不下,胃口不好。”妈妈目无表情地说。

丁小寒看看妈妈,她和爸爸心里都清楚,妈妈最近嫌自己发福了,大概是有意在减肥。

“切!减肥就减肥呗,偏要讲假话。”丁小寒给自己夹了一个虾子,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

再说,妈妈在爸爸面前,怎么越来越不温柔了?

也许是在单位当领导的缘故吧——妈妈老是在会议上很严肃地发言,总是很严肃地跟部下谈话。

可能是这样子时间长了,面部肌肉就僵硬了吧!

爸爸还在一个劲地追问妈妈,胃口怎么不好了?是不是不舒服?

妈妈呵斥爸爸说:“好了好了,吃饭也罗哩罗嗦!”

丁小寒忽然被一口汤给呛住,忍不住咳嗽起来。

爸爸又忙着来给女儿拍背,妈妈只是瞟了一眼,不满意地说:“这么大了还这么冒失!”

一家人又无声地吃饭,只听见嘴巴里发出的咀嚼声。

妈妈板着面孔不愿意说话,丁小寒和爸爸心里也有点惴惴的。

“小寒,你现在成绩怎么样了?”妈妈打破寂静,忽然问道。

“还……还好。”丁小寒小声说。

妈妈看了丁小寒一眼,毫不留情地追问:“那你跟我说说,还好代表什么意思?”

“这次月考,我的总评分是86,任老师说,在全班大概能排上前25名。”丁小寒小心翼翼地说。

妈妈忽然放下手里的筷子,生气地说:“前25名?你还好意思讲!”

爸爸赶紧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的时候不提不高兴的事情。”

妈妈又把矛头转向了爸爸:“你看,女儿就是像你,一点出息都没有!”

丁小寒看起来目无表情,但心里却紧缩了一下。这句话,她从小就听到大:“女儿就是像你,一点出息也没有!”

她已无数次听说过妈妈的经历:在农村刻苦念书,然后考上一所中专;中专毕业工作后,又发奋考上研究生班;在单位打拼,挽救了一家亏损企业,最后成为一家著名国有企业的老总。

后面那部分她是从报纸和电视里看到的,在媒体中出现的妈妈,是那么得体、那么风度翩翩,连笑容都是恰到好处的。

可是,家里的妈妈,却很少给她和爸爸笑脸。

在她的回忆中,只有爸爸给了她更多的亲情。妈妈好象对这个女儿一点都不满意,丁小寒从上幼儿园的时候起,就老是听见妈妈跟别人说:“一点都不象是我的小孩,性格太蔫,胆子太小……”

妈妈已经吃完了饭碗里的饭,她最后和丁小寒说了一句:“你呀,要是考不上大学,当清洁工都没人要你!”

妈妈站起身来,就去拿风衣。爸爸连忙问:“哎!你晚上还有事啊?”

“8点半有个会,小李在楼下等着我呢。”妈妈看看手腕上的表,对着客厅的镜子穿起了风衣。

小李是妈妈的司机,先是开黑色桑塔那,接着又换了国产红旗车,现在开的是白色大奔。

爸爸曾对妈妈说:“车子么,能坐不就行了!换来换去,有什么意思?”

妈妈却说:“跟你讲你也不懂!”

妈妈关上门走掉之后,丁小寒才长舒了一口气。

爸爸走过来,轻轻地敲了一下丁小寒的脑袋:“你呀,学习就是不刻苦。吃完饭乖乖地写作业去,不许偷懒哦!”

丁小寒张开双手,扛住爸爸的脖子撒娇:“老爸——”

爸爸居然在女儿面颊上亲了一口。

丁小寒回到自己房间时,还真的乖乖地写作业了。做完所有的作业,她看看钟,10点零5分。

“嘿嘿,上一小会网!”她这时才想起自己刚刚申请的论坛,不知道网管回复了没有。

打开信箱,她看到了BM网管的回复:雨荷,你的个人论坛《凭轩卧听雨荷声》已申请成功。网址是:http://www.hysts.com

她连忙敲开这个网址,果然看到了一个空白的论坛。

正在考虑怎样装修论坛的时候,她看到有人在QQ上呼“动感恐龙”。这时,她心里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紧张——会不会是李逊白呀?

仔细一看——当然不是!

是一个叫“小捕快”的陌生人。

“你是谁?”她问对方。

“我想找个姐姐问作业,你是吧?”

“你多大了?”丁小寒觉得,只有小学生才会动不动就说“问作业”。

“我11岁,五年级了。”对方回答。

“装小朋友是不是很好玩?”丁小寒问他。

“我真的是呀!我还有HOMEPAGE的咧,不信你可以去看看。”小捕快一口气敲了一个网址给她。

丁小寒还是第一次在网上遇到这样的人,于是就抱着宁愿受骗的心情,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JJ呀?”

“你不是恐龙么,嘻嘻~~”

丁小寒笑了起来。

当时她用这个网名上网的时候,遭到罗独独的大肆嘲笑,因为在网上,称丑女叫“恐龙”的。

只是,心思简单的罗独独根本就没追问丁小寒,为什么要用这个名字。

“那我们去BM聊天室吧。”丁小寒约他。

“好咧!”对方满口答应。

“你也知道BM?你哪儿的?”丁小寒有点好奇。

“北京的。”对方回答。

谁知道是真是假!不过丁小寒还真的关闭了QQ,去了BM聊天室。

小捕快打了一个分数混合运算的数学题在屏幕上,丁小寒差点要笑死——简直是小菜一碟!

她正要给小捕快解答,忽然看到了一行字——

“菜鸟老白进入了MB聊天室”。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嘭!嘭!嘭!

“菜鸟老白?难道是他?”她紧张地问自己。

然后她顾不上和小捕快打招呼,迅速离开了聊天室,并重新换了一个名字“雨荷”进入。

一进去就点开了“私聊”,问候菜鸟老白。

果然,菜鸟老白正是他!让她惊讶的是,李逊白在网上还这么老实和坦率,她忍不住觉得,他真的很可爱!

于是她就直接告诉了他:“你真的很可爱。”

说完,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痛快。原来,在网上可以把平时不敢说的话,统统都说出来呀!

当她忙着为菜鸟老白要QQ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生活中的罗独独——又大胆又能干。

想到这里,她好得意!

想不到,菜鸟老白竟然连那篇鼓吹他的“曝光文章”都看了。

当她一再被追问是谁的时候,心头不禁一阵伤感,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幼儿园的方桌边,有一个坐在她身边的男孩,老师经常在全班小朋友面前,举着他的绘画作业表扬说:

“你们看,这是李响画的!”

这时,全班都会发出一阵惊叹声:“真好看哦!”“画得真棒哎!”

李响画得最多的是恐龙,各种形态的恐龙,在他的手下栩栩如生。她像个小尾巴,天天都跟在李响屁股后头,求他为她画恐龙。

她至今还清晰地记得,李响一边画一边告诉她,那种最高大凶猛的是霸王龙、翼龙长着翅膀,可以在天上飞,背上像插着两把剑似的,叫剑龙……

后来妈妈给她转到了另一所高级幼儿园,她也几乎忘记了恐龙和李响。

初二的时候,某一天下课,她无意中听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教室外喊:“李响——”

当时她正在座位上看书,听到这个似乎有点耳熟的名字,便吃惊地抬起头来,她看见李逊白走了出去……

李逊白回到教室的时候,她又听见有男生在问李逊白;“你老爸怎么这么喊你呀?”

她竖起了耳朵,听见李逊白的声音:“李响是我上小学时用的名字……”

当时她呆了,忽然想起了幼儿园的一切……

从此,她看李逊白的眼光,就多出了很多的内容。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伤感地对菜鸟老白说,她只是他身边一个仰视他的女生。当对方急切地问他,以后还能不能在网上遇到她的时候,她几乎要告诉他,她就是丁小寒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她不忍心看着李逊白这么失望,她觉得自己正在伤害他。

所以,她只有选择匆忙地离开聊天室。

好在,她给了他QQ号,而且,好在她手里有不止一个QQ号。

“雨荷”的QQ和“动感恐龙”的QQ是不一样的。

离开聊天室后,丁小寒回到了她的新论坛,她的心情依然沉浸在一种莫名的伤感之中,她为自己的论坛的随手就敲下了以下的导语——

会有一点点失落,这世界有那么多人,总擦肩而过……

脚步越走越远了,猛一回头,是否还站在原处翘望……

然后,她想了片刻,又敲上了两句总导语——

凭轩卧听雨荷声,点点滴滴在心头

看着自己顺手敲下的诗句,她抚着手,心里有些小小的得意。

她打了个哈欠,这才发觉已经是11点多了。

走到窗口,看看楼下,妈妈的白色大奔连影子都没有。

爸爸一定在卧室里睡觉了,她想,还可以上会网,反正大人不会发现。

回到电脑前,她忽然有了聊天的冲动,于是便打开“动感恐龙”的QQ,想起刚才的小捕快,她觉得有点对不住人家,虽说那家伙很可能从头到尾都在骗她,但,不打招呼,贸然就溜走的做法,到底还是不好。

她在网上寻找小捕快,居然他还在线。

“什么11岁呀!纯粹是大骗子。”她一边呼小捕快,一边告诉自己。

哪有11岁小毛孩三更半夜还挂在网上的?
 说不定是个老爷爷呢——想到这里,她好想笑。

小捕快很快就回应了:“JJ好。刚才在聊天室断线了HO?”

丁小寒及其惭愧:“对不起,急事,我就走了。”

“没关系,我把你加入好友了,你也加了?”

“会的。”丁小寒回答他。

“为什么?”丁小寒忍不住问。

“JJ想问什么?”小捕快倒是嘴甜,一口一个姐姐地喊。

“你好像蛮信任我。”丁小寒直觉。

“因为我是个恐龙迷,嘻嘻~~”

丁小寒有些意外——原来是这个原因!

“那,你不怕我骗你?”丁小寒试探地问他。

“不怕,嘻嘻~~”小捕快刚才拼命叫姐姐,现在又嬉皮笑脸的。

“可我倒是觉得你不是11岁。”丁小寒又进一步试探他。

“想不到JJ竟不相信我。”小捕快大概有点沮丧。

“11岁的小DD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觉?MM不管?”

“MM不管。她每天很忙,常不回家。”

“BB呢?”

“和MM离了,他在加拿大。”

“哦,对不起。”丁小寒凭着直觉,觉得小捕快似乎说的是实话。

“没关系,我习惯了。”

过了一会,小捕快又补充了一句——

“网上很多人像你一样,不相信我。”

丁小寒忽然就觉察到了小捕快的忧伤,连忙安慰他说:“我现在完全相信你了!”

小捕快似乎很开心,他问丁小寒:

“你愿意做我的好JJ吗?”

“我愿意。不过,为什么选我呢?”丁小寒有些奇怪。

“因为喜欢恐龙的JJ只有你一个。”

看着小捕快的回答,丁小寒有点发呆。

这时,她看见小捕快打上来的网址,“这是小捕快的网页,请JJ去参观。”

她答应了小捕快之后,就真的在地址栏内敲上了小捕快的网址。

当一个绿色的页面在屏幕上闪现出来之后,丁小寒感到有些震惊,她几乎不敢相信,这么精致的网页,会出自一个11岁小学生之手。

小捕快的网页叫“绿豆开门”。

丁小寒看了小捕快放在网上的个人介绍——

姓名:董希

网名:小捕快

绰号:东西

年龄:10岁半

年级:五年级

生日:2、20

职务:“绿豆开门”斑竹

功课状况:比中上好一点儿,比上上差一点儿

视力:双眼5.1

相貌:眉毛粗、耳朵大、眼睛小、脸肥且宽且胖 J

最喜欢的动物形象:恐龙

最喜欢的电脑游戏:红警、帝国2、模拟人生

最不喜欢做的事:上社会课L

最崇拜的人:先是比尔·盖茨,后来是自己

最喜欢吃的食物:披萨

最喜欢的电视节目:早7点中央4套的“天天饮食”(因为主人公幽默,加之本人爱吃)

最喜欢的季节:冬季(因为可以放假,在家里尽情玩电脑)

缺点:爱着急,一着急说话就结巴,有时忘事

还有照片——胖乎乎的小男生,一本正经地坐在电脑前。

更逗的是,小捕快还把从一年级开始,每个学期的成绩单都放在了这里。

小捕快网页里的东西不少,除了作文,还有漫画、游戏、软件等等。

丁小寒有看不过来的感觉。

她一边参观,一边在QQ上和小捕快交流:“看了。这里什么都有,真多!”

“JJ要是喜欢小捕快的家,就常来哦!”

“成绩还不错哦。那天干吗问我那个简单的数学题?”丁小寒忽然想起那道弱智的分数四则运算题。

“嘻嘻~~,是一个同学问我的。我把它的解法放在网页上了。其实挺难的,对于小学生来说。”

丁小寒一想——也是哦!

“同学题目不懂就问你,可见你成绩很好喽!”

“数学算是最好的。微机当然也是,打遍全校无敌手,嘻嘻~~”

“美死你!”丁小寒忍不住臭他。

丁小寒已经很明显地察觉到了困意的来临,就让小捕快下线去睡觉。小捕快说,周末迟一些睡觉,阿姨同意的。

“阿姨是谁?”丁小寒问他。

“就是保姆。”

“她在干吗?”丁小寒头一次发现自己还蛮爱管闲事的。

“睡觉觉。”小捕快答。

“那你也去睡觉觉,听JJ话。”

“好。不过,JJ把邮箱写给我。”小捕快要求道。

丁小寒刚把信箱打出来,就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开来的声音,她知道是妈妈回来了,慌张之下,一伸手就关掉了电源,然后冲到床上去装睡觉。